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生痂
“怎麼也不和我說一聲…”祝灼華眉頭微蹙,頗有些埋怨,可聽起來卻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她隨意翻看著案桌上的摺子,嘟囔道,“不是說好今天陪我出去逛街麼……”
祝聿淵此時心緒格外複雜,他沒想到褚懷序會走得那樣利落,連聲招呼也來不及打,這讓他如何同阿灼解釋……
“他離開魔界了。”
祝灼華手指一頓,隨之緩緩抬眸,她從祝聿淵的語氣中聽出了欲言又止。
“甚麼意思?”
雖說祝聿淵平日裡最是瞧不慣兩人形影不離的,但他又何嘗看不出兩人相處至今的情愫,可這畢竟是褚懷序自己的選擇,他無法干涉。
見祝聿淵沉默不語,祝灼華由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她凝神看了眼祝聿淵的神色,立馬轉頭施法消失在了原地。
是縮地為寸。
“殿下…”銀硃的聲音被留在了原地。
“由她去吧。”祝聿淵視線微垂,亦是一副苦惱的模樣。
銀硃與鴉青相視而望,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不解,可他們現在無從得知到底發生了甚麼,只能留在原地乾著急。
沒過一會兒,空氣中靈力波盪,祝灼華殘影驟現,身上帶著在暑日外停留過的熱意,只見她額髮微溼黏在髮際,呼吸急促不停,嚅囁半晌,終是抬眼望向祝聿淵。
“他…有沒有說甚麼……”
祝灼華彷彿是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這句話說完,肩頭聳動,站在她身後的銀硃與鴉青很難猜測出此時殿下是怎樣的神情。
與之正視的祝聿淵心裡一揪,竟有些不忍看下去。
祝灼華渾身緊繃著,往日含笑的明眸在此時卻帶著幾分希冀,試圖想要從她爹爹口中聽到些甚麼。
任何訊息都可以……
“沒有。”
祝聿淵眉間微蹙,沉聲回覆。
兩個字沒有任何聲響地傳來,祝灼華是從祝聿淵的口型中辯得的,她耳旁全是方才因迅速使用縮地為寸,在整個魔界所停留之處所聽得的蟬鳴,愈響愈大,蓋過了周身所有聲響,亦蓋過了祝聿淵的聲音。
祝灼華沒有半點不適,臉上閃過幾瞬茫然,又迅速消散去,她有些僵硬地垂眸移開視線,感受著乾涸甚至發疼的喉嚨,動了動聲帶。
“好。”
祝灼華聽不見自己是否有發出聲音,她覺得應該是有聲的,不然餘光怎會瞥見爹爹心疼的表情。
路過銀硃時,她無視了銀硃含淚的雙眸,抬手拍拍銀硃緊攥著的雙手,付之一笑道:“我好像有些中暑了,你待會幫我弄些清暑的冰食吧。”
說完,便獨自朝殿外走去,彷彿無事發生,一如尋常。
起初祝聿淵也是這麼以為的,他明裡暗裡地觀察了祝灼華好幾個月,都是一副沒受任何影響的模樣。
會笑,會撒嬌,會和銀硃出門逛集市,也會通宵看話本子……照樣過得無憂無慮的。
只是隻字不提褚懷序。
褚懷序的院落早已落灰,花圃裡被人精心養育的繁花也早已化為爛泥,被人遺忘。
年復一年,眾人不再以為祝灼華只是在強顏歡笑,或許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她的確在努力不讓大家擔心。
但如今,祝灼華是真的好起來了。
暑月夜多驟雨,天氣陰晴不定,翌日卻又是蟬噪烈陽的一天。
庭院裡的荷,又灑出了一池綠,微風細卷荷葉邊,銀珠圓碎滾落,輕盈著高翹葉面。
銀硃從殿外踏入,瞧見鞦韆椅上無事暇寐的女子,立馬放輕了腳步,無聲走進殿內。
祝灼華悄然睜眼,眸中盡無惺忪,她視線直直落在那一支搖搖欲墜的荷,折斷處藕斷絲連,僅靠幾絲莖線挽留著快要黯然失色的紅荷。
她這才看清,新鮮的傷口,不知何時結起了厚厚的痂。
那又怎樣,幾根莖絲不過茍延殘喘,花已經謝了。
祝灼華倏然眨眼,莖斷花墜,撲通一聲沒入水中,沉入池底,被骯髒黏膩的淤泥纏住了。
鞦韆椅發出輕微的動響,祝灼華不再看那一池荷花,她翻過身去,闔眸,蹙眉抑制著體內紊亂的靈力。
近些時日祝灼華總是三天兩頭地往外跑,銀硃問起也只是說修煉有些停滯,想出去散散心。
祝聿淵等人不疑有他,任由去了。
“最近殿下練功很是用心呢,屬下怕是有大半個月沒見著殿下了。”執事領收拾著案桌上的摺子,抬眸瞧了眼這空蕩蕩的大殿,頗有些懷念從前。
祝聿淵揉了揉眉心,將手中的摺子嗒地一聲扔在案桌上,沉聲嘆道:“有事做就好……”
而就在祝聿淵話音剛落,魔宮後山處卻傳來幾瞬震動,緊接著是一陣轟鳴。
兩人談話戛然而止,執事領更是心驚,後山的連霞坡上有魔後的衣冠冢,尋常人根本不會有機會過去。
祝聿淵立馬起身朝外走去,他站在殿外望著遠處的連霞坡,手指抬起微動,身側的空氣在凝滯一瞬後,立馬出現了躬身作揖的影衛。
