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音不全
林間小徑彎彎繞繞的,距離遇見上一支隊伍已經過了一個時辰,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月華銀光透過竹葉,尚能讓人辨清方向。
可隨著濃夜微稠,竹林間也不知何時漾出層層薄霧,讓人瞧不真切。
“話說這竹林我們都快走到頭了,怎麼一點也沒看見尤掌門的身影?”
徐川柏望著不遠處的林間小口,蹙眉疑道。
不僅是他,其餘人也看見了遠處的開闊之地,月輝灑在池面,形成一片瀲灩的銀海,而四周竹葉蕭瑟零落,好似一副竹林幽夜圖。
祝灼華指尖輕輕摁了幾下眼皮,只覺得眼前有些模糊,那些霧氣彷彿進了眼睛裡,澀得很。
“祝姑娘,你怎麼了?”祁珣注意到身邊的人有些異樣,轉眸詢問。
祝灼華眉梢輕斂,看著前方,不由疑道:“你們看清楚前方是甚麼了嗎?”
聞言,眾人也都凝神回頭,見祝灼華這樣,多少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一處池塘?我們應該快走出竹林了...”徐川柏望著遠處的池塘,聲音逐漸低下去,之前明晰的水池此時光暈模糊,用力眨了眨眼才再度看清。
祁珣聞言也細細觀察起了四周,林間靜謐,月華無聲,一切如常,除了那道薄霧...
池意禾亦是心存疑慮後才發覺眼前時不時模糊一次,她終是察覺,凝聲道:“是尤掌門,我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進入她的小世界了。”
隨著此話道出,眾人眼前薄霧渡去,光華澄清,之前波光漣漪的池水,皆是幻象,尤鏡音亭亭玉立,身姿猶如夜色中一抹清泉,遺世清寒。
眾人相視一眼,這才啟步走上前去。
“原以為會多騙你們一會。”尤鏡音眼睫微動,清眸一一掃視眼前眾人。
尤鏡音擅惑人,那悠悠蕭音總是會不知不覺滲透人的腦海中,以達到忽略簫聲的地步,從而製造幻象,迷惑旁人。
“師父。”池意禾朝尤鏡音走近一步,頷首敬道。
池意禾在音修方面格外有靈悟,且心誠刻苦,尤鏡音也願意傾心培養,特許池意禾喚她師父,當她唯一的門生。
這與宗門裡其他的弟子並不相同,只有池意禾是單獨再次拜入了她手下,雖說有此殊榮,惹人羨豔,但尤鏡音雖是惜才之人,亦是眼光極高的,做出此舉,實在是池意禾自己爭氣。
尤鏡音淡淡看了眼池意禾,聲線泠泠道:“嗯,你們已經挑戰過一位掌門了是嗎。”
不為別的,只是見池意禾衣角摺痕凌亂,眾人身上亦殘留有若隱若無的靈壓,才讓她作此結論的。
祁珣拱手道:“是,之前在陸掌門那裡受教。”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說了,照舊六成。”
尤鏡音亦不是話多的人,幾乎也是話音一落,便鳴蕭出招了。
有了上一次與祁珣幾人合作的經驗,這次祝灼華適應了很多,比起上次的毫無意識,這次只能算是失誤比較多。
但好在尤掌門的攻勢到底不似劍修那般咄咄逼人,經歷過陸掌門那樣兇險的切磋後,在這裡不免抗壓能力高了很多。
很快,幾人的切磋便結束了。
“透過了。”
尤鏡音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祝灼華,但終究甚麼都沒有說,只輕輕揮袖將幾人掀出了小世界。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大家就沒有那麼驚慌失措了,穩住腳後都鬆了一口氣。
但鬆懈下來後便覺得精神有些疲倦,身子骨也不由得沉了下來。
尤鏡音將眾人傳送到了竹林外圍,現下平原空蕩遼闊,當真是半點遮掩都沒有,無法,眾人只能認命去尋可以休憩之地。
“祝姑娘,你精氣神可真好...”
徐川柏與尤掌門交手過後,他便覺得渾身心力交瘁,半點力氣也提不上,可見前方走得格外輕巧的祝灼華,不由再次嘆道,不愧是體修。
這便是與音修交手的後遺症,隨處可在的樂音在無聲中滲透,持久戰中,是極為避諱與音修對上的,別瞧著那音修個個柔弱,可打到後面才是音修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候。
“尤掌門的蕭聲一貫如此,休息一晚便好了。”
祁珣也難得聲線輕弱,眉頭緊蹙,絲毫散不去腦中雜亂。
徐川柏無力嘆道,這便是音修更為可惡的地方了,這種症狀,幾乎沒有丹藥能夠緩解,即使服用清心丸作用也不大,腦子裡該發疼還是得發疼。
祝灼華的確一副絲毫沒受影響的模樣,她回眸打量著眾人,這才發現各位臉色都不是很好,除了池意禾面容稍顯紅潤,其他幾人可以說是很難看了。
“祝姑娘可是之前經常有過適應訓練?”見祝灼華眼清神爽的模樣,祁珣也不由得有些無奈,這便是人與人的差距麼?
