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惡盡知
“原來是小仙君。”柳溱下意識攏了攏耳邊的髮絲,察覺到迎面襲來的寒風驟變和煦起來,心下一喜,不由自主地朝人走去。
小仙君雖然看著面冷,實則卻是個體貼溫柔的人。
祁珣唇線繃直,就這麼盯著褚懷序,只見他墨衣加身,逐漸與幻象裡的小仙君相重合,只是那束髮的絲帶並不是鮮活的紅綢,而是與腰封同色。
徐川柏跟在柳溱身後,一邊思忖低聲道:“小仙君好像也是法修,這次終於不用再費力打了...”
“小仙君是大乘境,勿要掉以輕心。”池意禾冷不丁提醒他,雖說法修不如劍修與體修般直接,但大乘境以上的法修一旦施陣,亦能叫人苦不堪言。
入陣即迷陣,不說陣眼難尋,也許連法修的一絲衣角都探不到。
雖然他們年紀相仿,但畢竟褚懷序的身份還擺在這,池意禾垂眸保持著常態,率先頷首施禮,其他人也反應了過來,紛紛施禮問候。
柳溱難掩眉間喜色,語氣更是止不住緊張,她輕聲問道:“小仙君,不知這次試煉是甚麼呢?”
褚懷序一雙黑眸十分淡漠,聞言瞥了眼柳溱,涼聲道:“法陣。”
“聽聞小仙君境界已至大乘境,可真是才華橫溢啊...我也是法修,不知可否...”柳溱輕輕攥著袖口,聲線溫柔。
褚懷序見祝灼華是一點也沒給過他正眼,索性開口打斷了柳溱的話,提醒道:“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聞言,柳溱也知現在不是套近乎的時候:“謝謝小仙君提醒,我們這就開始。”
說完,甚至還羞澀地輕笑了一下。
褚懷序亦是沒有任何停歇,揮袖間便從天而落一道法陣,細雪重重,卻掩不住這片平原上明滅的靈光。
迷蹤幻滅陣。
這個法陣並不是眾人所預料的那些有關肅殺的法陣,反而是一個普通的迷陣,陣法裡雲霧繚繞難覓出路,迷蹤幻影易困人心。
祁珣攥著本命劍的手微微用力,小仙君這是,故意將他們分開嗎?
這與其他團隊合作的打鬥不一樣,他們將受限於法陣,甚至有可能連隊友都看不見,完全是憑個人能力。
“小仙君,祁珣有一事想要請教。這道法陣,考究的是個人破陣能力吧,這是否與滄溟秘境試煉的宗旨有相違背呢?”祁珣執劍拱手道,視線卻一瞬不眨地看著小仙君。。
一旁的褚懷序聞言,正眼與之相視,不含任何情緒道:“這陣雖困眾人,實則維繫著每位入陣之人。”
繼而褚懷序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我初次擔任出題人,不知其他的掌門是否也會為考生的疑慮解惑?”
其他掌門人是否也會為考生解惑,他褚懷序會不知道嗎。
反問這話亦是言下警告,讓在場四人都不由得心生寒意。
池意禾眸底劃過一絲狠然,祁珣從不是如此莽撞之人,可現下為了確認一些事,竟是不惜得罪小仙君。
祁珣微抿唇瓣,垂首道:“抱歉。”
“如此,便入陣吧。”
褚懷序一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反正浪費的時間不是他的。
徐川柏心下疑慮,他怎麼覺得這兩人之間莫名有些不對付呢?可在他的印象中,這應該只是兩人的第一次正式見面吧?
柳溱終於瞧見僵硬氣氛中的一絲豁口,立馬出聲將隊友喚至法陣入口。
“迷蹤幻滅陣說難也不難,但既然是小仙君所制,必然也不會簡單到哪去...”柳溱在入陣前,與眾人提了幾個需要注意的地方。
“好,我們知道了。”池意禾頷首應道。
徐川柏點點頭:“小仙君應當是用了八成功力,各位小心。”
祁珣與祝灼華相對比較沉默,此時一句話也沒說。
柳溱沒好氣地瞥了眼祝灼華,陰陽怪氣道:“祝姑娘,我們現在還是合作關係,希望你入陣後不要因為個人情緒消極怠慢,入陣...”
祝灼華極為敷衍地接過話頭:“是是是,入陣先找陣眼,尋乾坤,清四合,若有異樣原地不動,以待救援...”
“你!”
將她的話都說完了,那她還能說甚麼!
被搶了話頭的柳溱喉中一哽,只生著悶氣冷哼了一聲。
“入陣吧。”祁珣不再耽誤時間,率先踏入法陣。
其餘人亦沒作任何停留,跟著進了法陣。
果不其然,如祁珣所想,剛一入陣,眾人便被髮送至法陣各處,不見身影。
望著這陰鬱發灰的天穹,漫天的細雪無聲飄落,祁珣卻沒由來地生出一道無力感。
瘴林中的幻象,究竟是真是假,他早已分辨不清了。
祝灼華說她與褚懷序不熟,可兩人之間的關係好似並不能用這兩個字簡單概括。
祁珣仰頭撥出一口暖氣,被寒風攜帶而過,很快便消散了。
...
