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寒之地
“這隻異獸明明是我們先發現的!”女子的聲音含著怒意,頗有幾分咬牙切齒。
只是這道聲音倒是熟悉得很。
異獸的嘶吼聲仍在持續,伴隨著震地的踏步聲。
“那這還是我們先動手的呢!”被指認的人倒是絲毫不懼,說的話尚有個別字眼格外用力,想必正與人相爭。
“好了,柳溱,這隻便讓與他們吧。”清冷的聲音緊隨響起,與話音一道落下的還有綿綿樂音。
祝灼華步伐微頓,眉尾一挑,未見其人倒是先認出聲音來了。
徐川柏兩人自然也認出這幾道聲音,腳下的步伐亦是愈發加快。
花遍野與徐川柏最先穿過重重樹林,一眼便看清了在場的所有人。
而等祝灼華不緊不慢走到時,爭執的那隻異獸卻是早已倒下,先前爭辯的那人心滿意足地搶下這積分。
“喲,這裡怎的突然高手雲集了?”注意到祝灼華三人的到來,搶奪異獸成功的那人及時與隊友站在一起,神情警惕道。
花遍野卻是拜拜手,及時撇開關係,“別誤會,我們與她們可不是同夥。”
說罷,還故意指了指柳溱。
“你!”
柳溱一咬牙,繼而白眼冷哼道:“沒用的體修,說著誰想與你同隊似的。”
祝灼華雖然不認識被指認之人,但也能從隻字片語中分析出些許事實。
雖有徐川柏在當中攪渾判斷,但蔣玉泉是知曉花遍野與柳溱不對付一事的,因此還算有些底氣。
他側目看了眼他的隊友黃寧,嘴角一扯道:“那就好,不然我們還以為幾位宗門親傳師兄師姐要聯合起來,欺負我們呢。”
此話一出,就連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池意禾也皺了眉。
祁珣、池意禾與柳溱、徐川柏幾人相玩相熟,這是山海域人盡皆知的事,但也不乏有人對此看不慣。
憑甚麼每次柳溱與徐川柏都能憑藉祁珣與池意禾兩人,在合作秘境裡享盡好處,平白上了好幾個名次。
顯然蔣玉泉與黃寧便屬於這一派人。
他們倆這次運氣好,在第一日便遇見了對方,而自從在瀛洲撞見柳溱後,便決定跟在她身後撿漏,想要一探究竟。
身在瀛洲試煉場,明明不可用留音玉器聯絡他人,便不存在互通報信,既然如此,柳溱幾人又是如何做到次次能在瀛洲與祁珣師兄匯合的。
於是蔣玉泉兩人跟著柳溱一路北上,還當真在沿途碰上了池意禾。
“你這是汙衊!明明是你們倆跟著我與意禾師姐,次次在我們發現異獸的時候,便出來搶奪!”柳溱性子急躁,哪經得起這陰陽怪氣,當下便怒氣衝衝地反駁。
蔣玉泉雙臂環抱,好整以暇地看著柳溱。
就在此時,祝灼華察覺到空氣中的波動,看了眼在場的所有人,彷彿想到甚麼般,無聲地笑了笑。
未等柳溱再度開口,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卻是吸引了所有人。
循聲望去,來者竟是祁珣。
蔣玉泉與黃寧相視一眼,趕緊斂下了眸中驚喜。
沒想到,這下人是真齊了。
既然柳溱與徐川柏每次能跟在祁珣、池意禾兩人身後撿漏,他們又為何不可以,更別談這次還遇上了花遍野與那實力恐怖的魔界公主。
只怕這次是真要走運了。
祁珣迅速將在場之人環視一遍,目光觸及祝灼華時還略停了幾瞬,他溫聲問道:“這是,發生甚麼事了?”