祝灼華搖搖頭:“音修的樂音再如何適應,也規避不了它的影響。”
“那祝姑娘這是...”
“說來慚愧,”祝灼華抿了抿唇,不太好意思道,“我...五音不全。”
幼時的祝灼華十分羨豔那些手握樂器的音修,好似只需輕輕吹出曲子,便能打敗敵人,不似其他修友,總是費神又費力。
可不管她怎麼學曲、吹曲,總是不堪入耳。
飽含摧殘的魔界界主,不得不告訴她這個殘忍的事實。
祝灼華她,五音不全。
“?”
在場四人都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紛紛怔然,半天沒回過神。
其實要說五音不全,再怎麼也會受到音修的樂音影響,可偏偏祝灼華,是連曲子也分不出好壞,不管你吹得是嘔啞嘲哳,還是如同仙樂,在祝灼華這裡,都只是一段普通的旋律。
因此,祝灼華受到音修的影響格外小。
所以在竹林間她是第一個清醒過來的人。
方才與尤鏡音交手亦是,她只能下意識覺得耳邊的曲子不錯,可真要評,她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因此只能悶頭打,心無旁騖地打。
其他人不同,耳邊有聲音,有樂曲,都會下意識去分辨,更別談太墟境的尤鏡音,那蕭曲幾乎是渾然天成,不知不覺便誘人深陷其中了。
...
祁珣的隊伍還算順利,連著兩位掌門都是熟悉的,若是再來一位他們所期望的,想必很快就能從滄溟秘境裡出去。
但貌似昨日的好運都被用完了,這最後一位掌門,眾人尋了一天也沒找到蹤跡。
此時夕陽微沉,濃厚的烏雲依稀擋住了日光,周身微涼生寒,風也漸漸颳了起來。
“我們這都問了好幾支隊伍了,怎麼還沒有遇到我孃親?”柳溱眼看時間所剩無幾,不由有些著急。
這是待在滄溟秘境的最後一晚,若是子時之前還未尋到掌門,亦或是挑戰未完成,等到被強制出去時,他們便少得了一分評價,這於排名十分不利。
“之前不都說往北走能遇上柳掌門麼?”徐川柏抿唇道,“難不成我們又不知不覺走進了小世界,只是我們還未察覺?”
照前兩次的經驗,倒是極有可能。
眾人不由得停下步伐,細細感受,可並未像之前那樣,有明顯的靈蘊波動。
祝灼華嘆道:“很可惜,沒有。”
無奈,眾人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北上,現下時間緊急,他們轉移方向也趕不及了,倒不如一條路走到頭。
祁珣思索道:“也許是時間快截止了,為了保證遇到更多的隊伍,各位掌門的小世界移動也加快了,方位有所偏移也正常。”
見天色微暗,他們不免開始緊張起來,現下步伐加快,飛快掠影在平原上。
“等等!”
祝灼華突然抬手止住了眾人的步伐,她攔在前方,凝神感受了片刻。
見祝灼華久久不說話,祁珣倒也猜到了一些:“前方有小世界?”
“嗯。”
柳溱有些迫不及待:“那還等甚麼!趕緊走啊。”
祝灼華眉間有些不耐,卻不是對他們。
祁珣心裡咯噔,心裡突然劃過一絲不自在,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放棄這道評價與分數的想法。
“前方是我們不熟悉的人...”
池意禾太瞭解祁珣了,連他說話的語氣、字眼,她都能立馬明白,因此她心底有些漾動不安,喃喃道:“祁珣...”
柳溱卻絲毫沒聽出幾人的暗語,只是更為著急道:“大不了就是慈梵大師嘛,就算挑戰不過,我們幾人一同進去,至少還有參與分數。”
徐川柏亦有些不理解眼下的僵持,他輕聲提醒道:“時間不早了。”
沒等他們商量出結果,前方的小世界卻是主動尋了過來,祝灼華下意識抬步朝外走,可隊伍裡只要有一人在小世界內,便象徵著他們選擇挑戰此人。
頓時,小世界內凜冽的寒風簌簌襲來,又很快在觸及眾人之時化作猶如春雪的涼風,輕輕撫過衣袂與髮絲。
細小的風夾雪,點點的涼意觸及肌膚,彷彿可以聽見輕紗摩挲般的細碎聲響,灰濛陰鬱的天空,雪花飛旋而下,悄無聲息地飄落。
褚懷序的肩頭鋪著細細雪花,一身墨衣在雪地裡十分突兀,卻更顯孤寂。
他循聲望來,視線直尋祝灼華。
褚懷序身形極為欣長,黑衣長衫,青玉腰封,如冷峻霜然,淡漠的神情,與幽深至極的黑眸,這便是那高處不勝寒的小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