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之人
海岸邊拍打上來的已是被鮮血染汙的紅浪白沫,異獸的殘骸斷肢被洶湧的浪水猛推上岸,在凌亂的戰場邊很快便堆積成了小山。
祁珣的本命劍穿梭在異獸群間,周圍的修士只見刀光劍影在眼前閃爍劃過,那一隻只龐大可怖的異獸便轟然倒下。
“祁珣,你去哪?”花遍野用重錘猛地推倒眼前奄奄一息的異獸,重重撥出一口氣後轉頭問人。
“我方才看見了鴉青他們,過去打個招呼。”祁珣揮劍擋下從天上俯衝而下的獸鳥,念訣刺穿了它的身體後,握住劍柄猛地一抽,熱血迸濺在空中,而他本人卻神情淡淡地回答著問題。
花遍野連忙跟緊祁珣的腳步:“是嗎,那我也去。”
由於山海域的東南沿岸都是瀛洲異獸主要的登陸地,因此各宗首席弟子不得不分隊帶領前去援助。
位於北方位的赤霄劍宗與無衍宗離東海岸更近,所以是他們帶領著宗門弟子,率先抵達了離魔界更近的結界口。
而本就位於東南方的玉笙門,南下更為方便,因此池意禾便與從明殊寺遠道而來的妙淨等人直接南下了。
流光宗的弟子一部分加入抵禦異獸佇列中,另一部分則沿著魔界開啟的結界破口處持續施法破壞著。
至於藥宗的弟子,有能力的全去瓊閬仙府大批次地煉解藥了,而剩下實力稍顯欠缺的,則負責將解藥運往各地救濟病人。
祁珣與花遍野繞著層出不窮的異獸群,時不時還會出手幫助明顯抵禦不及的修士們。
終於找到了深陷異獸群間的鴉青與銀硃。
還未靠近,便聽見了兩人的吵鬧聲。
“都讓你去結界處那守著了,非得來這,我還要分神護你…”鴉青蹙著眉又解決掉一隻異獸,話雖說如此,卻還是為銀硃擋下了主要的危險。
銀硃與鴉青背對著,聞言氣得一哼:“我又沒讓你保護我,而且這可是殿下都允許了的!”
“嘖。”
“我都已經是金丹期大成了,憑甚麼不能來這?”
話音剛落,銀硃與鴉青便聽見了一陣劍鳴聲,他們倏然抬眸,只見寒光間眼前的異獸嘭聲倒地,祁珣與花遍野的身影便赫然出現在眼前。
“祁公子,花公子。”鴉青拱手上前。
花遍野環視了一圈,並未見到那人,便問:“怎麼沒看見祝姑娘?”
“殿下稍後就來。”
祁珣瞭然頷首,聽說祝灼華一回魔界就閉關修煉了,也不知道她如今又進步到何種境地了。
“你們看,又有異獸群過來了!”銀硃走近扯了扯鴉青的袖子,沉聲道。
鴉青三人順勢朝無邊無際的大海看去,只見比上一批數量更多的異獸群如黑潮般,蓋過天際與水面,以吞天噬地之勢向山海域壓來。
祁珣不由得緊握著劍柄,他神色凝重起來,視線則看向了海岸上所殘留的數百隻異獸。
“這怕只是剛剛開始…”
其餘三人自然聽懂了祁珣的言中之意,這第一批異獸怕只是前來試探的,所以派來的異獸大多都是低階,不難殺,卻費神。
而如今正趕來的異獸群才是瀛洲大多數的高階異獸。
群獸逼近,連海風中都夾雜著大敵當前的緊張,祁珣等人緊抿著唇,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來了。”花遍野提了提手中的雙鐳錘,渾身上下的肌肉緊繃了起來,他低聲喃語。
海岸上禦敵的不少人被眼前這驚人的數量給震懾住,他們愣怔地看著逐漸逼近的異獸群,一時甚至忘了反抗。
就在這時,眾人只覺頭頂壓過一片靈壓,眼前的異獸群在上岸之際猶如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結界,最靠前的異獸在頃刻間變得血肉模糊,像血霧般散開。
緊隨著身後傳來或熟悉、或陌生的女聲,鏗鏘有力,直擊人心。
“記住了!所救蒼生,魔界同功!”