也許是瞧見蔣玉泉與黃寧的表情,柳溱只覺得十分膈應,彷彿此時告狀就真成了他們聯手欺負外人一般,楞是抿嘴不語。
反倒是花遍野嘿了聲將他的所見所聞都說了出來。
“原來如此。瀛洲的異獸本沒有屬於誰一說,二位憑藉各自本事將這積分拿下,自然是無可厚非的。但這異獸在暗我們在明,人多手雜,易生事端,不如就此分道而行,便不會有這些誤會了。”
祁珣嘴角微微彎曲,也不判對錯,只是態度和緩道。
蔣玉泉與黃寧見此既沒應聲也沒拒絕,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後便朝遠處踱步而去了。
見此祁珣終於轉頭過來,一眼便尋到了祝灼華的位置,頷首道:“祝姑娘,好久不見。”
祝灼華想了想,自人界探案結束後,她與祁珣當真是許久不見,但一想到人界祁府一事,她便有所顧及,沒再如往常一般熱情,清淺笑了下,權當回應了。
察覺到祝灼華的態度,祁珣神情微怔,迅速恢復正常後又與其他人一一問候。
“祝灼華,你怎麼在這!?”自己的事解決後,柳溱終於注意到這不速來者祝灼華。
“怎的,此處你能來,我便不能來了?”祝灼華挑挑眉反問道。
“你!瀛洲如此大,怎麼偏偏來這裡!誰知你是不是別有用心…”說著,柳溱還有意瞥了眼旁邊的祁珣,只差沒將話挑明瞭。
每每與柳溱講話,祝灼華只會覺得好笑,明明有腦子,說出的話卻從不經腦。
“唔,北方境內獸多人少,這等好地方,我為何不來?那你呢,你又是甚麼原因,要來這苦寒之地?”
柳溱語噎,她眼神飄忽。
瀛洲試煉來這北方雪地,幾乎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起初本是祁珣個人習慣,自從他們發現後,便決定將此處作為據點,若是有需要幫助的時候,便可來這北方碰碰運氣。
“我...我也這麼想的!”柳溱語氣中的緊張格外明顯,但祝灼華本就無意挑破,嗤笑一聲後便不再與其拌嘴。
徐川柏見此不由上前充當了和事佬,他不急不緩地提醒:“要不我們還是儘快進雪原吧,夜深後就不好行動了。”
聞言,眾人終於想起各自來此的理由了,祁珣附言道:“嗯,今日雪原天氣陰沉,只怕夜色會來得更早些,還是先找到山洞為好。”
花遍野卻是轉頭過來與祝灼華商量道:“祝姑娘,要不我們從其他入口進雪原?”
饒是他這等神經大條的體修,也能看出柳溱不喜祝姑娘,既然都不對付,不如真像祁珣所說分道而行,反而少些爭吵。
聞言,徐川柏也是一愣,他看了眼祁珣三人,面生糾結,亦不知接下來該作何選擇。
好在祝灼華並未打算多耗時間在趕路上,她搖搖頭,率先越過眾人朝雪原深處走去:“不必,時候不早了,還是早些進雪原吧。”
柳溱眉間緊蹙,轉頭便要與池意禾抱怨,後者神情淡淡,只是搖了搖頭示意多說無益。
於是,六人便這麼頂著不大不小的細雪,朝雪原出發了。
而幾人並未走多久,便察覺到身後的尾巴又跟了上來。
“不都說了你走你們的,我走我們的嗎!怎麼又跟上來了!”柳溱本就不樂意與祝灼華同行,這下前後都是討厭的人,她更是一點也忍不了,當即回頭瞪著蔣玉泉兩人。
蔣玉泉抬眸見前方的祝灼華與祁珣都尚未回頭,此時也臉皮厚著道:“這條路是去雪原最近的,憑甚麼我們要繞道走。”
說著他抬手枕於腦後,與黃寧從柳溱幾人旁繞過,蔣玉泉更是惡劣道:“你要是看不慣,你繞道而行唄。”
柳溱被氣得是胸口不停起伏,咬唇半天你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作罷。
祝灼華雖未曾回頭,但依她所見,祁珣是默許兩人跟上的。
雪原是苦寒之地,多數生存在此的異獸,大都是宗師境的,甚至還有少許金丹期的。
祁珣便是要讓兩人看看,柳溱與徐川柏雖然修為低,亦被外人說成撿漏兩人組,其實真到了危險之時,他倆不僅有自保能力,還能助他與池意禾兩人快速破險。
所謂若不是有祁珣與池意禾的幫助,徐川柏與柳溱壓根排不了這麼高的名次,這本就是無稽之談。
而蔣、黃兩人不明其中緣由,自以為跟在強者身後,便能撿漏,這分數、排名自然而然便上去了。
可從修為相差甚遠的人手下撿漏,也得有那個實力與技巧才行。
祝灼華餘光朝後一瞥,看著蔣玉泉與黃寧臉上幾乎不著掩飾的意圖,回眸無聲勾了勾嘴角。
