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同身受
宴會終散,街道上仍留有熱鬧過後的餘溫。
祝灼華和褚懷序同眾人道別,回到魔宮後,祝灼華徑直去了連霞坡,外出這麼久,也該去看看孃親了。
夜色沉釅,月盤如珠,半透綢緞似的月華傾瀉而下,整片山坡彷彿被蒙上了一層薄霧。
連霞坡與夜幕模糊的交界線處,永遠被人精心照顧著的衣冠冢旁,此時正站著一人。
“你來了。”祝聿淵有些繾綣的目光從衣冠冢上收斂回,他看著祝灼華,將位置讓出一步來。
祝灼華輕輕點頭,遂朝著孃親的衣冠冢跪下,拜上三禮後便絮絮叨叨地將她近來的生活:“孃親,您想我沒,這都快好幾個月過去了,反正女兒每天都在想您……”
待她終於將想要分享的事都說完,祝灼華偏頭看了眼身側的祝聿淵,又回頭笑道:“想必爹爹都和您說過了,但我肯定比他說得更精彩,所以就麻煩孃親再多聽一遍啦…”
“囉嗦。”祝聿淵違心地嘲諷她。
祝灼華應聲站起身來,笑著和他爭了幾句,之後才問起下午一直沒找到機會問出口的事。
“這就是你下午像是被土堵住喉嚨的原因?”平日裡祝聿淵可不會放過嘲笑她的機會,更別說與褚懷序有關的,但似乎這就是他們父女倆的相處模式,反正祝灼華也習慣了。
“快說說,您當時去仙界到底發生了甚麼。”祝灼華恍若未聞,她只顧催促著。
祝聿淵真是瞧不慣祝灼華此時迫不及待的模樣,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帶著極其主觀的語氣講述著當年的事。
…
祝聿淵從瀛洲回來後,便深感力不從心,他與上庭的大臣商議,想要將更多的重心放在魔界內部,而魔界在山海域的管轄,一直以來也都是反對大於服從,倒不如趁此機會退出山海域。
大臣們深知魔界在山海域的名聲有多糟糕,而魔主大人也承受著常人無法勝之的壓力,便一致同意了這個提議。
雖然提前與扶光仙君,也就是褚長闕,提到過一次,他只讓祝聿淵先來仙界再說,可祝聿淵依舊將山海域的管轄權證一併帶上了。
從魔界到仙界,也是要經過瓊閬仙府這一遭的,因此當他抵達仙界時,已經大半天過去了。
本以為這一趟最難的是要怎麼將管轄權交出去,卻沒想最難的是在路上。
前來引路的仙子十分盡職守禮,只在剛見面時施禮說過話,此外再無閒話。
整個仙界都是毫無生趣的白茫茫一片,祝聿淵並不喜歡這種單調生冷的氛圍,因此步伐邁得極快,仙子也配合著加快步履。
只是誰也沒想到,拐過一處宮牆時,不知從何處衝出來一位蓬頭垢面的女子,直直朝祝聿淵撞來。
懷中似遮掩著甚麼,將她的衣裳塞得鼓了出來。
女子身著與帶路仙子類似的裙衫,只是要破上許多、髒許多,直到她撞進祝聿淵的半懷中,祝聿淵才看見被她藏在身下鼓囊的,竟是個孩子!
黑若點漆般的雙眸同時存在於女子與孩子的臉上,祝聿淵一怔,只聽見有些沙啞的聲線迅速響起:“祁、祁延玉?魔主大人?”
而此時呆愣在一旁的領路仙子也反應了過來,她欲要上前將人拉開,卻沒想對方力氣如此大,一時竟拉不動絲毫。
好在聽見這邊的動靜,吸引來了幾位在附近的仙子,受她指示,幾人終於將那位神叨叨的女子拉扯開了。
只不過方才還在女子懷中的孩子,在拉扯間被她塞進了祝聿淵懷中,孩子愣怔在原地,視線遲緩地從祝聿淵身上移到不遠處的女子。
“她是好人…所以你肯定也是…”在幾人拉扯間,女子沙啞絮叨的聲音不停傳入祝聿淵耳中。
原先帶路的仙子拍拍身上沾上的灰塵與褶皺,惴惴不安地上前,同祝聿淵道歉:“魔主大人饒命,那位仙子已經瘋了有段時間了,我們一時看管不嚴,這才讓她跑了出來…怎麼這私、孩子也在這!”
