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接受
山海域四方山脈相連，南面為昭芫宗、流光宗所居的不虞山脈，北面則是赤霄劍宗與無衍宗的宗地。
如今與祝灼華幾人相隔最遠的西方位，則是文吾山的明殊寺，佛家喜靜，門庭冷清，加上地理位置偏遠，因著更沒有甚麼人往那邊去了。
而山海域的東方，巍峨臥伏著薄桑山，偏南是玉笙門的宗地，偏北則是魔界的境地了。
祝灼華幾人尋找著藥方上的藥材，從南方一路北上，花了數日，才堪堪走到魔界的邊境外圍。
魔界之所以不被世人視作山海域的一部分，是因為穿過邊境繁林後，有一道萬丈深淵，隔開了魔界真正的領地。
這也是為何魔界隱退千年，兩域間從未出現過大矛盾，相安無事到現在的重要原因。
“這裡的牽骨草斷莖處汁液新鮮，才剛剛凝固…有人剛摘過！”徐川柏半跪著，指腹輕撚草莖處，凝固的褐綠色汁液便染了半指，他欣喜地抬頭道。
這裡還未到邊境繁林，山地起伏，矮植茂密，氣息極為雜亂。
另外三人正在四周觀察警惕著，聞言都趕了過來。
祁珣道：“不出意外，是邵師弟沒錯了。”他視線從草藥上挪至所在地，“繼續走吧。”
山海域的宗門弟子平日不會來此處，所以大多是祝灼華在前面帶路。
而現下臨近黃昏，光線也愈發暗了，山林間慢慢凝起一層薄霧，並不利於找人。
祝灼華四人的速度放緩了許多，一邊警惕著林間的異獸與蟲蛇，一邊張望著尋人。
“既然邵師兄選擇藏匿在這種混亂之地，是不是也就說明他現在被墮靈侵蝕的程度不算嚴重？”徐川柏走在幾人中間，一臉憂愁。
池意禾撥開一道及腰的雜草，聞言淡淡開口：“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他如今墮靈的氣息已經完全不能遮掩了，躲在這裡只是為了避開瓊閬仙府的追殺。”
徐川柏腳步微頓，卻也無從反駁，因為池意禾所說的情況可能性更大。
祁珣眸光微黯，正欲開口寬慰同伴，耳後卻倏然傳來一道破空聲。
簌——！
警惕四周從未鬆懈過的祁珣，幾乎是同一時間便捕捉到這抹殺意，他迅速偏頭翻身離開原地。
祝灼華立刻回眸緊盯聲源處，周圍氣息過於混雜，她也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墮靈的氣息，這才讓他們被偷襲了一道。
周身墮靈的氣息濃郁了起來，在場四人心底都有了判斷。
是邵時硯。
祁珣眉頭緊皺，他緩緩直起身來，盯著某處道：“邵師弟，是你嗎？”
可回答他的是下一道猛烈的攻擊。
被暗紅氣息縈繞的劍身破葉而出，直逼祁珣，後者反應迅速，抬手以劍鞘抵劍。
“祁珣！”池意禾斂眉低呼，立馬揮手喚出凝霜玉笛加入對戰。
徐川柏也下意識想要上前，卻被從身後走來的祝灼華抬手止住了。
“祁珣，出劍。”祝灼華沉聲道。
邵時硯的心魔大多數來源於祁珣，因此被墮靈控制心智後，這種長期被他壓制在內心的情緒便開始趨於外顯。
藏匿在這裡的邵時硯察覺到祁珣的氣息，自然是忍不住要現身的。
這也是為何祝灼華一定要救出祁珣的原因。
祁珣自從邵時硯現身後，內心的震撼久久不散，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邵師弟，始終不忍拔劍相向。
邵時硯渾身氣息紊亂，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如今只剩近乎癲狂的執著，他眼眶發紅，眼裡佈滿了紅血絲，緊緊盯著祁珣，每一招都下著死手。
“可是……”祁珣不出劍，就只能防禦，即使有池意禾在一旁相助，卻仍免不了受傷，白衣紅痕，看得旁人心驚。
“現在的邵時硯，不是你的師弟，他是墮靈。”祝灼華冷聲宣佈著事實。
徐川柏看著臉色凝重的祝灼華，欲言又止。
池意禾笛聲泠泠，婉轉不停，對邵時硯的影響微乎其微，她深吸一口氣，也明白現下的情況，並不是他們放棄攻擊就能喚回邵時硯的理智。
“祁珣，繼續打下去並不是辦法，甚至有可能引來瓊閬仙府的人…出手吧。”
祁珣猶豫片刻，終是閃出了劍光。
“祝姑娘，就讓他們這樣僵持著嗎？”徐川柏不忍道。
祝灼華道：“邵時硯的目的是祁珣，就算我加入，也沒辦法讓他冷靜下來。”
被墮靈控制心智的邵時硯，修為近逼昆虛境大成，這也是為何世人皆知被墮靈侵蝕後會理智盡失，也仍有一部分人趨之若鶩。
池意禾與祁珣全力以赴，也只是堪堪壓制一頭的形勢。
同門持刃相殺，這是任誰瞧了也不忍多看的局面。
“抑制體內墮靈的方式只有兩種，一種是耗盡墮靈體力，讓其肆意發洩，直至竭力而止…”
顯而易見，在祁珣他們找到邵時硯之前，邵時硯每次發作時，都是在漫無目的地發洩怒意，耗盡靈力後又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在山海域四處躲藏。
徐川柏瞧著那方動了真格，斷葉隨著劍花翻舞，在愈發昏暗的林間裡，幾人的身影也漸漸模糊，只有靈力與劍光準確地表明他們的位置。