一行人從樹林裡步行走進雪原,周圍的樹幹也在不知不覺間越長越高,腳下的積雪也已蓋至腳踝。
遙望林間,樹枝樹幹上也堆積著重重白雪,偶有孤鳥受驚,飛離時晃動了枝丫,便抖落下一堆雪團。
祝灼華深深撥出一口暖氣,任它在空中凝結成可見的白霧,她感受不到太多寒意,只是素臉裸露在外,經不起寒風肆虐,吹得她額髮凌亂,鼻尖微紅,一副受凍的模樣。
“要不原地休息會?”祁珣注意到眾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疲態,此時天色尚早,稍作休息再找山洞也來完全得及。
池意禾來時並未穿著禦寒的衣服,現下在冰天雪地裡走了這麼久,也有些受不住,她偏頭輕輕咳了聲,卻引來不少人側目。
“意禾姐,你沒事吧。”柳溱與她靠得最近,也是第一個問候關切的。
池意禾正欲搖頭說沒事,便聽見一道腳步聲,踏著松雪與碎枝靠近,還未來得及抬眸看清來人,眼前卻兀然出現一件月白外氅。
“先披著吧,雪原入夜後只會更加寒冷,還是儘量避免染上風寒。”祁珣將手中的大氅朝池意禾的方向遞了遞。
就在池意禾猶豫這幾瞬,大氅的毛領上便落了不少雪,她長睫輕顫,伸手接過後才慢吞吞道:“謝謝。”
柳溱站在池意禾身邊,自是能看出身邊之人的欣喜,她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正想後退將空間留給兩人,便聽見祝灼華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此處不安全,還是繼續走吧。”
祝灼華站在坡道的高處,自是將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但她突然發話,並不是為了給人找不快。
眾人在此處停留,雪地上的腳印雖早已變得凌亂分辨不清,可這裡的斷枝未免也太多了。
且雪地上尚有不少掉落的樹皮,雖然被他們踩碎得差不多了,但仍能從周圍的樹幹上的新鮮程度,看出這些樹皮掉落的時間並不久。
從這大規模的樹皮掉落來看,應該是異獸疾跑過此處擦掉的。
“祝灼華,你明明知道意禾姐現下身體不適,執意趕路是甚麼意思!”柳溱垮著小臉,仰首瞪著祝灼華。
祝灼華聞言從樹幹上移開視線,與柳溱對視:“你走與不走,與我何干?我只是好心提醒罷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直接繼續向上走去。
花遍野本是站在一旁靠樹看好戲,現下見祝灼華離開,立馬跟上:“欸!等等我啊,祝姑娘。”
徐川柏見祝灼華一走,不由自主地想要跟上,可沒走幾步,便看見柳溱瞪著自己,彷彿他一走,便是背叛他們四人隊伍一般。
於是,徐川柏抿了抿唇,垂眸暗自嘆了口氣,選擇留了下來。
“此處的確不宜久留,但我們也走了這麼久了,稍作休息後再出發吧。”祁珣雖有些遺憾不能與祝灼華同行,但他察覺到祝灼華對他的態度有異,他得好好想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蔣玉泉沒想到他們這麼快便分道而行了,雖然走了兩個厲害的人,但畢竟是少數,留在這裡的可是有祁珣與池意禾,任誰來也會選擇跟著人多的。
於是他與黃寧示意,一同在不遠處找了塊平坦的地方,坐下休息了。
“不行,我坐著腳底發涼。”黃寧小聲低呼,她撐著一旁的樹幹想要站起身來,卻不料踩到了結冰的地方,腳一滑便向下摔倒而去。
“哎喲。”
蔣玉泉那邊的聲音自然引來了祁珣這方人的注意。
“你幹甚麼啊!”蔣玉泉下意識轉頭看了眼祁珣幾人,與其對視後像是羞憤般趕緊回頭,看著不小心摔倒的黃寧低聲指責道。
祁珣盯著觀察了會,發現並沒有甚麼大礙後,這才挪開視線。
黃寧欲哭無淚,被蔣玉泉說得也有些丟臉,屁股被摔得生疼不說,手掌也這麼疼。
想到這裡,黃寧垂眸去看自己方才慌亂之際,想要抓住某樣東西的左手,可現下卻是被粗糲的樹皮劃出了一道血痕。
“怎麼回事啊!”蔣玉泉注意到黃寧左手的傷口,皺眉問道。
黃寧手心火辣辣地疼,現下不受控地顫抖著,委屈巴巴的:“不小心劃傷了...”
