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蓋真相
祁珣的房間簡單整潔,一如其人。
此時卻站滿了人,以房間中央的圓桌為界,祝灼華與妙淨退居一方,池意禾三人則分散站在另一方,而祁珣一臉尬色,靜靜立於雙方中間。
祁珣忍不住於心中暗歎,白日裡被邵時硯的事驚了心神,連與池意禾他們打聲招呼也忘了。
終究還是自己的失誤,才造就了現在的局面,但邵時硯的事的確不宜宣揚。
祁珣正打算開口敷衍過去,就算池意禾等人知道他並沒有說實話,應該也能理解…
“祁珣哥,我們正想問你呢,你怎麼會和她們在一起?”柳溱有些彆扭地看了幾眼祝灼華,最終抬眸盯著祁珣道。
沒等祁珣回答,池意禾卻是上前一步,一針見血道:“你們有事需要祁珣幫忙?”
不得不說,池意禾對當前局面分析很到位,並且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斷,緊接著她便道:“我也參與,你們放心,我不會同其他人講。”
池意禾的話音一落,房間卻陷入了沉肅的安靜中。
祝灼華與池意禾對視上,後者自開口後,便一直看著她,彷彿認為應允一事是由她定奪。
可這涉及妙淨個人隱私,她沒資格替人決定。
之前同意祁珣的加入,也只是因為她們有事相求,但眼前三人…
妙淨並非不相信池意禾等人的人品,只是邵時硯的事情較為特殊,她不想讓更多人的知道,再加以猜測…
見妙淨垂眸不語,祁珣無聲嘆氣,他輕咳了聲,將房間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此事是我處理不當,抱歉。”祁珣先是轉頭朝妙淨道歉,爾後看向池意禾三人,神色有些為難。
“今日忘記同你們道別了,抱歉。接下來我還有些事要辦,所以近日我應該不會回宗地,酉時末還有一趟仙舟往返,你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祁珣言下之意是不會告訴她們真相了。
聽出祁珣話中的婉拒之意,徐川柏也感受到了房間裡生硬的氛圍,便想要挪動步伐出去。
但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向來話少的池意禾,卻少見地‘咄咄逼人’了一回。
“是關於邵時硯的事?”
池意禾神情依舊淡漠,瞧不出甚麼情緒,可藏於袖下的手卻緩緩攥緊,她不想錯過這次。
自從祝灼華來到他們面前,以往再尋常不過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地朝陌生的方向走去,她很不安。
而這次,池意禾是真的感覺有甚麼東西,從指間流走了。
她要阻止那樣的事發生。
“倘若你們是去人界,或許我會知道甚麼呢?”池意禾長睫輕掀,視線雖是看著妙淨,餘光卻不落祝灼華。
妙淨神色一怔,在場除了她毫無理由地站在這裡,任誰稍作思考也能想到此事必然與她有關。
對上池意禾的視線,妙淨卻在思索她話中的可信度。
依祝灼華所說,邵時硯的事共有兩處疑點最多,一點是滄溟秘境的山洞,另一處便是人界的案件了。
而上次與邵時硯解決同一事件的是池意禾…
妙淨想到這點時,祝灼華也早已想到了。
她一直默不作聲,也是在衡量池意禾究竟能否提供有價值的資訊。
妙淨索性轉頭去問祝灼華,反正話已至此,她相信祝灼華的想法一定與她不謀而合。
“既然如此,你便說說當時你們所負責的藥方吧。”
祝灼華自然注意到了妙淨的動作,她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上前幾步,坐下了。
這是願意合作的意思了。
夜幕悄無聲息地降臨,待雙方將各自的資訊互通後,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
柳溱卻是早早地就離開了,她得知是關於邵時硯的事,並不感興趣,便擺擺手說自己不參與。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則是,知道祝灼華並不是為了祁珣而來後,她就覺得尷尬。
失去了這個理由,柳溱不可控地想起之前自己在祝灼華面前,說過那些維護褚懷序的話,便渾身起雞皮疙瘩。
羞憤情緒的加持下,她可沒那麼厚臉皮,還能在祝灼華眼前晃來晃去。
祝灼華將今早同祁珣說過的話,再次複述給另外兩人,並且接過池意禾寫出的藥方,看得很是認真。
“墮根草…”
聽見祝灼華的喃喃自語,一旁的徐川柏也有些好奇,他轉頭問道:“當時你們負責的藥方,有說是給誰準備的嗎?”
