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自較量
但凡祝灼華有任何異動,褚桐清與柳允禾便會出手製止。
這是他們在察覺傳送陣出現動靜後,便已經商量好的。
儘管如今的柳允禾行動不便,但拖住褚懷序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褚桐清與祝灼華修為不相上下,只要能制止祝灼華,那冰棺就能完好無損,疫毒也不會再次洩露…
哪怕此舉或許會傷害到這位魔界公主,可站在大局面前,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褚桐清的雙指已然成型,只待召喚出本命劍了。
可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褚懷序身形動了。
柳允禾敏銳地察覺到此時的褚懷序鬆懈下了警惕,她眉蹙眸動後,用眼神制止了褚桐清接下來的動作。
褚懷序一開始沒有選擇跟著祝灼華過去,也只為了留有足夠的空間給她。
可當祝灼華的目光與他對視上時,褚懷序一眼便讀出她藏在眸中的脆弱。
她現在需要他。
褚懷序幾乎沒有任何停留,他快步朝祝灼華走過去,停在她的面前,擋住了祝灼華的全部身形。
“阿灼…”
褚懷序抬手輕輕拂去祝灼華眼睫上殘留的淚花,撫著她鬢間的細發,視線在模糊的冰棺上掠過一眼後,輕聲道:“我們會帶師孃回家的,好嗎?”
祝灼華眼底又醞釀出水光,她偏頭蹭了蹭褚懷序的手心,垂眸答應了。
柳允禾怔然地看著褚懷序的背影,第一次覺得他與褚長闕一點兒也不像。
在仙界幾千年的歲月中,她見過無數次褚長闕的背影,自然也能看出不同時刻下,褚長闕有著怎樣的情緒,可那道孤身背影,永遠倨傲,從未出現過如此柔情的時候。
柳允禾沒想到,那個曾令人聞風喪膽的小仙君,竟也有在另一個人面前如此溫柔的時候。
她突然覺得褚長闕這一生極為諷刺,仙君一脈無情無慾,而褚長闕是其中最為極端的一位,可偏偏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心懷眾生,另一個將所有的理智全然託付給了旁人。
褚長闕怎會如意呢?
聽見柳允禾垂首輕笑,褚桐清茫然走近她,詢問怎麼了。
柳允禾搖頭說沒事,等她重新抬眸看向褚懷序兩人時,臉上的嘲諷已然消失,並恢復了平日的嫻靜。
祝灼華也在褚懷序的安撫下慢慢恢復了平靜,只是情緒依舊低落不願再開口說話。
好在關於仙界的事務,褚懷序也更瞭解些,帶著祝灼華離開冰室後,與仙后、仙太子的協商全是他在交接。
“現在的局勢對我們很不利,幾位掌門病情愈發加重,如今怕是半成功力也發揮不出來。單靠那位劍宗的首席弟子能處理妥當麼?不如你留下在幕後幫忙…”將仙界後續事宜安排妥當後,褚桐清才重新將問題引至山海域,擔憂地想要挽留下褚懷序。
褚懷序轉頭看了眼站在殿外的祝灼華,見她一切如常,這才重新轉眸回來淡聲道:“限制掌門才是褚長闕的主要目的,所以其他弟子的病症較輕,如果在這種時候也不能挑起大梁的話,修煉又有何意義。至於祁珣,他是這個時候的不二人選,你無需擔心,他自會證明。”
“而我…”褚懷序頓了頓,習慣性緊蹙的眉頭舒展了些,“她去哪,我就去哪。”
這個時候柳允禾倒是從手中文書抬眸瞥了眼褚懷序,最後朝褚桐清搖搖頭,扯開話題道:“尋找褚長闕下落的事,仙界也會幫忙,如此一來也可分擔些山海域的重擔。”
褚桐清聞言也知留不住對方,便不再堅持。
“既然如此,魔界想必也還有很多需要處理的事,我們就不再多留你們了。”
褚懷序頷首,立馬轉身離去。
“結束了?”祝灼華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恰時轉眸看向來到她身側的褚懷序。
此時的褚懷序一掃方才淡漠嚴肅的神情,主動牽起了祝灼華的手,頷首道:“嗯,我們回家吧。”
“祝姑娘!”
