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存活
黑夜開始漸漸褪色,祝灼華與祁珣都沒有繼續待在祁府,只是警告了祁家主兩人不要將今晚的事告知外人。
權衡利弊,祁二爺知道甚麼更重要。
離開祁府後,兩人悠悠步行前往傳送陣。
“抱歉,對你隱瞞了這麼多。”
祝灼華與祁珣相隔著幾步遠,她輕嘆了聲,實在深感抱歉。
祁珣腳步一頓,他其實並沒有怪祝灼華的意思,沉默不語也只是單純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在祁珣看來,祝灼華雖然是懷有目的地接近他,可至少是帶著善意而來,她沒有因為自己的孃親在祁府這裡受到不公的對待而持有仇意,反而處處幫他,在得知真相後擔心的卻是她欺騙了自己。
“哈…祝姑娘你真是…”祁珣笑著搖頭,他的眼神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情有可原,不是嗎?況且這件事裡,你也是受害者。”
祝灼華神情微怔,似乎沒想到祁珣會這麼輕易地一笑而過,畢竟她方才還那樣對待他的家人。
瞧見祝灼華表情有些不自然,祁珣朝她邁近了一步,輕抿著的唇瓣上揚了些弧度,溫聲道:“你不必對我感到抱歉,因為在這件事上,我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反而是我一直在接受你的好。”
“嗯,”祝灼華點了點頭,想起了昨晚祁珣的話,“那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柴房門外的庭院,蟋蟀蟲鳴聲在與剛甦醒的鳥喈聲交替著,深沉的黑雲又被偶爾拂來的微風吹淡,露出了天空更為淺薄的顏色。
祁珣倏然一笑,他想,他仍然會因祝灼華而心動,也許不會持續太久,但他的心境不一樣了。
拋開祁府這一層的血緣關係,他更喜歡以她朋友的身份與之相處。
“當然,”祁珣輕輕頷首,“那作為朋友,我可以幫你繼續調查這件事嗎?”
祝灼華眉梢微揚,“當然。既然是朋友,祁珣,我更希望你以後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而不是祝姑娘。”
祁珣眸光微動,怔然一瞬後眉目很快舒展開來,笑意久久不散,“好的,祝灼華。”
兩人相視一笑,在這日光熹微的庭院裡,氣氛一掃之前的沉悶。
…
接下來的幾日,祝灼華與祁珣都在暗自調查著祁府與山海域的事,只是因為時間太過久遠,進展十分緩慢,但也不是沒有任何收穫。
“這麼說來,真正與山海域有私聯的其實是祁府,而邵府只是透過祁府,才得到的那瓶香馥劑。”祝灼華手指輕點,在木桌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她看著手中的資料,語氣談不上輕鬆。
“邵府受限於祁府,定是有甚麼把柄落在祁府手中了。”祁珣捏著鼻樑,顯然桌上的東西他已經看過一遍了。
“這個簡單,直接去問祁家主就好了。”祝灼華將紙張提在指尖,晃晃蕩蕩地看著上面的字跡。
“我不知道。”看完祁珣遞來的東西,祁家主皺著眉否認。
祝灼華有些沒勁地閉了閉眼,每次來問事情的時候,祁家主都會以不知道為開場白,可後面又都會被祁珣威脅著說出真相,她真不知道非要多費些口舌幹甚麼。
果不其然,祁珣開始講話:“祁府在隱瞞與山海域的關係上倒是小心謹慎,但在人界,只要一查,便能知道你們與邵府實則是有交易往來的。當初邵皇后坐上那把後椅,祁家主在背後出了不少力吧。”
“…”
“…我說。”
祝灼華又露出一副早猜到如此的表情。
“其實邵府與祁府在當年是世交,雖然邵府沒有祁府在山海域混得那樣如魚得水,但因為是差不多時間搬上山海域的,鄰里關係也比較親近。”
祁家主知道的這些全都是祁二爺之前同他講過的,且祁二爺在那日後似乎是放棄了甚麼,只提醒他,只要不涉及到那個秘密,其他的若是沒辦法敷衍,告知他們也無妨。
“跂踵災疫期間,邵府上下死傷慘重,僅剩下小半沒感染的人在祁府裡借住了一段時間…”
祁家主突然停了下來,他面露難色,又再次向祁珣兩人確認道:“您們確定我今日所說不會有其他人知曉?”