池意禾記憶力很好,直到現在也能回想起當時一瞥而過的卷軸,她搖搖頭道:“沒有,當時接過瓊閬仙子的卷軸,上面也只寫了揭榜、尋藥與太醫院幾個字。”
妙淨與祁珣分別坐在祝灼華兩側,在她分辨藥方上是否有特殊藥材時,他們也順勢將藥方大致看了一遍。
見身側的人都沒甚麼疑問,祝灼華便將手中的藥方遞給了徐川柏,她道:“你看看是否有甚麼特殊的。”
說罷,在等徐川柏分析期間,祝灼華轉眸看向了池意禾:“當時你與邵時硯是甚麼時候開始組隊的?”
“我與他並沒有組隊,”池意禾再次宣告,一如當時邵時硯同他們解釋那樣,“只是同行,對這件事解決的方式一致罷了。”
宣告過後,池意禾語氣也沒有太多的情緒浮動,她繼續道:“我們所負責的案件還算簡單,雖然進皇城需要令牌,但卷軸上也提到了揭榜一事,順著這條資訊,很容易便能在城中一些隱蔽處找到有關尋找藥材的委託榜。”
“揭榜後,我根據上面的線索找到了城外,並在一處破宅子遇見的邵時硯,雖然同組間也算是競爭關係,但我看邵時硯並沒有要爭奪的意思,便任他去了。”
“不對。”妙淨聽到這裡,言語篤定地打斷了池意禾的話,她神情凝重,擱在桌子上的手也不知何時起緊攥在了一起。
池意禾聞言眉間微蹙:“我沒有騙你們的必要。”
妙淨神色一怔,知道自己方才情緒過於外顯,現下收斂了些語氣後才道:“我沒有懷疑池姑娘你的話,只是依照我…對邵時硯的瞭解來看,他當時很不對勁。邵時硯他不可能不與你爭奪線索……”
見妙淨聲線漸低,其他人也慢慢反應過來。
也對,依照邵時硯的性子,他怎麼會那麼安靜地同別人一起找線索。
邵時硯向來好勝心強,更何況對方還是時不時壓他一頭的池意禾…
而池意禾自然也想到了這點,不過她並未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只是順著眾人疑惑的點,繼續說了下去。
“我在破宅處找線索花了些時間,巧的是,我剛準備離開,邵時硯也找到了線索。或許真是順路,他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與我保持了些距離一起回城,又在快入城時與我討論起了這次事件。”
也不怪池意禾接下來的描述帶上了個人情緒,只是一旦聯想到邵時硯可能另有所圖後,她不可避免地放大了當時自己的情緒。
“接下來就是進城遇到了你們。”
祝灼華再結合妙淨方才的言論,她頷首道:“也就是說,你與邵時硯並不是一開始就合作的,而是他主動找上你,因為順路,又身處同一事件中,你這才預設兩人同行的?”
池意禾因為祝灼華話中的一些字眼,而有些彆扭,她皺了皺眉,卻來不及說甚麼,便見祝灼華追問:“之後呢?”
“因為我們手中有之前揭下的榜,只要在宮門前找到對接人,便能進皇城了。之後發生的事沒有甚麼異常,你們知道的也大差不差了。”
池意禾所知道的其實也就這些了,她垂眸靜靜飲下幾口溫水緩和嗓子,很少有說這麼多話的時候,一時還有些不適應。
而此時徐川柏也從藥方中抬起頭來,他盯著藥方面顯疑惑,但還是同眾人解釋道。
“如果真要說這個藥方有甚麼問題,那就是它太正常了。”
祁珣有些不解,他問道:“怎麼說?”