祝灼華實在是半點都不想與褚懷序沾上關係。
但她與褚懷序實在是太熟了。
連對方的言行何意,只需一眼便能瞧清,更別說彼此善惡盡知,這千年的相處時間早已將對方種種細枝末節滲透在了自己的生活中。
更別說褚懷序身為一名法修,最為忌諱旁人探知其心。
這迷蹤幻滅陣並未對祝灼華設防,依舊是他習慣設定的陣眼。
因此祝灼華幾乎不用費任何心神,便能輕易尋得他的陣眼,並從中擊破。
可她不想惹人生疑,便漫無目的地在雪原裡走著。
顯然褚懷序也猜到了祝灼華的打算,因此當他現身的時候,祝灼華並未回頭,也不曾停下步伐。
“我不是與你說過...”
褚懷序卻先一步打斷:“我只是來送藥的。”
“...”祝灼華無語凝噎。
見人不作任何停留,褚懷序暗自神傷半瞬,施展縮地為寸出現在了她身側。
“你受傷了。”
祝灼華斂眉側身而過。
“會留疤的。”
“...”
一貫會說些她最是在意的地方。
祝灼華手心的傷仍有細碎的傷痕,之前徐川柏所制的藥粉終究是臨時配的,不能根治,但在滄溟秘境裡也沒有更好的了,所以儘管她格外在意,也只能竭力忽視。
一個連裙角有褶皺的人都忍受不了半分,又怎麼受得了傷口留疤呢。
因此祝灼華背對著褚懷序糾結了一會,才朝後伸去一隻手,僵著聲音道:“給我吧。”
那白嫩如脂的掌心就這麼朝他敞開,露出上面無數道細碎的紅痕,褚懷序眸光微黯,沉聲問道:“這道傷口怎麼回事?”
在細碎的傷痕之下,皮下竟有一道橫跨半個掌心淤血。
祝灼華雖然沒回頭,但她下意識應道:“山洞那道石門,不知道是甚麼力量...”
“欸,之前瀛洲的瘴林有這一處奇怪的山洞嗎?我怎麼沒有印象,你...”
祝灼華一旦陷入思考,便會忽略掉某些東西,此時皺眉思索著,竟不知不覺中轉身過來詢問褚懷序。
直到兩人雙眸對視,祝灼華的聲音才戛然而止。
“嘖。”祝灼華眉間不耐,再度轉身回去,不想看見褚懷序,她伸著的手搖了搖,咬牙切齒道,“要給趕緊給!”
褚懷序看著祝灼華那賭氣的背影,嘴角不由偷偷上揚,從腰間掏出了藥瓶,並向前靠近一步。
隨著點點涼意的雪花一同落下的,覆上手掌的還有褚懷序那指根冰涼,掌心溫熱的手。
祝灼華猶如被驚的小獸,立馬轉身抽出自己的手,並捂在右手心,驚呼道:“你幹甚麼!”
褚懷序面容雖不顯情緒,可他的聲線清冽悅耳,一聽便是故意為之:“替你上藥。”
祝灼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俯身將藥瓶奪了過來,語氣惡狠狠的:“褚懷序,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故意的!”
指尖短短相觸即離,可褚懷序並未有絲毫的不滿,垂下手臂掩蓋,暗自捏住自己的指尖。
祝灼華甚至離褚懷序遠了一些距離,這才開啟藥瓶上藥。
不虧是上等的藥粉,入手即化,立馬散著點點綠色的靈光治癒了手心的傷口。
“掌心的淤血需要放出方可能好。”褚懷序一直關注著這邊,因此也能很清楚地看見祝灼華手心的傷口到底如何了。
“不用你提醒。”祝灼華皺眉收好藥瓶,作勢要離開。
“距離留下那道傷口已經快有三日了,再不妥當處理,真的會留痕。”
祝灼華不得不再次伸出自己的掌心打量,那道淤血的顏色的確比之前更深了,甚至還隱隱有暗紅的靈光遊動。
如褚懷序所說,這傷口的確怪異,儘早處理為妙,可她在這方面實在是不太擅長,萬一處理不當,更嚴重了怎麼辦。
正當她遲疑之時,褚懷序已然快步過來,伴隨著冷冽的氣息,如霧凇寒枝般,緊緊包裹著她。
“我幫你。”
甚至不由分說,褚懷序再度捧起了她的手掌,指根從手腕滑至手背,觸感激起祝灼華一身雞皮疙瘩,隨著他指尖一滑,像是被涼意一刺般,烏黑的鮮血便從那道口子不停滴落出來,砸落在清淺的雪地上,格外醒目。
“疼嗎?”
祝灼華沒有回答,她偏過頭去不想看見褚懷序。
褚懷序的動作很輕,幾乎讓人察覺不到痛感,只有放血時才有細細的疼意,但於她來說更是微乎其微。
烏血盡數放出後,褚懷序這才用指腹撫過傷口,靈光明滅,傷口便緩緩癒合。
他從祝灼華另一隻手中抽出藥瓶,再度撒上藥粉,整套動作下來熟稔且輕柔,又知趣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並後退一步,好似只是為了替她上藥。
祝灼華頗有些懊惱,只是遲疑了片刻,便讓褚懷序蹬鼻子上臉了。
她收好手中的藥瓶後,落荒而逃般,只餘下一句。
“別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