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關鍵
瀛洲上空——
“褚長闕!我竟才知,我那可憐的妹妹在天界過著那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柳不絮勉強維持著能困住褚長闕的法陣,手臂則因長時間消耗靈力而不停顫抖著。
她眼尾蓄著晶瑩的淚光,連續多日而難以入睡的黑眸,此時佈滿了紅血絲,一瞬不眨地怒視著被圍剿在中央的褚長闕。
“是麼?原來這麼多年不聞不問的柳掌門,居然也會為允禾鳴不平。”褚長闕被腳下的法陣再次困住一瞬,右手劍卻利落地找到陣眼破除,聞言連個眼神也沒瞧去,搭話間甚至還抵過了陸承的劍招。
“你!”柳不絮咬緊牙關,複雜的情緒令她一時語噎。
一直以來,她的確因為被選上仙后的人是柳允禾而彆扭著。
在仙界,傾慕褚長闕似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出身四大古家之一的柳氏雙姝也不例外。
明明學的是同樣的規矩,同樣的法修先生授教,可最後選擇的卻是柳允禾。
柳不絮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差了。
直到後來她成婚、生女,這些不平衡的情緒才漸漸被淡忘。
柳允禾是如願以償,她才是那個過得美滿無缺的人。
所以不管是仙太子平安降生,還是仙界傳出私生子一事,她都不曾過問。
哪怕是後來爹孃談起柳允禾不再出宮探望二老時,她也只道是仙后事務繁忙,暫不得空。
是她錯了。
柳允禾雙腿癱瘓、修為半廢,分明是不得自由的金絲雀。
褚長闕成為墮仙那日,她與其他掌門曾去過仙界。
當她看見那單薄消瘦的身形靠著塌椅,而所有的行動竟只能在那方寸之地內。
柳不絮感到難以呼吸。
有太多的話想說,卻又覺得無話可說。
柳不絮控制不住想要朝那厚毯下的雙腿看去,又怕讓柳允禾感到羞憤,垂眸眨眼之際落下的眼淚,令她逃似地離開了大殿。
“你怎配再提她的名字!”柳不絮猛地喝聲,法陣間的靈力再次充盈,猶如無形的手纏上了褚長闕雙腿。
尤鏡音眉頭緊蹙,餘光瞥了眼柳不絮此時的狀態。
柳不絮開始透支自己的靈力,這無疑將焦灼的戰況推向了一個極點。
其餘人也立馬注意到了這點,他們在無聲中再次群起而攻之。
褚長闕雖已突破墮仙,可尚且處在靈力最為混亂的時候。
本想在瀛洲先將體內紊亂的靈力徹底平息下來,再一舉將山海域熔鍊蕩平。
誰曾想明明都已經殺死了徐則光,疫毒的解藥依舊被研製了出來。
於是,他不得不將紊亂的靈力暫時壓下去,提前放出瀛洲所有異獸,徹底開啟這最後一戰。
花千里配合著陸承猛地衝向褚長闕,波動的靈力率先在空中交鋒。
而祝聿淵的肅殺陣再次搭好,從四面八方朝褚長闕壓去,柳不絮的法陣緊隨其後,層層巢狀下,繞是褚長闕也不得不被耽誤幾瞬。
與此同時,池意禾的簫聲與慈梵大師的梵音相輔相成,繞著陸承的劍身與花千里的拳頭,迅速衝破籠罩在褚長闕身上的屏障。
褚長闕剛從祝聿淵的法陣中脫身,回神便見眼前凌厲的殺意。
他不假思索地抬臂以劍抵擋,多重靈力撞擊下產生的餘波朝四方迸濺而去,褚長闕速速退了幾步,眉頭難得緊蹙起來。
在場的人幾乎都只是太墟境,與他墮仙的境界相差甚遠,可褚長闕唯一擔心的,卻是久久不曾突破太墟境的慈梵大師。
