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酣酒醉
徐川柏愣怔地蹲在原地,方才還躺在眼前的男人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他仍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祝灼華倒是早就料到了,那男人躺在地上腿也不抖,也沒疼得渾身冒汗,還煞有其事地和別人爭論,想來最多隻是破了皮,撞出烏青了。
人群中驚呼聲此起彼伏,各種各樣的討論聲都有,祝灼華收回了視線,一場烏龍結束,圍堵在此處的路人也漸漸散去,她揮手招來候在人群之外的護城衛隊長。
“讓人去找個推車來,幫陳叔將這些石木送回家。”在祝灼華說話期間,護城衛已經上前將散落在四處的東西搬運至路邊了。
陳叔被無辜牽連了一遭,如今也無處伸冤了,兀自嘆了口氣,過來朝祝灼華道謝。
“您也是受害者嘛,今日的損失我會額外給您補償的,陳叔可別再客氣了。”
“不用不用,本來也就是些木柴...”
祝灼華沉吟一番,手摩挲著下巴,忽然道:“那要不明日我幫陳叔上山重新採一車來?”
還未等陳叔變臉,路過的藥師倒是哈哈大笑起來:“殿下您這一去,陳叔的損失可就不止今日這些了…”
這位藥師衣衫沾土,身後揹著裝滿藥材的竹簍,一看便也是剛從後山採藥回來。
人群中有少部分人知道藥師調侃之意,零星的笑聲傳入祝灼華耳中,竟也沒引來她的羞憤,反倒跟著樂呵:“那陳叔只好接受我的賠償咯。”
而這時,護城衛恰好推來了一輛完好的推車,見事情得以解決,主街又恢復了之前的熱鬧。
褚懷序與護城衛隊長在一旁重新安排著魔都的疏散路線,祝灼華也得以休息看著陳叔他們整理石木,祁珣幾人這才慢慢圍上來,與她站在永酣樓大門旁。
“沒想到祝姑娘與居住在此的百姓們,竟相處得如此親和。”祁珣目光落在街道上歡聲笑語的人群,深深覺得這必然離不開魔主的愛政愛民…
祝灼華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其實他們也對我很好的…”
身側一直傳來某人低低的咕噥聲,祝灼華詫異轉眸望去,發現竟是花遍野。
“他…這是受了甚麼刺激?”
池意禾:“託你的福。”
祁珣:“他知道你與小仙君的關係了。”
徐川柏:“自那以後就一直這樣了。”
祝灼華疑惑:“原來他不知道?”
“…”
經徐川柏解釋,原來是下午的時候,花遍野聽說魔界還有類似挑戰擂臺的一條街,於是興致勃勃地問了路便獨自前去了。
不光是主街,魔都的大街小巷彷彿都塞滿了人,熱熱鬧鬧地交談著,而花遍野在當中聽得最多的便是,甚麼褚公子回來了,甚麼殿下回來了…
可他一心撲在要挑戰體修的比試上,並未多想。
比試牌上,有著歷年來排行前十的修士名字,花遍野瞧了瞧,祝姑娘竟只排行第三名,這無疑引起了花遍野的勝負欲,前段時間他潛心閉關修煉,想來必定會拉近不少與祝姑娘的差距。
比試的內容也很簡單,端看挑戰者能撐起多重的巨石。而這巨石必然不是普通的巨石,它是由旁邊法修排行前十的陣法加註其中,使這巨石的重量成倍增長。
若是能撐起同級的陣法巨石,則以堅持的時間長久來排名。
比試牌上寫得很清楚,祝灼華能撐起法修榜一的陣法巨石半盞茶的時間,而第一、第二名所堅持時間都在半盞茶以上。
花遍野估摸著自己的實力,決定先挑戰法修榜二的陣法巨石。
擂臺下有不少人為他歡呼助威,想來也是他那一身磐石般的肌肉,在視覺上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花遍野毫不怯場,畢竟在宗門時,他們那群五大三粗也經常這樣玩。
他輕輕鬆鬆舉起巨石,在負責人的宣佈下,陣法漸漸加註在巨石之上,直到對方說已經完全加註完畢,花遍野信心倍增,立馬顛了顛手中的巨石,粗著氣吼道:“給我上榜一的陣法!”
此話一出,臺下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喝彩聲。
但這喝彩聲並未持續太久,因為負責人剛宣佈到陣法加註至半時,花遍野便承受不住地轟然跪地。
“?”
花遍野不信邪,以為是自己沒準備好,鬆手甩了甩手臂,再次挑戰。
觀眾們也十分給面子地鼓勵他再接再厲,但第二次挑戰的結果依舊沒有完全撐到陣法加註完畢。
花遍野很清楚自己最多也只能撐到這個程度了,畢竟榜一的陣法和榜二中間相差得也太多了吧!
等花遍野告訴負責人自己的名字後,下臺來甚至還有人安慰他:“小兄弟別灰心,第七名很不錯啦。”
“是啊是啊,畢竟褚公子的陣法可是咱們魔主大人親自授教的…”
花遍野扯過一塊白布,擦拭著身上不停冒出的汗水,聞言問道:“褚公子?誰啊?”