祝灼華揮手落下一層結界,看向了祁家主:“我只能保證,在真相大白前,你今日所說不會影響祁府的安危。”
既沒承諾不會告知其他人,也沒保證真相大白後祁府的安危,祁家主幾乎是氣得心頭一梗。
“你既然會說,那就說明這件事與那個秘密無關。只要不讓幕後之人知曉就可以了,不是嗎?”祁珣看了眼祝灼華,明白對方話中之意後這才重新看向祁家主。
“…”祁家主心情複雜,若不是以邵皇后的事作脅,誰會和你們在這說些要掉腦袋的事。
但無論如何,祁珣是祁府的人,不會拋下祁府本家不管,而祝灼華,似乎只是想要查清當年祁延玉的死因,這件事,尚在兩人接受範圍內。
祁家主嘆了口氣,神情瞬間凝重起來,他聲音低沉沉的。
“其實也算不上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當年昭芫宗是疫源中心,死傷慘重也正常。但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無一人存活。”
“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災疫…”祁珣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其實當時也有不少人如此猜測,如今的徐掌門,是在那場災疫中唯一存活下來的昭芫宗門徒。流言蜚語,終是沒有確切證據,加上後來徐掌門煉製出災疫的解藥,救山海域於水深火熱中,從此之後便不再有人對徐掌門指出那些質疑。”
祝灼華心有所想,暗自思索著。
“只是有一日祁家先祖與邵家前去昭芫宗取藥,無意間撞見仙使在往外運送屍體。滿滿兩車,穿著皆是昭芫宗的弟子服。”
祁珣皺眉提出疑問:“可這也只能說明他們中了疫病,嚴重到無法治癒。”
祁家主搖了搖頭,他畢竟也只是聽說,事實究竟如何,只有當事人知曉了。
“運送屍體的仙使,曾提到過餘下百人的情況,甚至還說之後要加重疫毒投入量,時間不多了。也許是仙使們忙著運送屍體,並未察覺到先祖他們的存在,意識到了不該知道的秘密,先祖們頓時心驚膽顫的,連藥也不敢拿了,只想快些回府。”
聽到這兒,祁珣與祝灼華都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可先祖們畢竟只是凡人,這些蹤跡又怎會躲過修煉之人的法眼呢。於是,他們剛走出庭院不遠,便看見了徐掌門在不遠處站著,笑著盯著他們。”
其實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祝灼華已經無需聽下去了,沒想到,素來溫吞和善的徐則光,還真是這一切的幕後之人。
就在這時,祝灼華腰間的留音玉器兀地閃爍起亮光,吸引了幾人的注意力。
她瞧了眼留音玉器上的音訊,神情沒有太多變化,起身後朝另外兩人示意繼續,不必管她,這才半舉著留音玉器走向了結界外。
祁家主沒有探聽祝灼華私事的好奇心,因此等祝灼華在結界外開始與留音玉器對面的人講話後,他便繼續講方才的事了。
“可是徐掌門並沒有追問先祖他們是否聽見了甚麼,只是關切地問了問他們府上的情況,並親自帶先祖們拿瞭解藥回府。”
祁珣語氣有些漫不經心,他問道:“之後呢?”
“回到祁府的先祖自然是惶恐不安,生怕會因此招來殺生之禍,便想要離開山海域逃命。可在臨走時徐掌門卻突然登門拜訪,帶著許多珍貴藥材前來相送。”
“為何?”
“只說是對沒能救下…祁延玉的謙禮。”
祁珣垂眸暗暗揣測著,被祁、邵兩府的人知曉了那麼大的秘密,第一時間想的卻不是如何滅口,反而送上厚禮任由他們逃離山海域。
為甚麼呢…
人界不受山海域管轄,逃離後徐掌門反而無法堂而皇之殺人滅口,頭頂上懸著這麼大的刀,終日惶恐的祁、邵兩府,反而會因為害怕將秘密深埋心底。
祁珣呼吸微窒,徐掌門是故意放他們離開的,明明是被握住把柄的人,卻能利用鎖鏈,反將祁、邵兩府利用為在人界的眼線…
可是人界又有甚麼東西是徐掌門所需要的嗎?
祁珣思索無果,自然而然將目光投向了結界外的祝灼華,只見室外明媚的日光斜斜打在她的半身,一直掛在臉頰上的清淺笑容,在聽見了甚麼好笑的事,豁然璀璨奪目,比她身後的光都更甚一籌。
隨意、明媚、信賴。
那是祁珣在這一刻從祝灼華身上看見的東西,心中的猜疑在他們回到山海域後,得到了證實。
“人界?”祝灼華皺眉思索著,她想不到人界有甚麼東西值得徐則光安插眼線。
祁珣與祝灼華從人界回來時,已經是翌日巳時了,而今日正好是扶光仙君召見他們的日子,因此一出傳送陣,他們便打算馬不停蹄地往瓊閬仙府趕。
只是在他們剛走出散修的法陣內屋,就看見了站在半敞的外屋裡的熟悉人影。
祝灼華有些驚喜,她快步走上前,眉目舒展道:“你怎麼在這兒?”
“來接你。”褚懷序垂眸看著祝灼華,似乎要將這幾日沒見的都補回來。
祝灼華笑意欲濃,沒有說話,只是熟稔地將手搭在褚懷序的小臂上,格外自然。
“小仙君。”祁珣沒有靠近,站在不遠不近的距離頷首施禮。
“嗯,”褚懷序輕淺回覆,又將目光挪回了祝灼華的身上,“直接傳送陣過去,他已經到了。”
說著,褚懷序便帶著祝灼華再次朝裡屋的傳送陣走去。
在褚懷序繪製傳送陣的時候,祝灼華突然想起來方才他們未說完的話,繼而轉頭看向一旁的祁珣,提醒道:“祁珣。我希望你在面對扶光仙君的時候,能保持清醒理智,而不是還和往常一樣。”
“…”祁珣知道祝灼華是甚麼意思,如今在他們的調查下,幾乎已經確鑿了徐掌門所做的一切,即便如此,要讓他對扶光仙君也持以懷疑態度…
祁珣心情頗為複雜,但仍是答應了下來:“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