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賽弗斯
兩人漫無目的地閒逛到半夜, 最後隨便找了家酒店落腳。
花時宜回到房間,靜靜望著窗外。夜色並不算沉,滿城霓虹層層疊疊鋪展開, 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沉沉罩在城市上空。
她忽然心口一緊, 那種莫名的壓抑感又來了。
不對勁。
這種感覺從剛才就開始若有若無地纏繞著她, 像溼透的棉絮貼在面板上。按理說不該這樣, 李慈之前的抱怨頂多讓她煩心, 還不至於讓她產生生理性的胸悶——她的共情能力還沒發達到因人悲己的地步。
難道是身體出了甚麼岔子?
算了,先睡一覺吧。身體是本錢, 可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垮掉。
她越想越累, 索性一頭栽倒在床上, 拉過被子把自己裹緊。
天不遂人願, 失眠像個不速之客,偏偏在這個時候敲響了她的腦門。
往常她只要想睡,那就是沾枕頭就著,一覺天亮不帶做夢的;不想睡的時候, 喝點補劑就能精神抖擻好幾天。
今天這是怎麼了?
她迷迷糊糊地陷在半夢半醒的泥沼裡,意識懸在半空,稍微一點風吹草動就能把她拽回現實。
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猛地坐起身開啟燈,把不大的房間巡視了一遍。
房間四四方方,十分整潔,視野開闊, 沒有多餘的陰暗角落供人藏匿, 但那股寒意卻實實在在盯著她。
她嘆了口氣隨後重新躺下, 閉上眼。
難道疑神疑鬼太久, 產生了錯覺?
可眼皮還沒合嚴實,那股涼意又直直撲來,覆蓋她的全身!
她驚得一骨碌翻身坐起,目光緩緩移到身旁……
她的床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團黑影!
它依稀有人形輪廓,黑得像是從紙上剪下來的剪紙,邊緣也如同紙一般鋒利,彷彿下一秒就要割傷她的眼球。
花時宜眨了眨眼,那黑影一動不動,就這麼站在她旁邊,又好像在死死盯著她。
她不再猶豫,伸手朝那團黑影抓去。
可那影子沒有實體,她的指尖穿透黑影,碰到冰涼的牆壁。
“滾啊!!!”花時宜低喝道。
那黑影詭異得很,既不說話也不移動,就這麼靜靜站著,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氣息,似乎隨時要佔據她的身體,將她的靈魂取而代之。
此地不宜久留,花時宜當機立斷,拎起行李衝去前臺換了間房,可哪怕換了房間,那個黑影依舊陰魂不散,在她剛要入睡時準時“關照”,一次次把她從淺眠中掐醒。
最後,她乾脆穿著整齊的衣服,逃也似地躲進了行政酒廊。
行政酒廊裡燈火通明,暖黃色的燈光打在真皮沙發和木質桌面上,角落裡擺著幾株模擬綠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香氛的氣味。
零星幾個同樣沒睡的客人散坐在各處,有的對著投影熒幕發呆或辦公,有的小口啜飲著杯中酒,每個人都像一座孤島,互不干擾卻又彼此映襯著深夜的荒涼。
興許是有人在的緣故,那黑影再沒有出現,花時宜縮在最裡面的沙發裡,雙臂環抱住膝蓋,雖然閉著眼睛,但只是閉目養神,不敢再睡去。
一夜無眠。
直到第二天早上,睡飽了精神抖擻出來覓食的李慈,都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你怎麼回事?來這兒深夜買醉?這可不像你的風格誒。”
“失眠了。”花時宜輕描淡寫,眼底卻掛著兩抹青黑。
“這更不像你了!”李慈笑眯眯地湊近,嘴裡還嚼著剛拿的食物,“你不會被我的負能量傳染了吧?那我以後可得開心點!”
她說完,又塞了一大口麵包,看著花時宜撐著下巴、一臉頹廢的樣子眨了眨眼。
花時宜嘆了口氣,終於開了口:“你說,要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髒東西,是怎麼回事?”
“我昨晚做噩夢了,有個黑乎乎的人形影子一直纏著我,搞得我根本沒法安生睡覺,只能在這兒坐了一晚上。”
她打了個哈欠,話只說了一半。因為她心裡清楚,那黑影根本不是甚麼噩夢,而真的存在於現實中。
“甚麼???這怎麼可能???”
