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限於人
尤鏡音衣袂翻飛,目光緊緊鎖在分明前些日子,還與她報平安的徒弟身上。
她放心地將問題交給池意禾自己解決,卻沒想等來的是一紙求救。
“…師父,您怎會來這裡…”池意禾的目光隨著尤鏡音的身影落下,所及之處順勢看清了她身後的柳溱。
原來柳溱當時不小心落下的,並不是她隨便依葫蘆畫瓢所做的符咒。
池意禾抿緊唇瓣,低垂著頭,她此時內心五味雜陳,想不到該怎樣面對尤鏡音。
“意禾,這不該是你處理問題的方法。”尤鏡音朝池意禾走近幾步,卻並未逼近,她想給池意禾留有足夠喘氣的空間。
尤鏡音言語中並無責怪,更多的反倒是擔憂。
池意禾動了動指尖,卻並未開口,她不願看見師父失望的眼神。
尤鏡音抬眸看了眼不遠處的祝灼華,隱約明白了些甚麼,她輕嘆道:“先將祝姑娘放了吧。”
說罷,尤鏡音便欲要抬手將人鬆綁,而池意禾似乎終於從羞憤中回神,她倏然抬頭,翻掌運用靈力朝尤鏡音擊去。
後者顯然始料未及,加之從未想過池意禾這個時候會出手攻擊,尤鏡音心口一震,連退數步才堪堪站穩。
“意禾…?”尤鏡音捂著心口處,神情卻如臨大敵般,她不可置信地凝神盯著池意禾。
祝灼華旁觀許久自然心細發現,池意禾的狀態在尤掌門出現後,明顯平靜了許多,但她卻在尤掌門即將鬆綁時突然爆發,這令誰也沒想到。
碎髮陰影擋住了池意禾陰翳的眉目,而她的掌心還殘餘著方才使用過度的靈蘊,沒等尤鏡音反應過來,池意禾倏然攥緊掌心的藥瓶,並迅速轉身朝祝灼華衝了過來。
“!”祝灼華眼瞳一縮,等池意禾轉身之際,她才終於看清對方眼眸中不正常的猩紅。
三人的距離相隔並不遠,因此當池意禾衝到祝灼華眼前時,反應過來的尤鏡音終究是晚了一步。
池意禾下手並無輕重,她左手迅速抓過偏頭想躲的祝灼華,那圓潤的指尖卻在此時因用力過猛,在祝灼華的臉頰上劃下一道道紅痕。
冰涼的藥瓶很快便碰到了祝灼華的嘴唇上,池意禾的手在她的下巴狠狠桎梏著,被迫使她張開了嘴。
藥味隨即湧了上來,祝灼華緊皺的眉頭說不上是因為這陌生的藥味還是緊嵌在下巴的手。
就在她抬腕想要一次性將藥丸灌入祝灼華口中時,池意禾身後的尤鏡音終於趕在最後一刻攔住了她的動作。
池意禾的肩膀被人往後掰去,手上的動作更是不受控制,藥丸在翻滾間掉落了幾顆。
藥丸順著瓶壁滑入祝灼華的口中,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口腔中那一兩顆小拇指大的藥丸。
好在池意禾被尤鏡音推開,距離拉開後祝灼華便迅速將藥丸偏頭吐了出去。
而另一方池意禾的計劃被打斷,竟是二話不說,直接與她師父對打了起來。
這下,任誰也能看出此時的池意禾被人控制了,她凝神喚出寒笛,直直朝尤鏡音面首擊去。
尤鏡音側身躲過,她薄唇輕抿,怒意漸顯,原本她只當是徒弟一時鬼迷心竅走歪了路,卻沒想是被人利用了。
可就算如今池意禾神智不清,這具不分敵我的身體依舊是她尤鏡音徒弟的身體,叫她如何忍心下重手。
尤鏡音喚出了她的本命法器,顯然打算拖延至池意禾靈力耗盡之時。
‘池意禾’眉梢微動,見此迅速做出了對應之策。
操縱之人讓池意禾運轉著渾身靈力,強行將藥瓶中的藥丸淬鍊為一團藥氣,咬唇將其迅速推向了祝灼華的方向。
藥氣極速衝來,幾乎只在一個呼吸間,便出現在了祝灼華眼前,她剛從吐完嘴裡藥丸的恍神中恢復,眼下定是來不及避開。
千鈞一髮間,祝灼華眼前一暗,有人替她擋下了這股藥氣。
“咳、咳咳...”藥氣猛地擊中在心口處,頃刻間便沁透進身體裡面,並迅速蔓延開來,尤鏡音喉間嘗腥,忍不住咳嗽起來。
祝灼華微微愣神,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在眼前緩緩倒下的人,連呼吸都停了片刻。
控制著池意禾的力量渾然退去,神智恢復後,她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做了甚麼事,藥瓶從手中鬆動摔落在地,清脆的瓷裂聲喚回了池意禾些許意識。
“師父…”她喃喃喚道。
池意禾朝尤鏡音的方向走來,被控制消耗完渾身靈力的弊端這時才顯現出來,她的四肢猶如在一瞬間被抽乾力氣,腳下一崴後,便嘭地一聲跌倒在地。
祝灼華眼睜睜地看著尤鏡音雪一般的肌膚漸漸泛紅,半撐在地上呼吸急促。
“尤掌門…你發高熱了?”祝灼華緊蹙著眉頭,她扭動著身上的桎梏,發現鬆動了不少,抬眸看向遠處的柳溱。
池意禾鬆懈後,柳溱便尋著機會從她手中搶過法陣的仙器,並釋法解開陣法。
“師父!”池意禾也不知何時來到了尤鏡音的身邊,她試探著伸手想要扶上尤鏡音的肩膀,卻遲遲猶豫不敢下手。
“池意禾,你方才的藥是誰給的?”祝灼華皺眉問她。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池意禾眼眶沁著淚,聞言抬眸睨了眼祝灼華。
“意禾…”尤鏡音艱難地喊出池意禾的名字,並抬手去尋她。
“師父!我在,我在…”聽見尤鏡音的聲音,池意禾連忙俯身靠近對方,方才的猶豫被她拋在腦後,雙手緊緊握住尤鏡音的手,“師父,您怎麼樣?”