兩人剛走出幾步便被叫停了。
祝灼華不解地回頭,她實在想不到自己與褚桐清會有甚麼話說。
“關於你的孃親,我深表遺憾。”褚桐清眉宇間攀上愁容,卻又帶著眸中堅定,“但請你放心,待一切塵埃落定,我們一定歸還你孃親的遺體。”
祝灼華輕輕點了點頭,不再搭話。
“我都不知道要怎麼和爹爹說…”
“放心,師父他一定比我們更知道該如何處理…”
褚桐清站在殿門處,看著褚懷序與祝灼華離去的背影,忽然喃喃道:“我可能一輩子也比不上他…”
他的待遇又何嘗不是在短短一日裡,就一落千丈的呢。
褚桐清是從別人口中才得知褚懷序的存在,那個雖然出身不光明的私生子,卻是與褚長闕最相似的。
從褚懷序的出生開始,褚桐清與他的比較便無時無刻發生著。
大到修煉進步、處事風格,小到眉眼身高、誰先學會走路的…
宮娥們總是孜孜不倦地私下討論著,褚桐清覺得若是哪一日褚懷序多吃了一碗飯,她們也能比較上半天。
暗自的較量悄無聲息地侵入褚桐清的每個舉動,他開始下意識模仿褚長闕,學他說話,學他走路,學他涼薄態度,卻總是不得要領。
直到柳允禾看出來,言辭激烈地制止了這一行為,褚桐清才放棄了這荒唐的想法。
被關禁閉後,他才開始將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並專注修煉,直到一千多年後,褚懷序的名字重新出現在仙界。
他似乎變得更優秀了。
也有更多的人贊他、尊他、懼他,甚至喚他為小仙君。
就算有風光無限的出身,那又如何。
仙太子依舊被眾人所遺忘。
身側的手忽然被人牽起,褚桐清才猛地從夢魘中驚醒。
柳允禾溫柔的目光代替手撫過褚桐清的臉龐,她笑意淺淺:“你不用比他優秀,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夠了。”
……
在祝灼華與褚懷序上仙界、啟程回魔界的這段時間裡,祁珣這邊也絲毫沒停歇下來。
他聯絡集合了各宗門的弟子,將山海域內已有病症顯現的人統一轉移至偏北方,那裡氣候寒冷,不利疫毒的傳播,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緩疫毒擴散。
但此事要實施起來極為困難,因為如今世人十分牴觸瓊閬仙府,剛經歷藥宗掌門下毒、扶光仙君墮化的他們,對所有的安排都持以懷疑態度。
因此,祁珣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可謂是忙得腳不沾地。
而當祝灼華與褚懷序抵達魔界後,祝灼華更是沒停下來片刻,直接一頭栽進了閉關修煉中。
褚懷序接過祝灼華留給他的麻煩事,硬著頭皮將今日所見全部告知給了祝聿淵。
顯然祝聿淵早在得知祁延玉死亡真相時,便已經做好了更糟糕的準備,褚長闕的那句驚喜,讓他不得不重新衡量對方的目的。
所以即使是得知祁延玉如今的遺體正躺在冰棺之中,他也僅僅只是怒意外洩,震碎了身前的案桌。
經歷了這麼多事,祝聿淵比任何人都更要明白將目光放在當下的重要性。
“她呢?”
褚懷序喚人前來收拾這片狼籍,聞言蹙眉道:“剛回來便直奔密室閉關修煉了。”
“我問的是她情緒如何。”
看來接下來又要連續好幾日不能見到祝灼華這事,讓褚懷序格外在意。
他反應過來,頓了頓回道:“情緒很低落,但幸好還有理智。”
祝聿淵點了點頭,他大致能猜到祝灼華如此緊迫想要閉關的原因,所以他才更擔心被這事影響後,祝灼華會陷入執拗之中。
回頭看了眼一片狼籍的案桌與文書,祝聿淵自知暫時誰都無法靜下心來議事,便踱步朝殿外走去:“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晚點再過來就行。”
因為急著給祝聿淵報平安,褚懷序如今還是風塵僕僕的模樣:“是。”
從魔宮主殿離開,褚懷序並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徑直去了枕春殿。
大難當前,魔界各處都處於緊急調人中,就連銀硃也難得忙碌了起來,在枕春殿內不見蹤跡。
“小仙君?”聽見殿門口傳來聲響,元生忙不疊從內屋跑了出來,他還以為能看見殿下和小仙君一塊回來,卻沒想只有一人,因此神情肉眼可見地低落下來。
褚懷序瞥了眼元生,一邊朝殿內走去,一邊抬眉問他:“怎麼在這?”
元生多在殿門口待了會,發現祝灼華的確沒有一塊回來,這才聳拉著眼皮跟在褚懷序的身後進屋:“銀硃姐姐說你們今天要回來,小的閒得沒事,就將小仙君您的院子和殿下這兒都收拾了下…”
褚懷序大致掠了眼殿內整潔的模樣,想著但凡祝灼華回來住上一晚,這些東西不出一會兒便與現在兩模兩樣了。
畢竟曾經的銀硃也固執想要糾正祝灼華亂放東西的毛病,如今也被磨去脾氣,收拾東西只是將其放在祝灼華常扔的地方,以便她下次使用。
顯然元生還沒意識到這問題的嚴重性,但褚懷序也沒說甚麼,他只是轉進內屋,將身上的外裳褪下。
元生十分有眼力見,跨了一步上去接過外裳,靜候一旁時還是沒忍住詢問:“怎麼殿下沒有和小仙君一塊回來?”
原來是在糾結這個,褚懷序迅速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解釋道:“她閉關修煉去了,這幾日應該不會回這裡,待會晚些時候你帶些乾淨的衣裳,放在密室外面就好。”
元生點點頭,心裡卻在想小仙君為甚麼不自己送過去,難不成真吵架了?
“小仙君…”
“對了,以後不必喊我小仙君了。”褚懷序走出內屋,整理著衣領道。
“哦…”
“你剛剛想說甚麼?”
元生一時被岔開話,看著褚懷序如此在意曾經的身份,只是愈發肯定殿下仍在介懷小仙君是仇人之子的身份。
他垂眸嘆氣:“沒甚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