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您的網貸已逾期四十七天,若今日之內仍未——"
林宇把手機摁滅了。
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環顧四周。
一張堆滿泡麵盒的辦公桌,兩摞落灰的論文列印稿,一塊歪在鍵盤旁邊的工牌——"江海大學 數學與計算機學院 講師 林宇"。
工牌上的照片是他的臉,但又不完全是。
因為他死了。
他清清楚楚記得那條河——三月份,冰碴子還沒化完,十三歲的王小軍在橋下摸魚,一腳踩滑掉進了水裡。
他跳下去了。
抓住了那隻手,但河水太急,腳底打滑,後腦勺磕在了石頭上。
最後的畫面是王小軍被岸上的人拽了上去,而他自己越沉越深。
——然後他就醒在了這張辦公桌上。
一個"林宇"死了,另一個"林宇"的記憶湧進了腦子裡。
花了整整五分鐘,他把前身二十八年的人生消化完畢。
然後整個人都涼了。
前身也叫林宇,江海大學數學系碩士畢業,靠關係混了個最低階別的講師編制。
上課念PPT,遲到早退,學術能力約等於零。
這些都不算甚麼。
真正要命的是——這個人渣,騷擾女學生。
不是那種曖昧擦邊的騷擾,是深夜發微信、約單獨"輔導"、動手動腳那種。
前後至少三個女生被他盯上過。
林宇握著手機的指關節發白,翻到了微信訊息列表。
置頂第一條,備註"張院長":
"林宇,週五教學考核,不透過直接走人。別說我沒提前通知你。"
今天週二。
三天。
第二條,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頭像是隻貓:
"林宇,你做過的那些事我全都記得,這次不會再忍了。"
傳送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四十。
他點進這個人的朋友圈,翻了兩條——蘇晚,前身騷擾過的女生之一,大三,電腦科學專業。
根據前身腦海記憶,蘇晚已經向院裡提交了舉報信,院裡已經開始調查了。
搞不好他剛穿越就得身敗名裂。
第三條,備註"劉胖子":
"宇哥!今晚那事你到底來不來?兄弟們可都等著你呢,少你一個不熱鬧啊哈哈。"
後面跟了一串語音訊息,林宇沒點開。
前身的"朋友",能是甚麼好人?
他退出微信,。
餘額:元。
信用卡欠款:四張卡,合計六萬八。
網貸:三個平臺,合計七萬九千三。
總負債:十四萬七千三百塊。
房租一週到期,月租一千五。
交不起。
林宇把手機扣在桌上,臉朝下。
他上輩子在縣城開補習班,一個月掙四千五,活了三十二年,沒買過房,沒結過婚,最大的消費是給班上困難學生墊資料費。
那輩子窮得乾淨。
這輩子窮得髒。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發了會兒呆,拿起工牌翻了一下——背面貼著一張課表。
今天下午兩點,第五六節,高等數學(二)級電腦科學與技術1班。
現在下午一點二十。
四十分鐘後要上課。
上輩子最後一堂課是初三數學,二次函式。
這輩子第一堂課是大學高數,定積分。
林宇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得先活下去。
活下去的前提是保住這份工作。
保住工作的前提是透過三天後的教學考核。
他能不能當好一個大學講師?
不確定。
但他當了十年補習班老師,把四十多個數學不及格的初中生送進了高中,這點底氣還是有的。
至少,他會教課。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林宇站在了3號教學樓204教室門口。
門開著,裡面的聲音飄出來。
"今天又是林宇的課?行吧,來都來了。"
"我跟你講這人上課就是念PPT,比催眠曲好使。"
"你們聽說了沒?蘇晚她們幾個在寫聯名舉報信。"
"真的假的?舉報甚麼?"
"還能舉報甚麼……"
聲音壓低了,但林宇聽得一清二楚。
他沒急著進去,先從門縫掃了一眼教室。
前三排——空的。
一個人都沒有。
三十多個學生全擠在中間和後排,前三排的座位乾乾淨淨,桌面上連本書都沒擱。
中間幾排,四五個女生湊在一起,壓著嗓子聊天,臉上掛著明顯的不耐煩。
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抱著手臂,背靠椅背,渾身上下寫著四個字——離我遠點。
不是對旁邊的同學,是對講臺。
她旁邊坐著另一個女生,正低頭擺弄手機殼,但手指在發抖。
林宇認出了那張臉。
蘇晚。
昨晚發微信說"不會再忍了"的那個女生。
前身的記憶裡,她上學期開始被盯上,前身加了她微信後頻繁深夜發訊息,約過兩次"單獨輔導"。
第二次輔導時動了手——蘇晚掙脫後哭著跑了,從那以後再沒單獨出現在林宇視線範圍內。
此刻她坐在最靠牆的位置,和兩個室友擠在一起,膝蓋上放著書包,擺出了一副隨時能走的姿態。
林宇移開了視線。
後排更熱鬧。
一個穿衛衣的男生把手機架在礦泉水瓶上,正對著講臺方向,螢幕上赫然開啟了錄影功能。
"來來來,開錄了,今天拍個'水課講師林宇的擺爛日常',發抖音怎麼也得幾百贊。"
旁邊人憋著笑:"你可別被發現了。"
"發現又怎樣?他還能拿我怎麼著?全班都煩他,他自己心裡沒數?"
那個男生按下了錄製鍵,紅點亮起來。
手機鏡頭正對著空無一人的講臺。
林宇站在門外,把這一切收進了眼底。
前三排沒人坐。
女生在罵他。
男生在錄影等著看笑話。
還有一個被他騷擾過的女生縮在角落裡。
這就是"前任"留給他的全部遺產。
真不錯。
他提了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教室裡的嗡嗡聲瞬間矮了一截,但沒有完全安靜。
有人抬了下頭又低迴去,有人根本沒反應,後排打遊戲的男生連頭都沒抬。
蘇晚的身體繃緊了,室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林宇走到講臺上,放下了課本。
翻開的那一頁上印著"第四章 定積分及其應用"。
前身在這頁上標了兩個字的批註——"唸完"。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三秒。
合上了課本。
"同學們。"
沒人回應。
"你們誰昨天點了外賣?"
中間排一個男生茫然抬頭。
"那騎手從商家出發,到你樓下,3.2公里,騎了8分鐘。"林宇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個數字,"平均速度多少?"
有人嘟囔:"24公里每小時唄,誰不會。"
"對。但這個騎手中途等了個紅燈,30秒速度是零。下坡的時候飆到了35碼。"
林宇寫下第二行字。
"他在每一個瞬間的速度是多少——這個東西,就叫導數。"
後排,那個架著手機錄影的男生,本來正低頭刷微博。
聽到"外賣騎手"三個字,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了頭。
講臺上,林宇寫完最後一個符號,粉筆頭擱在黑板槽裡。
他的腦子裡,突然湧進了一股涼意。
不是溫度變化,是某種資訊流——清晰、精確、不可忽視。
【超級教師系統啟用】
【檢測到宿主正在進行真實有效教學】
【當前課堂:4名學生理解"導數的物理意義"——宿主獲得返還:基礎微積分直覺運算能力】
林宇手中的粉筆掉在了地上。
窗外,一隻麻雀掠過梧桐樹梢。
而他的大腦自動解析了那隻鳥的飛行軌跡——速度,加速度,位移函式,每一幀的座標變化——全部變成了清清楚楚的數字,湧進視野。
四個學生理解了,他就能做到這種事。
如果全班三十七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