林宇把那條簡訊截了圖,歸檔進手機備忘錄裡新建的“校園貸”資料夾。
螢幕的熒光照著他的臉。
“別查太深。”
這四個字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急躁。
林宇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訊息洩露的渠道只能是兩個。
劉胖子那邊,他白天剛要了推廣資料,對方轉頭就上報了異常情況。
一個平時只知道混日子的大學老師突然打聽業務底細,這事本身就容易引起警覺。
蘇晚那邊,她聯絡張巧兒家人索要合同影印件。
這個動作大機率觸動了某個環節的神經,催收人員對借款人的動向一直保持著高度敏感。
還有第三種可能,手機通訊被監聽。
林宇很快把這個念頭抹掉。
真有監聽的技術手段,對方根本不需要發這種低階的匿名簡訊來恐嚇。
這是底層馬仔慌了神,試圖用最粗暴的方式掐滅危險。
第二天上午沒課。
林宇在校園裡瞎晃悠。
路線毫無規律,一會兒繞去食堂後門,一會兒穿過人工湖邊的小樹林。
他在做物理層面的測試。
昨天那條簡訊發過來之後,有沒有人線上下跟著他。
十五分鐘走下來,身後很乾淨。
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熟人。
經過圖書館門口的臺階時,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圓臉年輕人正往外走。
手裡端著一本厚厚的《高等數學》。
是上次那個自稱來聽課的李文浩。
昨天李文浩在巷子裡亮過國安的證件,林宇當時掃了一眼對方的單位編號。
回去後他順手查了江海市局的官網公開履歷,把幾個帶隊領導的名字和職務對上了號。
其中一個名字叫王志海,八成就是真正下令盯梢自己的領導。
林宇停下腳步,站在臺階最下面一層,等著。
李文浩走下臺階,臉上立刻堆起一個大學生偶遇老師的標準笑容。
“林老師好。”
林宇雙手插在褲兜裡。
“別演了。”
李文浩愣了一下。
林宇指了指對方腋下夾著的那本書。
“你上午沒課,卻出現在圖書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你根本不可能翻開的高數課本。
上次在巷子裡聊過之後,你的跟蹤距離從六十米縮短到了四十米。
這說明你對我的威脅評估降低了,但觀察頻率沒變。”
林宇直截了當。
“有事直說。”
李文浩臉上的笑容僵持了一秒,隨後徹底消失。
他把那本高數課本換到左手,走到林宇旁邊。
兩人並排站在臺階上,看著校園裡稀稀拉拉的行人。
“林老師,我來是想同步一個情況。”
李文浩把聲音壓得很低。
“昨天晚上,我們截獲了一條透過虛擬號碼發出的簡訊。收信人是你。”
林宇轉過頭。
“你們監聽我?”
“不是監聽你。”
李文浩立刻否認。
“是那個虛擬號碼段,已經在我們的監控列表上了。
這個號碼段最近三個月被頻繁用於傳送威脅性資訊,目標涵蓋至少十七個人,大部分是在校大學生。
我們一直在追蹤使用這個號碼段的組織。”
林宇的大腦迅速完成資訊整合。
“校園貸。”
李文浩看了他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
這種反應本身就是一種確認。
“我不能透露正在進行的調查細節。”
李文浩措辭極其謹慎。
“但我可以告訴你,你最近的某些行為,引起了一些不該引起的人的注意。我建議你……”
“不。”
林宇打斷他。
“你說過,你們在追蹤使用那個號碼段的組織。我手上有你們需要的東西。”
林宇掏出手機,調出相簿。
劉胖子發來的推廣材料截圖,以及蘇晚發來的合同照片。
螢幕亮在兩人中間。
“星途金融資訊諮詢有限公司。實際年化利率百分之七十八點六,涉嫌違法放貸。推廣渠道透過社會閒散人員和在校教師,深入校園招募借款人。這是我學生被害的案例。”
李文浩盯著螢幕上的照片。
他臉上的職業剋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的凝重。
星途貸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三天前的內部會議上,調查組初步鎖定了幾個可能的下游通道,其中一條就和校園貸有關聯。
但他們這幾天拿不到直接證據。
現在,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起點,就這麼擺在他面前。
“你是在用自己當誘餌。”
李文浩抬起頭。
“劉胖子那邊,你是故意套話的。”
林宇沒否認。
“我沒有執法權,也沒有調查許可權。但我有一間教室,一群學生,和一個被校園貸害得退學的女孩子的合同影印件。”
林宇看著對方。
“你們有執法權但缺證據,我有證據但缺執法權。合作嗎?”
李文浩沉默了很久。
圖書館門口的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一縷。
他無意識地伸手理了一下。
“我需要請示。”
“請示的時候幫我帶句話。”
林宇把手機收回口袋。
“告訴王志海同志,留學生和校園貸如果是同一條線上的兩個點,那這條線的另一端,絕對比你們現在盯著的東西更值得查。”
李文浩面部肌肉微微繃緊。
他從來沒有在林宇面前提過王志海的名字。
“你怎麼清楚……”
“我猜的。”
林宇轉身走下臺階。
“但從你的反應來看,我猜對了。”
李文浩站在原地,看著林宇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裡。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換季時特有的鹹腥味。
他在心裡把林宇的威脅評估等級又往上調了一格。
這根本不是危險程度的問題。
這個人的資訊整合和邏輯推理能力,完全超出了一個二本講師的範疇。
李文浩掏出手機,編輯了一條很長的工作彙報發了出去。
發完之後,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本《高等數學》。
他突然覺得,自己也許真的應該把這本書翻開看看。
當天晚上。
市中心那棟灰色建築內。
王志海坐在沒有窗戶的會議室裡,看完了李文浩發來的長篇彙報。
他保持著一個姿勢,很久沒動。
旁邊的沈磊在整理卷宗。
王志海敲了敲桌子。
“把星途金融資訊諮詢有限公司的工商註冊資訊調出來。”
沈磊立刻在平板上操作,很快把螢幕推了過去。
法定代表人:陳某某。
深圳戶籍,無犯罪記錄。
王志海沒有停在這一層,他指著螢幕底部的關聯企業欄。
“往下扒。”
沈磊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
在股權穿透圖的第四層,出現了一個名字。
王志海的後背猛地挺直了。
那個名字,和三個月前暗網上活躍的那個境外資金介面人,用的是同一個離岸公司註冊地址。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把林宇的觀察等級再提一級。”
王志海轉頭對沈磊下達指令。
“C級。”
沈磊愣了一下。
“C級?那是有主動配合調查意願的、具備特殊價值的民間線人級別。他一個大學老師……”
“他拿到的東西,比我們外勤組蹲了半個月拿到的還要深。”
王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同時,通知李文浩。不要讓林宇再往深了查。”
王志海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星途貸”三個字上畫了個大大的紅圈。
“從現在開始,這條線由我們全面接手。”
沈磊在記錄本上快速記下指令。
“那林宇那邊怎麼回覆?”
王志海看著白板上的紅圈。
“讓李文浩去告訴他,安心準備他的省級展示課。剩下的活,國家來幹。”
話音剛落,會議室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王志海接起電話,聽了幾秒鐘,眉頭皺了起來。
“省教育廳教學規範委員會?有人實名舉報林宇的教學內容違規,要求取消他參加省級展示的資格?”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在繼續彙報。
王志海冷笑了一聲。
“告訴省廳那邊。”
他一字一頓。
“林宇的課,必須上。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阻攔他,我就查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