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十七分,蘇晚把那張疊了四折的影印件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放到了桌面上。
紙頁展開,稜角是她反覆摺疊留下的白色壓痕。
她拿起手機,翻到了紀委周老師的微信對話方塊。
那段話她已經在草稿箱裡存了兩個小時。
改了五遍,刪掉了所有帶情緒的詞,最後剩下一段讀起來完全不像她的、像公文一樣平整的文字:
“周老師您好,之前關於林宇老師的舉報材料,因暫時缺乏充分證據支撐,我申請先行撤回,待收集到更完整材料後再重新提交。給您添麻煩了。”
她盯著傳送鍵看了三分鐘。
按下去。
對面鋪上,張小曼聽到訊息傳送的提示音,沒動,只是抬起頭。
“想好了?”
“沒有。”蘇晚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但現在告下去,就這點東西,學校一個'查無實據'就能把這件事壓死。我不能讓他們有這個機會。”
張小曼翻了頁書,沒再說甚麼。
這個理由是成立的。
但蘇晚也沒騙自己——真正壓在秤盤另一邊的東西,她沒有說出口。
那個在保研路碎石地上鞠躬的背影,那堂專門講怎麼在危險裡自保的課。
她弄不清楚這是不是表演。
但如果是表演,她就等著看他甚麼時候露餡。
她重新拿起手機,開啟了林宇的對話方塊。
兩個人最後一次聊天的記錄停在一年前,是前身發的一條“晚上方便來辦公室一下嗎”。
蘇晚當時沒回,直接拉黑了,後來解除拉黑是為了存證。
她打了一行字,沒猶豫,直接發了出去。
“舉報信我先撤了。不是原諒你。如果你再做任何一件過分的事,我不會有第二次猶豫。”
發完,她放下手機,去洗漱了。
出租屋裡,林宇剛從浴室出來。
四十平的房間熱氣還沒散,桌上攤著明天課的備課筆記,圓珠筆滾到了邊緣快掉沒掉的位置。
手機亮了。
他擦著頭髮走過去,一眼掃完那段話。
放下毛巾,在床沿坐下,想了一會兒。
舉報信對他來說不是最要命的事。
前身做過的事是死賬,紙張撤不撤、程式走不走,那些事本身不會憑空消失。
撤回只是說明對方還願意留一絲情面。
他不能浪費這個機會。
回覆打了三遍。
第一遍寫了“我明白,我會用行動證明”,刪掉,太像在作保證。
第二遍寫了“謝謝你告訴我”,刪掉,像在討好。
最後發出去的只有六個字。
“好的,感謝你不計前嫌。”
沒有解釋,沒有道歉長文。有些賬不是用話還的。
他把手機隨手擱在床頭,才發現上面還有一條沒點開的訊息。
陳雨薇,傳送時間比蘇晚的早了十一分鐘。
“林老師,謝謝你今天救了我。”
林宇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前身記憶裡,陳雨薇的情況他清楚。
父親在工地上摔斷過腿,母親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家人供她讀大學已經是極限。
她從進校那天起,每頓飯控制在八塊錢以內,衣服是打折季清倉的,書包揹帶斷了用鐵絲接上繼續用。
這種家庭背景的孩子,遇到今天那種事,九成九的選擇是忍。
忍了,不吭聲,不給家裡多添一件事。
前身大概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動手的。
林宇在心裡把那個人罵了一遍,腦子裡冒出來的詞都不適合寫進任何正式場合。
他回了訊息:“不用謝,以後在學校遇到任何不對的事都可以聯絡我。”
打完覺得不夠,補了一句:“今天課上教的那幾個擺脫動作,回去找室友當陪練,不用太大力,記住角度比力氣重要。”
訊息發出去,他躺到床上。
那張彈簧壞了一半的床發出吱呀聲,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思路不受控制地往亂跑。
明天週四的課怎麼講,週五考核怎麼應對,系統的上限在哪裡,前身的爛攤子還有哪些沒浮出水面。
但繞來繞去,腦子裡還是會跳回今天下午那個畫面。
陳雨薇坐在碎石地上,胳膊上血珠還沒幹,抬頭認出他之後那一瞬間的表情。
不是對陌生歹徒的那種恐懼。
是認出了你,然後更害怕了。
那種層次的絕望,他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他側過身拿起來。
陳雨薇回了訊息。
“林老師,你和以前真的不一樣了。”
沒有標點,沒有表情包。
就那一行字,在亮著的螢幕上安安靜靜地停著。
林宇看了很久,沒動手指。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回床頭,翻了個身。
牆上貼著前身留下的一張課程表,藍色水筆,字跡一般,週四一欄寫著“高數(二)第三四節”。
明天還有課。
週五就是考核。
他閉上眼,意識開始往下沉。
但剛沉到一半,一件事拽著他又浮了上來。
今天在保研路,他摔倒那個外國留學生之前,把監控探頭的轉動週期記住了。
二十秒一個迴圈,那條路的中段有大約三秒拍不到。
他當時記下這件事,是因為事後腦子裡冒出過一個不太對勁的念頭。
放哨的那個人站的位置,恰好就在監控盲區的邊緣。
不是湊巧。
那個位置要提前踩過點才能選定。
兩個留學生,提前摸清了監控死角,在人流稀少的下午時段動手,放了專門望風的人。
這不是臨時起意。
他們不是第一次在那條路上做這種事。
林宇睜開了眼。
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在昏燈下看起來像一張不完整的地圖。
他腦子裡轉著一件事:陳雨薇今天是因為恰好碰上,還是被專門盯上的?
如果是後者——
他坐起來,摸過手機,開啟了備忘錄,在空白頁上打了一行字。
“查:保研路監控覆蓋,週期,盲區,近三個月報警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