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救人
白玉廣場上有關徐則光的咒罵聲此起彼伏,徐川柏沉默著拉低了帽沿,更進一步遮住了自己的容顏。
由於今日瓊閬仙府並未對白玉廣場設限,站在這裡的人大多是來自中州城或鄰邊城的散修,因此異地異色,徐川柏這樣裝扮嚴密的模樣紮在人堆裡並不出奇。
徐川柏的確成功隱匿在了人群中,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每經過一紮人堆,那些汙言穢語卻無不在提醒他無處遁形。
很快,瓊閬仙府的人便壓著徐則光,現身在眾人面前。
白玉廣場靜了片刻,隨即而來的是鋪天蓋地地咒罵,猶若潮水般撲向徐則光。
可後者神色淡淡,似乎並不以為然。
直到扶光仙君信步上前,無需任何指示,白玉廣場很快便安靜了下來。
經由瓊閬仙子在旁一一昭示徐則光的所作所為,眾人即使聽著憤憤不平,也始終沒做出甚麼擾亂秩序的事來。
褚長闕見時間差不多了,視線環視了一圈底下的人,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愉悅:“在行刑前,孤以為、也許有人會想要和徐掌門再說說話?”
在閒碎的譁然中,褚長闕繼續道:“徐掌門的獨子?叫甚麼名字來著?”
旁邊有人提醒:“徐川柏。”
“對,徐川柏…”在褚長闕話音剛落,徐川柏的身形兀地開始朝徐則光的方向滑去,而人群自然而然地為他讓道。
徐川柏臉色慘白,就這麼暴露在眾人面前。
“川柏!”祁珣急聲喚道,下意識朝人伸手想將徐川柏拉回來。
他早該想到這點伎倆根本瞞不了扶光仙君的眼,可祁珣也受不了徐川柏的苦苦哀求,這才不得已偷摸著將人帶出來…
幾乎是腳動的下一刻,祁珣的肩頭便被人拍了拍。
“不急。”祝灼華攔住了想要上前阻止的祁珣,後者回頭看著身後的一堆人有些微訝,頷首打過招呼後便又融入人群中。
徐則光的神情終於有些波動,他皺著眉頭看向一旁戰戰兢兢的徐則光,彷彿到這個時候都仍在不滿徐川柏的膽怯。
“你來這裡幹甚麼。”
“我…”
臺上父子倆時隔多日再見,徐川柏發現自己沒辦法再將眼前的人,當成從小教他識藥製藥的父親了。
此時被鎖靈鏈困在這裡的,是整個山海域的罪人。
而站在人群裡的祝灼華,似乎總能感覺到褚長闕投來若有若無的視線,她眉頭緊蹙,很是別捏。
可在寶座上的褚長闕氣定神閒,悠悠看著臺上徐則光兩人,又彷彿根本不會注意到她。
“我…”徐川柏盡力不去聽廣場上的聲音,他半垂著眼眸問:“變成現在的樣子,你後悔嗎…”
徐則光一臉冷肅,連回答都十分精簡:“不後悔。”
徐川柏眉頭一皺,他呼吸急促道:“我們家變成這樣、昭芫宗變成這樣!山海域變成這樣,你一點也不後悔嗎!”
“川柏,做出選擇後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何況,我沒有甚麼事值得去後悔的,我已經坐上了藥宗掌門的位置了,我甚至給了那些被權貴排除在外的窮人修煉藥修的機會…”
徐則光渾然不覺得自己有何值得後悔的。
“你說,我有甚麼錯?”
徐川柏心灰意冷地看著徐則光,然後澀澀開口:“你錯了。”
“父親。你以為你做的事就是公正之事了嗎?”
“你為了你心中的公正之事,屠殺昭芫宗上下千餘人,以死換生,這是公平嗎?”
“你為了這個秘密不被洩露出去,殺了祝姑娘的孃親,你毀了別人的安穩的日子,這是公平嗎?”
“你為了招攬更多人界的窮苦弟子,讓他們得到入山海域的機會,卻同時減少了勳貴家族的機會,這是公平嗎?父親,那些窮苦弟子來到昭芫宗後,你有真正關心過他們嗎?連他們是否有重蹈你的覆轍都不知道,這真的是公平嗎?”
徐川柏鮮少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麼多話,到最後連音色都變了。
他對這些事並不感到義憤填膺,只是心中充滿了難以言狀的悲痛,漲漲的,連四肢都發麻。
“父親,你成為藥師的理由是濟世救人啊…怎麼到頭來,你會殺這麼多人啊…”
看著徐川柏在眼前哭得泣不成聲,徐則光才恍然醒來,原來他成為藥師的理由如此簡單啊。
塵封多年的初心,被淚水濯洗,重見天日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錯誤的道路上走了太久、太久…
“川柏,只要你有一顆救濟的心,那你就足夠稱為一名好的藥師了。”
“川柏,藥修是最公平的修煉門道,它沒有任何捷徑可走,你所掌握的永遠是實實在在的真本事。”
“父親,我想成為一個可以救死扶傷,幫助到別人的藥師。”
“哈哈,為父曾經也和川柏說過類似的話呢…”
……
過往的回憶猶如鈍刀,一點點讓徐則光清醒過來,他無聲地苦笑著。
站在譁然的人群中的祝灼華聞言長睫輕顫,身形在下一刻便出現在了臺上徐則光面前。
“他方才說甚麼?”祝灼華攥緊徐則光的衣領,朝徐川柏的方向偏了偏頭,咬牙切齒地問。
徐川柏被突然出現的祝灼華嚇了一跳,他渾身一顫,眼淚戛然而止:“祝姑娘?!”