自他成為仙界儲君時,這位山海域的大師便已是太墟境大成了。
千年光陰如流,他的修為隨之增長,可慈梵大師的境界卻從未有過鬆動。
這也是褚長闕當初命徐則光在掌門一批的芫犀丹中,對慈梵大師的份額再次加大劑量的原因。
實力太過不詳,以至於他不得不防。
如今其餘幾位的攻擊對褚長闕來說,只能算是刀尖挑肉般,只傷皮毛,不傷根本。
可慈梵大師不同,他那金文梵音彷彿鑽進了褚長闕的識海,死死壓著某處,令他頭腦發沉,抽痛不止。
青筋慢慢從褚長闕的額前突顯,他咬牙再次揮出用足了十成力的一劍,暗紅的墮靈氣息隨著劍氣朝人撲去。
最前方的陸承與花千里避之不及,腰腹上各承一劍,而其餘人幾乎也都被這一劍朝後推出了幾百米。
唯有慈梵大師迅速揮出佛杖擋在身前,連退數步後侃侃停下步伐。
“慈梵大師,孤想知道,為甚麼這麼多年來,你都不曾突破這最後關頭。”
褚長闕微微站直身來,眯眼瞧著一臉凝重的慈梵大師。
“時候未到。”爾後,慈梵大師又露出了那一副料事如神的模樣,令褚長闕眉頭直皺。
兩人說話間,其餘人也迅速從傷勢中反應回來。
而這次的攻擊,則是由慈梵大師率先使出。
靡靡梵語間,那如幕如帳的金文從慈梵大師身後騰空而起,無風卻起浪,金幕迅速從天而降,旋轉著想要將褚長闕困住。
祝聿淵吞下喉間腥甜,在慈梵大師起勢時,也同時散開著靈力光點朝褚長闕聚去,又在剛觸碰到對方的靈力時迅速將其吞噬掉。
以便慈梵大師的術法能更快突破褚長闕的防禦,精準地觸碰到他的真身。
佛音最是抑制墮靈,褚長闕此時的臉色實在有些難看,他識海里的抽痛愈發嚴重了,連帶著被他壓制的靈力也再次紊亂不安了起來。
“呃…”褚長闕一時不察,被那佛音與陸承的長劍傷了幾處,他強撐著精神,迅速朝後撤去。
打至現在,終於使褚長闕受了傷。
其餘人均是瞧見了一線生機,迅速交換了眼神後,閃身再次朝中央之地衝去。
褚長闕眉頭緊蹙,抿唇操縱著體內蠻橫的墮靈氣息,狠狠將紊亂的靈氣壓下後,這才赤紅著雙眸抬眼。
他猛地扔出手中劍,在空中旋轉出殘影,暗紅的氣息猶如劍刃般鋒利,抵擋在褚長闕的身前,攔住了想要接近他的幾人。
瀛洲上空的動靜愈發聲勢浩大,那陣陣餘力甚至波及到了瀛洲邊界。
祝灼華與褚懷序為了迅速抵達瀛洲,一連好幾個仙器不要錢地被她翻出來利用。
更別說褚懷序扔出那一張又一張的高階加速符,讓周遭的茫茫海天朝身後溜出殘影。
離瀛洲越近,那異獸的數量便越少,想必是全都趕往了山海域。
“你看,那是太墟境的幾隻異獸。”祝灼華朝左前方瞧去,只見龐大的異獸身軀不停朝外衝撞著,而其餘數十名掌門與魔界將領牢牢將其圍堵著,哪怕自身的傷勢早已慘不忍睹。
褚懷序聞言垂眸,多看了幾眼才道:“那幾只異獸狀態有些不對,看來他們已經找到壓制異獸的方法了。”
“嗯,接下來就看褚長闕那邊了…”祝灼華隨之一臉沉色,她抬眸看向瀛洲上空那一片糟糕得猶如混沌般的戰場,暗紅色的氣息裹挾著周遭的碎石將那片空域團團圍住,像是欲要將一切吞噬而盡的巨獸之口。
還未等祝灼華話音落下,從那巨獸之口中吐出威力極大的一陣餘波,像氣浪般朝祝灼華、褚懷序的方向狠狠刮來。
兩人迅速使出靈力維持著腳下搖搖欲墜的仙器,幸虧祝灼華此時的靈力已然上漲穩固不少,不若在這個時候,她鐵定得被這股風吹出十里地。
等這陣餘波過去,祝灼華與褚懷序相視一眼,決定趁裡面的人還未打出下一波攻擊,先衝進戰場。