李慈咀嚼的動作頓住了,表情比花時宜預想的還要震驚十倍,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賽弗斯可是公認最滋養精神的地方啊,在這兒住幾天精神值都能自動回滿,基本上沒人會做噩夢……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你體內有沒清理乾淨的汙染。”李慈眉頭緊鎖,“但看你的樣子也不像啊。”
“不用了,說不定過兩天自己就好了。”花時宜搖了搖頭,還是先調查清楚為好。
“我還是建議你去看看,畢竟接下來的行程挺重要的,身體可不能開玩笑。”李慈不依不饒地關心道。
花時宜嘴上應著,心裡卻已經悄悄召喚出了系統面板。
以往她的精神值睡一覺就能回滿到100%,可現在,疊加了賽弗斯自帶的加成,她的精神值居然只有60%。比剛從汙染區爬出來的時候還要低。也就是說,睡眠不再能幫助她恢復精神。
那黑影暫時沒有攻擊性,但未知的恐懼才是最嚇人的,她在最需要恢復精神的時候時刻感到被威脅,這樣下去精神遲早要崩潰。
李慈說得沒錯,賽弗斯確實是個讓人流連忘返的地方,它自帶的精神修復功能給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層柔光濾鏡。待久了,人就會不由自主地愛上這裡,甚至有人說,寧願在賽弗斯當狗,也不願在外頭當人。
所以她的狀況大機率來自身體內部……
死亡進度條!
信上說過,死亡進度條到了一定程度,會被本人感知到。自從萬峰會事件發生後,那條進度條就已經超過一半很久了。也許這就是代價,前兩天還在潛伏期,今天終於開始顯出原形。
系統一如既往地裝死,只要她不問,它就絕不會主動解釋任何數值變動。
這只是一個初步猜測,暫時還不能確定原因,花時宜決定試探一下這個該死的進度條。
悠閒地吃完早飯,兩人搭乘跨區電車,幾個小時後抵達了68區。
花時宜忍不住在心裡感嘆,賽弗斯真的太大了,大到難以想象它是如何在短時間內拔地而起的。
68區白得發亮,簡直是字面意義上的反光。
這裡是少數離核心區不遠、卻對居住證等級不設限制的片區之一。
花時宜心知肚明,之所以不設限,純粹是因為這裡的消費貴得離譜,低等級的人就算能進來,兜裡也沒幾個鋼鏰敢敞開手腳消費。
放眼望去,街道兩旁到處都是雲朵、星星之類的睡眠相關裝飾元素,誇張得像是掉進了童話鎮。
街上的人們穿著統一的寬鬆服飾,遠遠看去像是一群穿著高階睡衣的幽靈。
可仔細一看,這些人的臉色大多晦暗,掛著濃重的黑眼圈,眼神裡透著一股緊繃的焦躁,和這夢幻般的佈景格格不入。
這裡的人們鮮少在外面閒逛,也不做體力活,而是直接包下一個休眠倉,吃喝睡以及辦公全都在裡面解決。
從入口處開始,就有穿著工作服的人上前攬客,滔滔不絕地介紹自家店鋪的特色套餐,甚麼“考公必備”、“異能者衝刺”之類的名目層出不窮。
花時宜很快發現,這裡的全息休眠倉的用途居然不是安神娛樂,而是瘋狂學習——和她在網上看到的廣告一模一樣。
“這裡的學習氛圍好濃厚啊,我還以為大部分人都在醉生夢死呢。”花時宜戳了戳身邊的李慈,小聲問道。
“很正常啊,在賽弗斯待久了就不想出去了,但想留下很難,除非考上內部崗位。”李慈一邊走一邊解釋,“還有就是家人的問題。”
“家人?”