蔣玉泉彷彿是拿她沒轍,從空間戒裡拿出傷藥與白色布條,簡單替人包紮著,嘴裡仍在唸叨:“下次小心點!”
“知道了...”黃寧小心翼翼地抬眸看蔣玉泉的臉色,發現對方沉著臉後,便抿唇不說話了。
而此時祁珣那邊也發出了動靜,蔣玉泉動作一頓,轉頭觀察著,發現他們似乎正打算重新出發。
“快快,他們要走了。”蔣玉泉心急,布條包紮得有些緊,結束後便立馬起身想要跟上祁珣他們。
黃寧只覺手心發疼,沒忍住輕嘶一聲,是錯覺嗎,她怎麼覺得傷口越來越疼了。
可蔣玉泉仍在催促,她也生怕趕不上對方的步伐,趕緊撐地起身,與蔣玉泉依舊不遠不近地跟在祁珣隊伍後面。
...
“祝姑娘,為何如此著急趕路啊?”花遍野見現下天光大亮,雖是陰天,但眼瞧著離入夜仍尚有一段時間。
此時的他們已經走出了樹林,四周盡是白雪茫茫的一切,壓根分不清方向。
祝灼華並未直接說明緣由,卻是指了指天上:“你瞧現在大概是何時辰?”
雖然疑惑,但花遍野依舊老實回答道:“未時末?或是剛及申時。”
祝灼華笑了笑,停下步伐後轉身過來,面向花遍野肯定道:“現在已經酉時了。”
“甚麼?”花遍野不可置信地抬眸又看了眼天色,質疑道:“怎麼可能,現下天色瞧著如此亮。”
“雪原特殊,從天色辨不出時辰,尤其是這種下雪天氣,天地之間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這天呢,只是被這雪地映得亮而已,所以這裡天黑得突然,我們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祝灼華不緊不慢地解釋著,這亦是她在雪原吃了幾次虧後才找到的規律,因此每每來這雪原尋找異獸,她都會早早地尋找過夜的地方。
花遍野聞言卻是皺起了眉頭:“那祁珣他們來得及找過夜的地方嗎?”
說著,花遍野與祝灼華同時朝他們身後看去,那片黑白相間的密林就這樣孤零零地團在雪原裡,與整片雪原相比,渺小至極,更別說身處其中的人了。
“祝姑娘,你有沒有發現不對勁?”
花遍野凝神觀察著,忽然沉聲道。
祝灼華亦是斂眉看著密林,就在離密林出口不遠的地方,那高大的寒松卻是毫無徵兆地傾倒了下來,順帶推彎了更多的高樹。
很快,樹幹處便飛揚著濃濃的白霧,從密林深處急急捲了出來。
花遍野眯著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幾步,這一看,心中駭然,連忙想要告知身邊的人。
“祝姑娘...”
可他身邊哪還有人影,祝灼華早就飛奔朝密林跑去了,速度快得驚人。
花遍野及時反應過來,也咬牙迅速跟在祝灼華身後,心中則是暗暗驚道。
怎麼會有這麼多異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