觸碰到尤鏡音的那一刻,池意禾才驚覺她身上不正常的高溫:“師父?您身上怎麼這麼燙!”
“無…無礙…”
池意禾手足無措地看著尤鏡音在她眼前虛弱成這般模樣,她後悔不已:“方才您為何要上前擋下那一招啊…”
因高熱而神智恍惚的尤鏡音聞言抬起了頭,她轉眸看向池意禾:“為了你以後不會後悔…意禾,你只是一時糊塗,我是你的師父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見你犯錯……”
柳溱不知不覺也逐步靠近了這邊,她拿著手中的仙器,擔憂地看向尤鏡音的方向。
祝灼華這才反應過來,她早已活動自由了。
周遭的白茫茫慢慢褪去,薄霧密林在重新生長出來,她們再次回到了瘴林。
“這是疫毒的症狀。”祝灼華順勢蹲了下來,看著尤鏡音的臉色,由此下定論。
見池意禾仍在狀況外,祝灼華不得不再次出聲提醒:“池意禾,先帶尤掌門回去,找來醫師抑制疫毒蔓延。”
池意禾抬眸深深看了眼祝灼華,抿著唇將尤鏡音扶了起來,她的表情實在是一言難盡。
“上次去魔界…我也被這樣控制過。”池意禾蹙眉看著祝灼華,這已經是她能說的極限了。
剩下的只能看祝灼華猜到哪一步了。
池意禾扶著尤鏡音消失在她們眼前,留下了最後消寂在空中的一句抱歉。
“殿下!”瘴林中遙遙傳來銀硃的聲音,讓正思索著池意禾最後那句話的祝灼華回神過來。
“祝灼華,你沒事吧。”等兩人走近,祁珣才擔憂地詢問。
銀硃眼尖,一眼便看見了祝灼華腮兩側的刮痕,她不由瞪大了雙眼:“殿下!你受傷了!”
“小傷。帶藥了嗎?”祝灼華擺了擺手,示意祁珣也不要大驚小怪的。
在銀硃替她上藥的期間,祝灼華避重就輕地說了方才發生的一切,而祁珣這時才將目光落在不遠處、一直躊躇著的柳溱身上。
在祁珣等人的視線中,柳溱不得不挪著步子朝她們靠近。
柳溱懷中揣著仙器,不安遊動著的眼眸在對上祁珣的視線後落寞了下來,她低頭站定:“對不起…祝姑娘…”
要說這事與柳溱完全無關,連她自己也會內疚,更別說她也是促成此事的幫兇,因此格外惴惴不安。
祝灼華抬手止住了想要反駁的銀硃,神情也不復之前那般無所謂,她可以理解別人對她的惡意,可她不會在對方一次又一次試圖傷害自己後仍保持和顏悅色。
“你不必向我道歉。”祝灼華淡淡地說,話卻沒了後文。
言中之意不言而喻。
祁珣皺眉站在一旁,他心中有太多疑問鬱結於心,更沒想過池意禾與柳溱會做出今天這事。
祝灼華顯然不想再去糾結此事,她轉頭提醒銀硃:“待會出去後聯絡鴉青,讓他去探探魔界最近的情況。”
“是。”
說罷,祝灼華轉身走向仍殘留在瘴林處的破碎藥瓶,順道將之前不慎掉落的幾顆丹藥收集了起來。
祁珣帶著柳溱走向另一側,以他的身份,其實並不能對池意禾和柳溱今日之事評判甚麼,他沉凝著一張臉:“近日山海域不太平,你先回宗門吧。柳溱...我還是建議你將今日之事原封不動告訴柳掌門,畢竟偷竊陣法不是小事。”
柳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她瞧著祁珣的臉色,知道自己已經無需再解釋甚麼了,柳溱恍惚著頷首,帶著懷中的仙器獨自離去了。
祁珣靠近時,祝灼華正巧將手中的藥收起來,因此他只是晃眼一過,疑道:“你怎麼會有芫犀丹?”
“嗯?”祝灼華動作一頓,將丹藥攤開在手心,問:“芫犀丹?你認識?”
祁珣這下才看清丹藥的真面目,他凝神觀察了片刻,最終搖搖頭:“很像...”
祝灼華正想問芫犀丹是甚麼,卻聽見腰間的留音玉器輕嗡了幾聲,她只好將疑問暫置,注入靈力後褚懷序的聲音隨之傳來。
“阿灼,我猜或許有一物會被所有人服用。”
“甚麼?”
“芫犀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