“這藥方放在人界,或許能稱為‘靈丹妙藥’,但若是出現在山海域,這藥方再正常不過了。”
徐川柏將藥方擺在桌子中央,方便大家一起看:“這藥方只是用來強健體魄的,它裡面的好幾味藥材雖在人界稀少珍貴,但若是山海域,那便太常見了。”
“這麼說,這藥方沒有甚麼線索了?”妙淨語氣難免有些低落。
可祝灼華卻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她伸手指著藥方上的一位藥材道:“這味墮根草,在普通藥方裡並不常見吧。”
徐川柏順著手指看去,他疑惑的也正是這點:“雖然不常見,但若從整個藥方來看,它又在其中起著奇效的作用。”
“也就是說,這墮根草,有其他可以替換的藥材,只是作用沒有它好?”
“可以這麼說。”
得到徐川柏的回答,祝灼華眉間的凝思少了幾分,祁珣注意到了,他語氣中帶著些肯定:“你發現甚麼了?”
讓祝灼華起這份疑心的,是因為當時她再次走進墮靈藏匿的山洞時,看見邵時硯失手殺掉的那兩名墮靈腳下,並沒有任何逃跑挪動的痕跡。
也就是說,邵時硯當時撒謊了。
“墮根草有問題。墮根草在整個藥方中起到的並不是奇效的作用,而是被掩蓋的物件。”
“你們別忘了人界試煉中,我們主要是為了誰解決問題。”
妙淨道:“解決人界的疑難雜案?”
“嗯,這份藥方放在山海域可謂是在尋常不過了,因為它針對的是山海域修煉之人的體質,但對於人界來說,它的適應度便沒那麼高了。”
徐川柏是藥修,更懂藥材,因此他很快便理解了祝灼華的意思,接過話頭道:“也就是說,藥方既然是為了人界而作,那這墮根草就完全沒必要出現,因為按照凡人的體質,墮根草並不能完全被他們吸收…”
“那若只是單純為了提高尋藥事件的難度呢?”徐川柏不解地問。
祝灼華卻搖搖頭:“可能性不大,藥方裡還有幾味藥材十分難尋。況且,我認為這尋藥事件的難點並不在墮根草這兒,若是不信,瓊閬仙府應當有記錄,我相信大多數的弟子,連這份藥方都還原不了。”
剩下三人雖然對藥材不太瞭解,但也能從祝灼華與徐川柏的對話中聽出,這份藥方的可疑。
妙淨轉眸看著祝灼華,思索了會才道:“祝姑娘的意思是,邵時硯或許知道這藥方真正用處?”
“明明沒必要出現,卻為了掩蓋真相而存在……”池意禾喃喃道,她似乎已經有了頭緒。
祁珣在腦子裡再次將整個事件從頭到尾捋了一遍,他終於發現了問題,這次他看向的卻是妙淨:“不僅如此,邵時硯或許與墮根草起著一樣的作用。”
“沒錯。邵時硯為了掩蓋自己的真實目的,他甚至收斂著性子,也要故意出現在池姑娘眼前,與其同行。也就是說,邵時硯是墮根草,池姑娘就是那藥方。”
祝灼華這番話下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接下來要做的事就很明晰了,祝灼華將視線從墮根草幾個字上挪開,她抬眸看向眾人繼續道:“依照邵時硯那尋藥材的認真勁兒,尋藥是真,藥方卻是假的,我們去一趟邵府就知道了。”
其餘人沒有任何異議,將一切事情處理妥當後,他們很快便再次啟程前往人界了。
徐川柏卻留了下來,他實在好奇這墮根草的作用,決定先回昭芫宗查查相關資料後,再來人界找他們。
祝灼華看著徐川柏離去的方向,凝重的神情被濃稠的夜色掩蓋。
她只希望事情不要如自己猜想那般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