眾人循聲回頭,只見祝灼華一襲紅衣勁裝,高高束著的馬尾在她身後青絲飛揚,神采奕奕地從天而降、踏空而來。
比人更為引人矚目的,則是她手中那近乎高聳入雲的紅綢旗杆,被她緊握在手中,無比招搖。
而紅綢上則單繡著一字——魔。
“是公主殿下!”海灘上不少魔軍振手驚呼,引得山海域其他散修頻頻側目。
“魔界那位公主?”
“她這是作甚?”
在眾人的疑惑中,祝灼華凌空而立,衣袂在勁風中颯颯起舞,她將手中的旗幟轟然插入一處空地,穩穩迎風飄揚。
“諸位魔將,今日一戰,我們不止是為了保護身後的家園,也是為了讓整個山海域看看,我們魔界人,並不是他們口中那些奸惡小人。”
“我們魔界,也可以成為拯救蒼生的人!”
此話一出,海岸上的魔界人盡數心潮澎湃,他們滿受鼓舞,緊握著手中的武器,個個中氣十足地朗聲回應後,立馬投入了與異獸的搏鬥中。
而周圍的其他弟子、散修們見此,雖有幾絲尷尬,卻瞧著魔界人卯足了勁兒的模樣,心底的攀比也被激發了出來,同樣奮力地投入了戰場。
祝灼華垂眸看著氣勢頓漲的魔軍,微微揚笑,隨即將目光投向了源源不斷靠近山海域的異獸群,她掌下凝聚著無窮的靈力,在凌空踏步靠近時,猛地推出一掌,便又是幾隻異獸墜入海中。
“是殿下!”銀硃不免歡呼,她眸光炯炯地盯著祝灼華的身影,心底也被殿下的一番話激勵起無窮的勇氣。
更別說那高聳入雲的旗幟,看來這就是褚公子所準備的東西了,這個高度,怕是連山海域內陸都能瞧得清。
不愧是公主殿下,只要這旗幟一直佇立於此,便能讓所有人都知曉,魔界也在此奮鬥著,更能一直讓魔界人有所底氣,奮勇禦敵!
鴉青與銀硃相識一眼,立馬投身進抵禦異獸的行列中。
當祝灼華出現時,祁珣便察覺到她那更加深不可測的修為了,他驚歎著笑了聲,不管甚麼時候,祝灼華總能給他無窮的驚喜。
縱然祝灼華天資傲人,可他也不會認輸的。
“祝姑娘怕是已經大乘境了吧!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花遍野嘆道,心中充滿了讚歎,並不斷湧起想要和她立馬比試一場的衝動。
花遍野揮舞著手中錘,在空中刮出風聲,他暢然一笑,看了眼祁珣後便猛地衝進了異獸群堆裡。
祁珣落後一步,無奈淺笑,爾後手中轉了個劍花,清脆的嗡鳴聲伴著他的腳步,同樣朝著那猶如頂天高牆般的異獸群走去。
但凡是祝灼華所在方圓十米內,絕無半隻活獸,她抬腕拭去臉頰旁的沾染的血跡,輕嘖了一聲。
這裡異獸的數量太多,她就算還能招架,卻也沒有更多的精力去避開那些飛濺的鮮血。
目光從異獸群中穿過,投向了不知情況的瀛洲所在方向。
也不知道那邊如何了。
對上墮仙褚長闕,掌門與爹爹他們只怕是更為兇險。
念及此,祝灼華下手的力度愈發兇狠,漫天血霧飄散在四周,模糊著她的視野。
“祝灼華,你還好吧?”從血霧中靠近一人,原是祁珣。
“還能對付。”祝灼華隔空踢出一腳,便將那惱人的盤蛇退回了海水中,她收勢轉身,對上祁珣投來有些擔憂的目光,擺了擺手道。
“這一批來的異獸顯然比上次的更難對付,只怕接下來的便有大乘境與太墟境的了。”祁珣站在不遠處,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清楚傳入對方耳中,也不會妨礙到她。
祝灼華微微點頭:“瀛洲所記載達到太墟境的異獸不過只有三隻,就算這些年間增加了,也不會超過五隻,不然瀛洲的結界早就破了。”
“說得也是,各宗長老也跟著掌門他們去了瀛洲,想來就是為了對付那幾只太墟境的異獸…”
“現在我們能做的,不也只有相信他們,相信我們麼?”