“對啊,別忘了,現在地球上倖存的人類不到百分之五,剩下的大多是沉眠者,他們的家人都想把人撈出來呢。”
“你的A級居住證是可以排隊參與這項服務的,但估計得排好幾個月,還不一定有訊息,排隊期間要是級別掉了,資格就直接作廢。”
“不過,如果能進核心區工作,就能拿到臨時S級居住證許可權,那可就不一樣了,快的話三五天就能撈出一個沉眠者。”
“原來如此,看來是真得拼命啊。”
核心區的大多數崗位對精神值和異能都有硬性要求,這種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很難靠後天強行提升。
但公司總不至於把人往死路上逼,有些崗位不看天賦,只看工作能力和舊世界的學歷知識儲備。只要分數夠高,還是有機會拿到那枚閃著精光的臨時S級居住證的。
花時宜聽著,卻對“家人”這個詞沒甚麼感觸。
她在給自己寫的信上明確寫著“孤身一人”,她本質上是重感情的人,如果有家人,她不可能不在意,更不會用“孤身一人”來形容自己。
她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大概是個孤兒,應該是沒有家人的。
不過關於沉眠者都去了哪兒的問題,她還是覺得可以順帶關心一下,如果有機會,可以順便還周明明一個人情。
談笑間,花時宜已經走到了廣告裡提到的那家店門口。
這家店背後的資本是萬峰會的某個家族,花時宜對這個組織稍微放心些,畢竟他們只為財不為別的。
兩人刷卡進門,花時宜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這哪裡是遊戲廳,簡直是把“鈔能力”具象化成了空間。
偌大的廳堂裡密密麻麻排列著單人全息艙,像極了舊時代的網咖,只不過每臺裝置的造價恐怕都夠普通人吃穿不愁好幾年。
牆上的電子屏滾動著令人咋舌的價格:單日體驗費積分。
還是網咖親民……
李慈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花時宜,花時宜卻淡定地掏出了那張A級居住證。
“滴”的一聲,八折優惠生效,折後價積分一天。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豪爽地包下了20天的時長。
“你甚麼時候這麼有錢了?”她對花時宜和李耀之間的交易一無所知。
“SSS級精神值的含金量,哈哈。”花時宜表情中帶著一股傲氣。
李慈想了想自己的B級精神值,認命般地點頭,也跟著付了錢。
“反正以後大機率也用不著積分換物資了,不如花個痛快。”花時宜甩了甩手腕,後李慈分別去了屬於她們的包間,她坐進人體工學椅,整個人陷進了柔軟的緩衝墊裡。
花時宜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神經接駁器,戴上之後,眼前的世界像被打碎的鏡子般碎裂重組,隨著艙蓋緩緩閉合,外界的光源被徹底切斷。
她瞬間置身於全息的私人空間裡,這是一個懸浮在雲端的中式書房,窗外是流動的星河,案几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虛擬的身體不會肌肉痠痛,不會有三急,不會精神渙散,就連疲勞都可以透過操縱裝置降到最低。
在這裡,辦公學習簡直是一種享受,思維敏捷得像是開了二倍速。她只需偶爾回歸本體,機械地完成進食和沐浴這兩個維持生存的動作即可。
全息休眠倉的系統提示音適時響起:【代謝率已降低至最低閾值,建議每48小時進行一次基礎生理活動。】
花時宜撇了撇嘴,這感覺就像是把肉身當成了一臺需要定期維護的機器,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就在她準備沉浸進資料庫時,餘光瞥見了隔壁全息廳的公告欄。
好奇心驅使下,她操縱著虛擬的身軀走了過去,只見一張製作精美的通緝令佔據了最顯眼的位置。
其中維森集團投放的暗面俱樂部通緝令在最醒目的位置,畫像裡六個帶著石膏面具的怪人齊聚一堂,雖看不見臉,卻遮不住她們撲面而來的瘋勁兒。
畫像上的六人姿態各異,把通緝令襯托得像某種行為藝術展的海報。
花時宜的目光首先鎖定了那個代號“蟒蛇”的女人。
熟悉的雞窩頭亂糟糟地支稜著,即使在石膏面具的遮擋下,那股頹喪又暴躁的氣質依然溢位螢幕。
為首的頭狼是榜金最高的,畫像裡的她留著黑色長髮大波浪,指甲長得幾乎要捅破石膏面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玩弄人心的危險氣息。
“章魚”戴著帽子,拿著放大鏡,高層次齊肩發顯得她幹練又狡猾;
“狐貍”則是齊耳短髮,歪著頭朝鏡頭打招呼,像是在邀請誰一起下地獄。
最讓花時宜在意的是那個代號“兩腳獸”的傢伙。
兩腳獸,不就是人類的意思麼?
畫像裡的她扎著低雙馬尾,站得筆直像根標槍,穿著一絲不茍的西裝打著領帶,可黑色髮絲間卻夾著一堆可愛的卡通髮夾。
這種成年職場的嚴肅與孩童的童趣交織在一起,產生了一種極其割裂的視覺衝擊。
而且關於她的描述最少,只冷冰冰地寫了一句“異能在五級以上”,連出沒地點都沒標註,彷彿是個無處不在的幽靈。
花時宜默默記下這些人和對應的特徵,俱樂部的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目前她只見過一個蟒蛇,還是主動找上門的。
這麼看下來,這群人裡也就蟒蛇弱些,異能只有三級,難怪她被使喚得像個陀螺。
【作者有話說】
蟒蛇:你禮貌嗎
這章把俱樂部其他成員的外貌描述補全了,也就是說可以稿可以約起來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