“喏,法陣的擂臺就在旁邊,第一名是褚公子。”
花遍野順著方向望去,比試牌上清清楚楚地寫著褚懷序三個字。
“?魔界還有與我們小仙君同名同姓的人嗎!”花遍野驚呼。
“小仙君?”說話人與同伴面面相覷,都還沒聽說過這號人,“不認識,不過褚公子似乎是今日剛回魔界吧?”
“聽說是殿下將褚公子帶回來的。”
“兩人感情還是那樣好啊,不知道那五百年…”
“噓,別說了…”
餘下路人討論了甚麼花遍野早已聽不進去了,他怔怔地從腰間摸出留音玉器,待對方接後,頗為虛浮的聲音傳了過去:“你知道小仙君就是魔界的褚公子嗎?”
徐川柏的聲音也輕輕的,聽著花遍野不太正常的語氣,他有些擔心:“花師兄你沒事吧?”
“你知道小仙君從小便待在魔界了嗎?”
“呃…我知道啊…”徐川柏弱弱的聲音傳來。
“你知道!”花遍野突然加大了音量,將徐川柏那邊一室安靜聽講的人全吸引了過來,他紅著臉鞠躬道歉,朝外挪步子的動作連忙加快。
等他到了講堂外,徐川柏才呼了口氣:“花師兄冷靜啊…”
“我怎麼冷靜!我要去告訴祁珣他們…”但又在掐斷之時,花遍野腦子突然轉過彎來,“慢著,不會祁珣他們也早就知道了吧…”
“…嗯。”
“合著就我不知道!”
花遍野的視線仍舊盯著不遠處的褚懷序,嘴裡囫圇吞棗似地咕噥:“小仙君是魔界的褚公子,褚公子是祝姑娘的青梅竹馬,小仙君和祝姑娘在一起了?”
祝灼華一言難盡地看著花遍野,雖然聽不太真切他究竟說了甚麼,但就衝那依稀幾個字也能猜到他的意思。
“走吧。”這時,褚懷序也將事情吩咐結束,他踱步過來,視線掠過明顯看起來不對勁的花遍野,最後將目光落在了祝灼華身上。
永酣樓的食客早已人滿為患,幸好祝灼華有提前預定好位置,此時見他們一行人走進大門,便立馬有人跑來接應。
“殿下,這邊請。諸位小心腳下。”
祝灼華選的自然是永酣樓最好的位置,這裡視野開闊,窗外便是張燈結綵,人流如織的主街,縱深遠去,是交匯城中波光粼粼的護城河,與延綿千疊的群山,為遠處的夜色重重地抹上了一筆。
而這樣的景色,被他們盡收眼底,被今日來到魔界的所有人看到。
祝灼華從窗外收回視線時,其餘人還沉浸在外面的景色中,除了花遍野。
“有這麼吃驚嗎?花遍野。”祝灼華有些好笑地托起下巴,看著對桌仍處於恍惚之中的人,在他的視線前揮了揮手。
其他人也循聲回神,只見花遍野嚅囁片刻,似乎有許多話要問,但最後都改了話頭:“沒想到褚...小仙君竟然是比試榜第一啊哈哈...”
雖然他想問的是為甚麼兩人之前佯裝不熟,為甚麼褚懷序明明是仙界的人卻從小待在魔界...
可花遍野知道,這些事都不是他該過問的,只好強忍著作罷。
後廚的菜餚很快便陸續上桌了,其實在座各位不怎麼習慣進食,但自從遇見祝灼華,總能看見她熱衷於每一道美食,久而久之,他們也會在共同聚餐時淺嘗輒止。
“擂臺比試?我也有很久沒去過了,不知道我的名次有沒有下降...”
“祝姑娘你已經降到第三名了。”
“...”祝灼華笑容一僵,撐著桌沿便要起身,“我現在就去重新挑戰!”
“?”在座的人誰也沒想到祝灼華如此雷厲風行,皆是一臉錯愕。
還是褚懷序及時握住了她的手腕,將人帶回來從容道:“這個時辰擂臺負責人已經打道回府了。”
祝灼華默了片刻:“…好吧。”
看著眼前一幕,眾人不禁在想:應該也就褚懷序能及時接住祝灼華的突發奇想吧。
隨著夜幕低垂,永酣樓內歌舞昇平,語笑喧譁,席間散了又聚,這裡似乎永遠不缺沉酣酒醉的人。
祝灼華這一桌也僅僅是提高了交談聲,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沒人覺得不妥,反而受席間氛圍影響,連空氣中也瀰漫著酒意,令人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感性不少。
聽著花遍野與醉酒的徐川柏聊起魔界種種,沒有話本中該有的刻板印象,也沒有對魔界人的任何不滿,這令祝灼華很高興,衷心的高興。
“其實我邀請你們來魔界,不是為了給你們解釋魔界並不是外人所說的那樣陰險狡詐…”
祝灼華忽然開口,眸底映著窗外、樓內無比璀璨的燈火,熠熠生光。
“而是因為我初來乍到時,在山海域感受到了你們的善意,所以我也想讓你們感受這一切有多美好。”
徐川柏在醉意中尋得一絲清明,他這個時候才真切感受到祝姑娘曾說過的,正因為有很好的魔界人,才有他眼中很好的祝姑娘。
徐川柏覺得,待人誠摯的祝姑娘,熱情好客的魔界人,美不勝收的眼中景,這些比今日的酒意還要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