祝灼華忽然轉頭看他,眼中的篤定驅散了祁珣心中的不安。
想要打敗褚長闕,對於任何人來說,幾乎都是天方夜譚的妄想,雖然誰也不說,可那樣的實力懸殊,任誰也會心懷擔憂。
就連祁珣也不例外,他與眾人留在山海域作為第一防線,對瀛洲的情況一概不知,說不牽掛是假的,可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但祝灼華卻說,他們能做只有相信前往瀛洲的諸位,並且相信他們自己能夠在這裡攔下大部分異獸群,讓身後的山海域免受侵入。
甚至相信那縹緲的希望,他們終會戰勝褚長闕。
祁珣微微抿起唇,眸光卻逐漸堅定起來。
明明他與祝灼華沒有多少並肩作戰的時候,卻總能從對方眸光中讀懂情緒,兩人相視頷首,毅然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第二批來到山海域邊境的異獸數量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可他們的人也開始出現了明顯的傷亡。
於是像祝灼華這樣實力強大的人,得主動先將高階的異獸攬過擊殺,才能慢慢減緩他們的傷亡速度。
好不容易打穿的異獸牆,不斷被後來的異獸填滿,祝灼華微喘著氣,皺眉看向那不知盡頭的異獸群。
如今並不是吝嗇仙丹仙器的時候,祝灼華吞了好幾顆補充靈力的丹藥,朝海邊走近了幾步。
祝灼華凝神看著漫天的異獸,撥出了一口綿長的氣,她半蹲下來,以掌貼地,無窮的靈力在她掌下凝聚,並迅速朝四周蔓延開來,甚至連海面也被這層薄薄的靈力牆覆蓋著。
腳下的土地傳來靈力波動的顫抖,花遍野的雙鐳錘微頓,立馬反應過來這是祝灼華弄出來的動靜。
“又是那招?”花遍野微微挑眉,扯出一絲心神往靈力的源頭瞧去。
只見靈力牆迅速朝天際升去,阻擋著異獸群的侵入。
意識到不能繼續前進,異獸群內發出急躁的嘶吼聲,並有不斷的異獸朝這片靈力牆撞去。
不斷湧來的異獸群終於暫得停歇,這為海邊的眾人贏得了珍貴的喘氣時間,並有不少人趁此機會,將癱倒在地的重傷之人拖向了後方。
祝灼華微憋著氣,手掌因用力抵禦而微微顫抖著,她咬牙挺過異獸不斷撞擊而來的反傷,姿勢也從隨意蹲下變成了跪地撐著。
可要覆蓋這麼大範圍的靈力牆,單靠祝灼華一人是無法堅持太久的。
很快,異獸群便衝破了靈力牆,頃刻間又有數百隻異獸湧向了他們。
祝灼華連忙覆蓋上另一隻手,拼盡全力灌輸著靈力,想要竭力攔下更多的異獸。
可靈力牆逐漸薄弱,祝灼華也遭受著靈力牆的反噬,喉間瀰漫開淡淡的血腥味。
越來越多的異獸衝破了祝灼華的靈力牆,在她身後的人再次陷入了苦戰。
可偏偏有一隻飛獸穿過靈力牆後,並沒有一個勁地飛往山海域內陸,卻是掉頭並翼衝向了跪在海邊的祝灼華。
“殿下,小心身後!”銀硃緊張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祝灼華微微側頭,正打算慢慢撤離靈力牆的同時,抬手對付這隻開了靈智的異獸。
可她體內的靈力忽然再次充盈,並急速從掌心施出,靈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補著祝灼華的靈力牆,異獸群再次被阻攔了下來。
而這一次的靈力牆蘊含著充沛的光點,將那橫衝直撞的異獸群隔絕在了海域上空。
祝灼華緩緩站了起來,她看著自己的掌心,上面很快又凝聚起一團靈力。
忽而她輕笑出聲,甚至頭也沒回,反手朝身後揮掌劃過,那隻疾衝而來的飛獸便直直墜落在地,不見血光,卻迅速沒了生機。
祝灼華心有所感地轉身仰頭。
只見褚懷序凌空飛來,腳尖輕掠半空,如履平底般朝她走來。
而在他身後的紅綢旗幟颯颯飛揚,猶如最好的披風。
褚懷序傾身落下,手掌撫上她被風吹涼的臉龐,只見他淺含清笑,目光柔和得能淌出水來,兩人距離近得他的眸中只能容下祝灼華。
“阿灼,從天而降算不算天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