“那還有一種方式呢？”
祝灼華忽然眉間微動，凝重的神色鬆了幾分，她緩緩道：“縛守靈陣。”
也就是之前他們在滄溟秘境裡遇到的陣法。
祝灼華話音剛落，整個林間不知不覺間浮現無數靈光，若是凌空俯瞰，便能發現這些靈光勾勒的，正是縛守靈陣。
“這是……”徐川柏瞪大了雙眸，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喃喃驚道。
“起。”
隨著一聲命令，這些看似毫無章法的靈光匯聚成可見的陣法，迅速以邵時硯幾人的所在地為中心，往內收斂，最終形成一道半隱的鎖鏈捆住了邵時硯。
縛守靈陣起效，邵時硯的動作受限，被鎖鏈困得動彈不得，狂躁的氣息也漸漸緩了下來，只是注意力仍全集中在祁珣身上。
褚懷序從祝灼華身後走至身側，他神情淡漠，嗓音淡淡的：“這裡靠近魔界，瓊閬仙府的人不會輕易靠近。”
徐川柏被突然出現的褚懷序嚇得連退數步，至於嘴裡咕噥著甚麼，也沒人去細究。
“你怎麼來了？”祝灼華的視線從前方挪到身旁之人上，“就你一個人？元生呢？”
褚懷序側首垂眸，自然而然忽略了前面一個問題，從容道：“留在瓊閬仙府了，雖然遲早會被發現，至少也能混淆幾日。”
邵時硯突然被陣法困住，與他對打的祁珣與池意禾動作一頓，立馬朝施法之人瞧去。
只見褚懷序身形欣長，一襲玄色衣裳幾乎要融進黑夜裡，可偏偏一身強勢的氣息在空氣裡瀰漫，令人不得忽視。
眼下邵時硯被控制住，林間頓時變得寧靜了許多，祝灼華與褚懷序的交談聲清楚地傳了過來。
祁珣抿了抿唇，挪開視線後重新看向邵時硯，而後者發現自己一直盯著人回看過來，又變得呲牙咧嘴的。
“邵時硯應該還會被墮靈控制一段時間，這期間…都會是這個狀態。”祝灼華幾人靠近過來，她開口解釋道。
祁珣攢眉盯著邵時硯，也猜出幾分原因來：“邵師弟變成這樣，是因為我？”
當初祝灼華與妙淨找上他時，他便察覺到祝灼華沒有將緣由說完，之前以為只是隱瞞了墮靈一事，現在看來是因為邵時硯的心魔，是他。
池意禾在與邵時硯對打時，也發現了邵時硯的攻擊大多是針對的祁珣，原來是這個原因。
祝灼華沒有說話，她無法去斷定邵時硯成為墮靈的真正原因，其中或許有個人原因，也有他人原因，這沒人能算清。
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評他人苦。
祝灼華轉移了話題：“處理下傷口吧，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晚，接下來帶著邵時硯，我們的行蹤只會更容易被發現。”
尋著水聲，眾人找了處離河流不遠的平坦地，分散休憩。
祁珣三人對於褚懷序的存在還有些不適應，便離得遠了些，也正好方便徐川柏為他們療傷。
“看來你這小仙君的身份威懾力還蠻大。”祝灼華看了眼離他們有些距離的祁珣三人，又回眸看著撥弄火堆的褚懷序，玩笑道。
褚懷序對於自己在瓊閬仙府的身份，一向沒甚麼實感，而祁珣等人的反應對他來說已是常態。
見褚懷序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祝灼華語噎片刻，真是給自己找不好受。
邵時硯被褚懷序的縛守靈陣困著，只能靠著樹幹蹬腳洩力，而不知不覺間這動靜竟也消失了。
祝灼華警覺地回頭看了眼，只見邵時硯此時一臉疲態，眼底卻一派清明，見她回頭，神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要說他神智清醒後，看到的是怎樣的一副場景呢。
熟悉的幾位同門在遠處河邊療傷，離他最近的人居然是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兩位。
甚至剛剛清醒過來，他還聽見這位魔界公主開小仙君的玩笑。
邵時硯只覺得這一切比他成為墮靈還難以接受。
雖然不知為何這次清醒後能看見這樣荒唐的場景，但他可沒忘這小仙君是來自哪的。
邵時硯冷哼一聲：“來抓我的？”
“若真是來抓你的，你覺得自己還能清醒過來嗎？”祝灼華見邵時硯恢復了神智，乾脆轉了半身過來與人交談。
“…”邵時硯之前不是沒有看見瓊閬仙府的人是如何掠殺其他墮靈的，他惶惶不安地躲到現在，精神已經是瀕臨奔潰，所以他不信任褚懷序等人也是情有可原。
“是妙淨拜託我來找你的。”
聽見熟悉的人名，邵時硯目光挪動得有些遲疑，他竭力隱藏著情緒，垂眸不語。
祝灼華知道邵時硯現在不信任他們，自然也不會為他們解答一些事情，所以她只能從妙淨入手。
“你就不想知道妙淨現在在哪嗎？”
邵時硯呼吸一滯，被人問到自己的心事，他乾脆兩眼一閉，歪頭裝睡，一副不聞不問的模樣。
若不是祝灼華從妙淨那看出兩人之間的關係，瞧邵時硯這幅模樣，倒會真以為是毫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