“回魔主,是殿下。”
祝聿淵眉間一蹙,似乎沒想明白祝灼華怎會在連霞坡整出這麼大的動靜。
影衛頓了頓,遲疑道:“殿下、似乎狀態有些不對。”
祝聿淵聞言沒作任何停留,立馬閃身朝連霞坡奔去。
漫山遍野的繁花被人連根拔起,草皮也被掀得亂起八糟的,祝聿淵沒時間去在意這些,他朝遠處與好幾個影衛打得正激烈的祝灼華走去。
隨著距離愈近,他心中的不安愈發被證實,空氣中瀰漫著墮靈的氣息,是從打鬥中傳來的。
“祝灼華。”祝聿淵眼眸中一閃而過不可置信,隨即漫上來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被影衛團團圍住的祝灼華猛然停下了動作,她渾身沾滿了草屑與泥濘,無不在彰顯著之前她經歷了怎樣的痛苦。
“爹爹?”祝灼華被這一聲喚回了理智,散去滿身戾氣後轉為無措與逃避。
她站在原地,不敢去看祝聿淵的臉色,亦不敢面對自己方才在孃親的長眠之地做了甚麼。
祝聿淵看著祝灼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暗罵自己真是大意後,上前親自將人帶走了。
其餘人躬身送走魔主與殿下後,執事領自覺留下處理了連霞坡的修繕之事。
銀硃本是歡歡喜喜地上前迎回祝灼華,卻見殿下是被魔主大人牽進枕春殿後,息聲退到了一旁。
“阿灼,你告訴爹爹,是不是因為他。”祝聿淵讓人躺下休息,自己則坐在床塌邊溫聲詢問。
祝聿淵不敢提褚懷序的的名字,生怕這又會刺激到祝灼華。
“我、我不知道…”祝灼華有些猶豫,她半垂眼睫,低聲道,“我只是覺得自己腦子裡很亂,靈力有時候會不受自己控制……”
祝聿淵甚至不用搭脈用靈力測,也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疏忽,祝灼華已經開始道心不穩了。
“這樣有多久了?”
“快半個月了,偶爾…才這樣……”
祝聿淵終於鬆了口氣,他拍了拍祝灼華的手背,這才開始解釋發生在祝灼華身上的不對勁。
原以為祝灼華永遠也不會知道何為墮靈,可天意總與人願違,偏偏要讓她切身體會這份痛苦。
在祝聿淵再三保證墮靈可以治好的情況下,祝灼華終於不再有之前那般緊張了。
祝聿淵沒有追問祝灼華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的原因,這讓祝灼華心裡好受了很多,她伸手扯住要離開的祝聿淵的衣角,喚住了他:“爹爹…”
祝灼華眼底藏淚,水光流轉,將語氣也染上哭腔:“對不起…我將孃親喜歡的地方搞砸了……”
爹爹那樣珍惜的地方,卻因自己一時控制不住內心的戾氣,將一切毀於一旦。
“我是不是惹孃親生氣了…”
祝聿淵轉過身來看著女兒眼角滑過的眼淚,上前俯身替人拭去,輕聲道:“怎麼會呢,你娘只會自責,當時為甚麼不能抱抱你…”
說完,祝聿淵輕撫著祝灼華額頭,讓她不要憂心,等人睡著後,他才離開床塌邊,吩咐銀硃和鴉青近日不要讓祝灼華一個人待著,有事就及時稟告。
在治療墮靈期間,祝灼華並不全然是順利的。
治療前期會以藥物壓制,讓墮化的情況趨於平緩,不再發作頻繁。
下一步才會需要靈力介入,生生剝去體內築固的修為,去除掉被墮化侵噬的部分。
而正是這一步,祝灼華的狀態一落千丈,再無往日明媚。
祝灼華消瘦了很多,身上沒有半點體修的模樣了,也不再喜歡往外跑,總是待在枕春殿。
今日又在祝聿淵佈下的法陣裡,剝離了部分修為,疼痛讓祝灼華很快陷入昏迷,等再次醒來已是深夜。
她坐在床塌邊,呆呆地望著一片漆黑的殿內,情緒卻突然一湧而上將她淹沒。
枕春殿內所有可以視物的鏡子、水面皆被銀硃收走了,祝灼華一向在意自己容貌,若是讓她看見如今病態的模樣,只怕又會令她情緒崩潰。
而現在,祝灼華卻用靈力揮出一面水鏡,上面清清楚楚呈現出如今自己的模樣。
“呵…”
祝灼華自嘲一聲,將水鏡猛地打碎,突如其來的墮化讓她再次陷入了困境。
祝灼華有自己的驕傲,她一直抑制著自己內心的膽怯,其實她不知道該怎麼治好自己,她只會在祝聿淵的指導下一步步實行下去。
她深知自己內心仍在生病。
祝灼華明明應該是所有人以為的天縱之才,她就應該活在別人的讚揚裡,活在自己的驕傲裡。
可是她爛掉了,她沒有達到所有人的期望。
因為自己,孃親才受盡了生育之苦,好不容易養好後又遇上跂踵疫災,連屍身也不曾留下,是她毀掉了這一切……
原以為自己能在褚懷序這裡有一席重要的位置,來證明她其實很好,不會有人討厭自己、丟下自己。
可他還是離開了,毫無徵兆,也沒有任何口信。
祝灼華就這樣看著自己,一點點亂掉了秩序,墜入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