不愧是修為都在太墟境以上的高手,連周遭的殺意都極具壓迫感,祝灼華全神貫注地小心穿過最外層的過渡領域。
等她忍不住抬手擋過一陣風后,耳旁傳來的打鬥聲突然更清晰了,隨之而來的是一聲熟悉的呼喊聲。
“阿灼?”祝聿淵眉頭緊皺,他本是半躬著身體,捂著心口適應一下內傷傳來的疼痛,卻在察覺到有人靠近後第一時間認出了祝灼華的氣息。
也是這個時候,祝灼華才放下手臂看清眼前所景。
由於各招各式無窮無盡地被人揮使出來,那被阻斷、抵擋的餘波便全堆積在這片領域的上空,猶如漩渦直上天穹,電閃雷鳴夾雜其中,黑壓壓地籠罩在頭頂,令人見之生寒。
而少部分靈壓則被靈力推向四周,故形成了一圈圈環狀靈壓圍繞著。
腳下則是通透的瀛洲之景,此時也被毀壞得慘不忍睹。
被祝聿淵和各掌門圍在中央的便是褚長闕了,他嘴角銜血,一身傷痕,看起來並沒有從這場圍剿中討得多少好。
但其餘人顯然傷得更加嚴重,花遍野與陸承首當其衝,血淋淋的傷口直接顯露在外面,根本沒有時間去顧及。
尤鏡音攙扶著因重傷而跪在地上的柳不絮,兩人均是呼吸粗重,顫抖不止。
只有慈梵大師尚且能夠直起身來警惕著褚長闕的動靜,但他臉上亦是血色盡失,狀態極差,就連身患疫毒,臥倒在床時,祝灼華也不曾見過慈梵大師這幅模樣。
祝聿淵待在原地沒動,他僅是擔憂地喊了一聲,便很快冷靜了下來。
他的女兒他了解,祝灼華從不會在這種事上莽撞,何況她身邊還有褚懷序,既然兩人齊齊來到這裡,便是有所把握。
祝灼華迅速瞥過戰況,隨之朝祝聿淵頷首,讓其放心。
“祝灼華?孤沒想到你居然敢來這。”甚至連褚長闕見到來人是祝灼華與褚懷序時,也極短地詫異了片刻,他從鼻腔冷哼了一聲道。
褚長闕的視線很快便注意到兩人極近的距離上,他又沒忍住嗤笑:“如何,給你準備的驚喜可還喜歡?”
話音一落,剛以視線安撫對方的祝氏父女臉色齊齊沉了下來,都向褚長闕投去了飽含恨意的目光。
“哈哈哈…”祝灼華的反應無疑取悅了褚長闕,這令他忍著識海里的疼痛也要笑幾聲。
褚長闕動了動身形,這令其餘人頓時警惕了起來,慈梵大師更甚,彷彿下一秒手中的佛杖便要揮出。
“可是。”褚長闕停頓了片刻,而正是這片刻停頓,迷惑了其餘幾人,在所有人緩緩放鬆時,他卻在下一刻迅速抬手將祝灼華移至自己的手中。
褚長闕用那陰翳的眼眸打量著被他掐在手中的人,眯眼間帶著些不解:“你沒有破壞冰棺?居然還忍心讓你的孃親躺在那冰棺之中…”
祝灼華脖頸被擒住,眉頭因被懸空導致難以呼吸而緊緊皺成一團。
“阿灼!”祝聿淵心臟狠狠一跳,褚長闕的速度實在太快,幾乎只是眨眼間,祝灼華便消失在了原地,連她身旁的褚懷序也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褚懷序手上抓了個空,下一瞬抬眼便見祝灼華被擒握在半空中,難受地扭動著。
祝灼華雙手握著褚長闕的手腕,即使是用最大的力度,也無法讓他鬆手,但祝灼華如今的境界總算不是在褚長闕面前不夠看了,這些力度至少不是無用的。
褚長闕的手腕很快便因血液不通而烏黑了起來,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祝灼華艱難地微微挑眉,她半垂眼簾,低蔑地看著褚長闕:“怎麼,是看見我沒有再次成為墮靈,失望了?”