看著徐則光因衣領被攥緊而難以呼吸的模樣,徐川柏欲言又止,無能為力地站在原地。
很快,褚懷序與祁珣也相繼出現在了臺上。
明明只是來看徐則光行刑的眾人,卻不曾想能聽見這般隱晦的真相,譁然眾怒中,直到祝灼華的出現,才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徐則光殺死魔界公主孃親的這件事上。
廣場上議論紛紛,熟悉魔界的,不熟悉魔界的,都在交頭接耳,想要弄清眼前這始料未及的一幕。
而在此之外,無人注意到褚長闕原本神閒氣定的神情覆上了感興趣的探究,他唇角微微上揚,依舊安靜看戲。
“他說,是你殺了我孃親?”祝灼華沒等徐則光回答,她又緊了緊手勁,“說!那天到底發生了甚麼!”
也不知是不是人之將死,覺得再隱瞞下去也沒甚麼意思,徐則光居然就這麼輕鬆地將那天發生的事告訴了眾人。
昭芫宗上任掌門身體日況愈下,全宗上下都在討論誰會是下一任藥宗掌門。
而首席弟子與排行第二名的徐則光無疑是弟子口中最熱門的候選人。
只是誰也摸不準掌門到底是怎麼想的,究竟是在宗門裡更得人心的首席,還是在製藥方面更勝一籌的徐則光…
而就這麼常被弟子們掛在嘴邊的徐則光,彷彿並不在意此事的最終結果,近半年來都兢兢業業地為掌門熬藥。
再平常不過的一天,徐則光看著壁櫥裡空空如也的藥材,平淡地將櫃門關上,端著桌上紅木盤與藥,輕車熟路地走向了後山。
掌門的居所離內閣很近,都深居在昭芫宗後山腳,若非經通傳允許,尋常不會有弟子會過來。
但首席弟子與徐川柏例外,他們經常會去內閣翻閱書籍,因此也獲得了掌門的自由出入許可。
徐則光暢通無阻地走進了掌門的庭院,敲門後得以允許,這才走進了掌門的房間。
掌門正在窗臺邊配藥,見是徐則光端著藥進來,頷首讓他將藥放在一旁,繼而低頭專注手上的事。
“師父,這是…”徐則光好奇走上前來,垂眸分析著桌上的藥材,“強心補體的藥?可為何與尋常的不太一樣?”
“這是給魔界的。自然在藥材上有所不同。”掌門顯然沒有繼續講吓去的意思,徐則光聽了出來,便安安靜靜地在旁邊等候。
很快,見掌門將藥配好後,徐則光及時開口:“師父先去喝藥吧,接下的我來弄就好。”
藥碗上方飄著的氤氳漸漸變淡,再不喝就要涼了,掌門頷首,放下手中的紙與線,轉身去喝藥了。
徐則光背對著掌門,垂眸不緊不慢地將藥包封好,他聽著身後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笑意漸漸攀附上臉。
藥水下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扎個藥包需要花這麼久嗎?慢手慢腳的…”
手掌猛地撐向桌面,發出嘭的響聲,繼而藥碗摔落在地,猶如煙火綻放。
掌門嘔出烏血的口中滿是不可置信:“藥、藥裡面…有毒!徐、徐則光,你…”
徐則光將手中包紮地完美無瑕的藥方放置在桌上,這才慢慢轉身過來。
“怎麼了?師父,這藥熬得不好麼?”徐則光嘴角銜著若隱若現的笑意。
“看起來還是挺成功的啊,不然這半年來,師父您怎麼會一次也沒喝出來?”
徐則光看著掌門癱跪在桌旁,一手甚至仍頑強地撐著桌面,烏血爭先恐後地從嘴裡湧出,染髒了一片衣領與地面。
而與此同時,後山附近。
“沒想到今天會是祁師姐你親自來取藥,”藥宗的一名弟子靦腆地與人搭話,說完後又反應過來,“噢,是不是得喊你魔後了?”
鮮衣女子聞言爽朗地笑道:“魔後聽起來多彆扭,不過我現在也不是無衍宗的弟子了,直接喊我名字吧。”
藥宗弟子笑著搖頭:“那還是喊祁師姐吧。”
眼見後山臨近,藥宗弟子這才想起來解釋:“最近掌門身體不太好,連續幾個月沒出後山了,所以今日麻煩祁師姐多走幾步路了。”
“我這都躺了大半年了,多走走也挺好。”祁延玉擺擺手,表示絲毫不在意這些。
很快,藥宗弟子便在後院範圍外及時停步,他給祁延玉指了方向,便準備離去:“接下來就麻煩祁師姐自己進去了。”
後山連著好幾個院子,正因沒甚麼人所以周遭安靜得連呼吸都能聽清,更別說院子深處傳來的激烈爭吵聲。
“憑甚麼不選我!你們都看不起我!”
“都該死!都該死!”
祁延玉腳步微頓,眉間微蹙著,看著身後毫無人影的院落,思忖後還是決定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