女人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眸在看見仙子將手伸向孩子時,頓時變得鋒利起來,無論她如何掙扎尖叫,仙子都不予理會,一心想要將孩子拉扯開。
“求您!帶他走…”瞬間高昂的嘶吼在最後幾字間落入塵埃,也不知女人哪來的力氣,將拉著她的幾人全都掙脫開來,她目標明確,朝白玉柱撞去,鮮血迸濺,人脫力倒下再無聲息。
祝聿淵在那瞬間發生時,鬼使神差地伸手擋住了孩子的視線,他輕抿薄唇,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女人是凡人。
毫無疑問,女子的這番舉動讓領路仙子與其他人都一時無措了起來,畢竟誰也沒預料到她會突然尋短見。
祝聿淵眸光微沉,無論是那位凡人女子,還是身邊與褚長闕長相近似的孩子,這些本都不應該被他撞見…
未等祝聿淵細想,從宮道外走近一隊身著銀灰盔甲的鐵甲衛,在一眾金屬碰撞聲中,領隊朝祝聿淵欠身,意料之中的冷淡語氣:“魔主大人受驚了。將人抬走,孩子也一併帶走。”後半句則是偏頭對著手下說的。
褚懷序被祝聿淵的手掌擋住了視線,很安靜地沒動,即便是聽見他即將被孃親以外的人帶走,他也沒說甚麼,反應遲鈍地垂眸盯著腳尖。
祝聿淵眉頭微皺,說到底他還是被對方喚出祁延玉名字的那一刻,心軟了。
在鐵甲衛要上前拖走褚懷序時,祝聿淵偏身擋住了對方:“這孩子…先跟著吾。”
…
“之後將管轄權交出時,褚長闕沒說甚麼,只問了些魔界近況與作出決定的原因,倒是在臨走時說想要補償魔界。”
祝聿淵嘖了一聲,也不知是滿意這個補償,還是不滿意。
“補償是褚懷序?就算是不受重視的孩子,那也不至於心大得讓您直接帶走吧?”
“所以我說的是借走一段時間。理由是家裡還有個調皮的小孩,正缺個玩伴。”
祝灼華抬眸睨了眼,又繼續道:“難怪之前扶光仙君將人帶走的時候你沒半點表示。”
祝聿淵沒說話,他若知道後面會發生那些事,他是無論如何也得將人留下的…
見祝聿淵沉默不語,祝灼華半垂著眸,決定先將話題扯回當年跂踵災疫的事上……
而與此同時,褚懷序也依言找到了銀硃與鴉青,想要將話說明。
枕春殿內,銀硃素手泡在銅盆中,細緻地將剛摘下不久的荷花,剝去有些焉掉的花瓣,鴉青靠著赭柱聽銀硃的絮絮叨叨,時不時應和幾句。
很是風平浪靜的一幕,以至於褚懷序進來時,兩人都有些懵。
“褚公子?殿下她不是去連霞坡了麼?”
鴉青站直身來解釋著,另一旁的銀硃則啪地一聲將手中的荷花扔進盆中,也不顧濺出來的水,端上銅盆便要離開這裡。
“嗯,所以我是來找你們的。”
銀硃頓住了腳步,她指尖倏然收緊,忍不住冷聲諷道:“小仙君這是趁殿下不在,先給我們下馬威麼?”
鴉青皺眉:“銀硃…”
褚懷序神情未變,依舊沒受銀硃尖銳的言語影響:“我想知道,阿灼她那段時間的情況…”
“情況?”銀硃的聲音有些破音,她砰地一聲將銅盆重重放在桌上,雙眸瞬間紅了一圈,“你有甚麼資格問那段時間裡殿下的情況?”
鴉青緊抿著唇,這件事在銀硃心中壓了太久,平日當著殿下的面,未曾表現出來,可他深知銀硃比誰都害怕再提起當年的事。
少見地,鴉青沒有出聲緩和氣氛。
銀硃忽然短促地冷笑了聲,她因極度生氣而有些顫抖的聲線在殿內再度響起:“我明白了,只有讓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殿下究竟因為你遭受了怎樣的痛苦,你才會明白…魔界根本沒有一個人歡迎你回來。”
“你不告而別,選擇回去做你的小仙君,有沒有想過殿下會如何想,她得知你離開後到染上墮靈,這期間殿下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
銀硃忍著淚花,一點點將那五百年事無鉅細地講給褚懷序聽。
祝灼華實在是多慮了,銀硃一句也沒有誇大其詞,只是實話實說,便足以讓褚懷序呼吸間的空氣變得稀薄,變得難以喘過氣來。
褚懷序周身的靈力不安地動盪著,儘管他極力壓制著,也掩不住他聲線中的難澀。
“自毀半成修為?”
褚懷序這句話實在沙啞得難聽,連鴉青都忍不住皺眉看他。
銀硃咬了咬唇齒間的軟肉,她心一橫:“是。殿下每天都要親手將體內被侵蝕的修為剝離出來,心脈剛一護好,便又立馬要取出剩下的…”
“那段時間殿下幾乎瘦得不成人形,仙丹根本補不回她體內缺失的靈力,每次剝離修為,都會嘔出一大灘血…我們、魔主大人,好不容易將殿下養了回來,褚公子你…憑甚麼認為自己只要出現在殿下面前,那五百年的一切就可以一筆勾銷啊…”
說到後面銀硃早已淚流滿面了,她伸手抹去臉頰上的淚水,連褚懷序最後低低說出的抱歉也不予理會,繞道從旁邊離開。
鴉青最後瞥了眼垂首站在原地的褚懷序,心底嘆了口氣,抬步跟在了銀硃身後。
還沒等兩人走出枕春殿,便聽見身後傳來靈力波動的聲音,緊隨而至地是難抑的悶哼。
銀硃與鴉青錯愕回頭,只見褚懷序顫抖的指尖繞著一團靈蘊,隨後消失不見。
“!”
“褚公子!”鴉青兩步並作一步跨上前去,驚愕道。
褚懷序半躬著身體,唇角隨著他說話,不停淌下鮮血:“果然…真的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