褚長闕於四周以劍影急速旋轉形成了一方結界,祝聿淵等人試圖破除,卻始終難以打破。
“褚懷序!你竟然帶著阿灼來瀛洲!”看著劍陣裡的不僅是殺妻仇人的褚長闕,如今更是將女兒以同樣的手法掐握在手,這令祝聿淵的理智瞬間崩壞,哪還有之前對祝灼華的信任。
褚懷序緊抿著的唇終於鬆動,他目光沉沉地看著劍陣中的祝灼華,不掩半分擔憂。
“阿灼說,如果她能牽制住褚長闕片刻,那便麻煩各位想盡一切辦法趁此機會,找到能殺死褚長闕的辦法。”
誠然此時褚懷序的臉色也不必祝聿淵好到哪去,他的思緒回到來瀛洲途中。
祝灼華順手路過將一隻異獸錘入海中後,她望著前方隱隱可見一點的瀛洲,忽然道:“褚長闕已是墮仙,想要正面和他對上,只怕我們贏不了…”
“他現在處於靈力紊亂的時候,並不是完全沒有希望的。”褚懷序皺了皺眉,基於安撫,他如是說。
可祝灼華卻一臉冷靜轉眸看他:“我曾經也是墮靈,即使是靈力紊亂期,只要可以一直抑制住,他也能使出全力。”
褚懷序抿唇不語,說不上是因為甚麼。
“爹爹他們需要一個誘餌。只要能夠吸引褚長闕小部分注意力,哪怕是一盞茶的時間,也能讓爹爹他們使出全力將其拿下。”
“我可以做那個誘餌。”褚懷序凝神看著祝灼華,沉聲道。
祝灼華卻輕輕揚笑,牽著褚懷序的手微微用力,她說:“這可不是你我能決定的…”
很快,在褚懷序的注視下,祝灼華繼續道:“如果我被褚長闕捉住,你一定要讓爹爹他們趁這個機會出手,不要顧及我。”
“阿灼…不會是你的,只要我假意認同他的觀點,或許…”
祝灼華卻搖了搖頭:“是我。尚在山海域的時候,褚長闕便一直想讓我被那墮靈附身,甚至將孃親的冰棺放在仙界,也是為了激發我心中的恨意,他想讓我再次成為墮靈。”
“…為甚麼?”
“也許是因為我從墮靈的狀態恢復了正常,體內穩定的靈力更容易被墮靈吸收,而褚長闕此時正需要我變成墮靈後供他吸收。”
褚懷序甚至下意識想要收回急速符,被眼疾手快的祝灼華攔住了。
“這麼擔心?”祝灼華眉眼彎彎,“褚懷序,我是不是說過,我不會再成為墮靈了。”
褚懷序一臉憂色,他相信阿灼,卻難以想象褚長闕會在極端情況下做出怎樣的事。
“只要你一直在,我就不會被他影響。”祝灼華望進褚懷序的眼眸中,她的話雖總是不著調,可她的承諾永遠沒食言過。
褚懷序依舊沉凝著臉色,但總歸是輕輕點了頭:“我一直都在。”
祝灼華重新將目光落在了那愈發臨近的瀛洲,其實這也是她決定來此處的原因。
若趕過去,爹爹他們成功將褚長闕消滅,她自然歡喜。
可若過去,戰況仍在僵持中,那她的出現或許會給爹爹他們帶去些許變動。
眼見褚長闕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祝灼華身上,慈梵大師終於在此時發話。
“先消耗戰,等他再也無法抑制體內靈力時,便有希望。”
就連一直沉默至今的慈梵大師都發話了,眾人且看他的神色並不是安慰的意思,忽然增了不少底氣。
有慈梵大師這番話在,其餘人也更有目標了。
褚懷序這才鬆下半口氣,他如何不擔心劍陣中的阿灼,他只恨不得困在裡面的人是自己,可如今事已至此,他也只有拼盡一切去救下阿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