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賽弗斯
李慈:【花時宜你現在還在一區嗎?我暫時也沒離開一區, 我有事想找你聊聊(對手指表情包),關於各方面的事,網上很難說清楚。】
花時宜:【行, 我們哪裡集合?】
李慈:【向您傳送了一個定位。】
花時宜看了眼,是一家平平無奇的餐館。
半小時後。
包間的門被李慈帶著一陣風推開, 又在她身後輕輕合上。房間不大, 暖黃的燈光襯得原木茶桌格外溫潤,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蘭花香。
李慈小跑著進房, 把隨身的小包往竹筐裡一扔,隨後一屁股坐進對面的軟墊裡。
花時宜花了一萬積分打了個飛艇, 幾分鐘就到了, 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 看來李慈沒有選擇這種交通方式。
“這地方可真夠繞的。”李慈嘴裡嘟囔著, 手上卻沒停,利落地泡起了茶。
熱水衝進茶壺,騰起的白霧略微模糊了她臉上緊張的神色。
她把一杯剛沏好的茶推到花時宜面前,茶水在杯沿晃了晃, 差點漾出來。
做完這些,她才像終於準備好了似的,抬起眼, 目光直直地看過來:“你最近怎麼樣?”
花時宜安靜地看完了她這一連串帶著點急躁的動作,將身體往後靠了靠,用她一貫平緩的語調開口:“我準備去參加支援萬峰會專案的入學考試,這兩天打算搬到68區備考, 你打算一起嗎?還是別有安排?”
“68區?那是個好地方, 我之前也在那裡玩過幾天來著。”
李慈迴避了花時宜的問題, 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 不管燙就喝了一口,她吸了口氣,肩膀微微繃緊,緩緩開口:“伊芙那事,你會怪我嗎?你會覺得,我是一個奇怪的人嗎?”
精神檢測、審訊還有談判的刺激早就沖淡了花時宜的感受,不過對李慈來說這件事才過去沒多久,果然還惦記著。
花時宜輕輕搖頭,語氣沒甚麼起伏:“沒有,怪你沒意義,對我來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說清楚,“我當時跟去,主要是想看看你要做甚麼,也怕你惹出麻煩,我已經做好了承擔風險的準備。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你為甚麼對這些事如此執著?”
“唉,就知道你會這麼問。”李慈像是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一點,隨即又因為那個問題皺起眉,臉上露出點苦惱的神色。她抬手抓了抓頭髮:“我說過,這是我的本能,我只是遵從內心。但是我也明白,你們好奇的是,甚麼養成了我這樣的本能。
其實我對於回答這個問題頗為恐懼。
我一直認為,我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不論是性格上,還是品德上,我為人仗義又大方,心胸也算寬廣,可是我愈發覺得不對勁。
很多人沒有我這樣的性格,他們做甚麼都小心翼翼甚至充滿算計,生怕自己吃虧,要麼就是毫無動力,對一切都失去希望。我以前只當是天生心性豁達,和他們不一樣。
後來我才發現,我所謂的好脾氣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是資源堆出來的。
我騙不了自己。
多少人叫我關係戶,瞧不起我,一開始覺得委屈,我天真地認為我甚麼都沒有做錯,是他們小心眼。
我享了父母給的福,所以我必須按著他們的期望走,我以為這樣就不算白拿好處,可直到最近我才看清,我那些所謂的付出,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
我忽然發覺,他們給我的坦途底下,藏著我不敢細想的東西。
他們教我善良,教我坦蕩,縱容我天真任性,卻把最汙穢、最陰暗的一面,擋在了我看不見的地方,讓我一直活在真空裡。
我現在心裡堵得慌,我那些被人稱讚的好品格,從頭到尾都和最不乾淨的東西纏在一起。
我的善良是他們用錢權墊出來的,我的大方是他們用利益堆出來的,我的無憂無慮,是他們用我不懂的手段換來的。
如果是這樣……那我這個人,到底還算不算美好?我引以為傲的自己,是不是……只是一件被精心粉飾過的東西?”
李慈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控制不住地開始啜泣。
等說完最後一句,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話音剛落,眼淚就先於理智砸了下來。
她慌忙想別過臉,不肯讓花時宜瞧見她這副狼狽模樣,手背胡亂地在臉上抹著,眼淚越擦越兇,連鼻涕也跟著流下來,一下子染溼了衣襟。
花時宜沉默地遞過一包紙巾,沒有說話,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李慈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睫毛被淚水浸得溼漉漉的,眼前的一切都糊成一片模糊,只剩下止不住的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完。
花時宜從頭到尾都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她垂著眼,思考著甚麼。
李慈字字句句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世間從沒有毫無代價的善良,普通人要是憑著一腔熱血貿然出手相助,換來的或許是輕則闔家困頓、衣食難安,重則家破人亡、萬劫不復的慘痛結局。
可李慈不一樣,她無所顧忌的善良源於身後穩固的靠山。
她不必瞻前顧後,不用權衡利弊,潛意識裡篤定永遠有人為她收拾殘局、遮風擋雨。
這些話乍一聽有道理,仔細想來卻忽略了一點——處境是情境性的,但選擇,從來都是人自己做的。
花時宜斟酌了一番後認真地回答她:
“你說得沒錯,你的底氣確實是被資源堆出來的。這一點,沒人會否認,也不必自欺欺人,但這不代表你這個人就是假的。
同樣是被權勢、錢財喂大的人,多的是囂張跋扈、仗勢欺人、把別人的命不當命的貨色。
可你沒有。
你選擇了心軟,選擇了仗義,選擇了看見別人的苦,選擇了伸手。
同樣的土,養出不一樣的花,根是你自己選的。”
花時宜頓了頓,看著李慈泛紅溼潤的眼睛,繼續說:
“你現在痛苦,是因為你終於意識到,你身上那份底氣來路未必乾淨。這我沒法替你辯解。
可如果你真的還想做一個你自己看得起的好人,你就只有一條路走 ——
不再靠別人給你兜底,你自己給自己掙底氣。
讓你以後的勇敢,是你自己的;
讓你以後的善良,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
李慈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衣角,她腦子裡紛亂翻湧,方才失態滾落的淚水還殘留在眼尾,一雙泛紅的眸子定定看向花時宜,將這番話一字一句妥帖收進心底。
她沉默頓了許久,啞聲開口:“我明白了,確實要付出行動才行。一味地自我否定,只會越陷越深,把自己徹底困住。”
她輕輕吸了口氣:“父母原本給我的安排,是以異能者的身份謀一份閒職,永遠安穩待在賽弗斯,對我而言,這裡不過是一座精緻又牢固的牢籠。”
“我的父母在這片地界手眼通天,只要我留在賽弗斯,我的每一步選擇、每一次動向,永遠逃不開他們的掌控。”她抬眸,眼底亮起堅定的光,“我想為自己掙一條出路。”
“其實在你安慰我之前,我就已經做好了決定。”李慈坦誠看向花時宜,語氣認真又誠懇,“但還是很謝謝你,這番話讓我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去支援萬峰會,我想靠自己做出一番事業。
我今天是偷偷跑出來的。方才我去黑市辦妥了手續,也報名了這場考試,這場考試歸異能部直管,我母親暫時拿不到考生名單,我也提前和部裡的人打過招呼,刻意隱瞞了報名資訊,等我考上了,我的母親也拿我沒辦法。”
她舒展氣眉眼,淺淺彎了彎嘴角:“所以接下來,我們還會同行。”
花時宜看著她眼底嶄新的光亮,坦然頷首:“好,那我們就一起。”
兩人都心事重重,不約而同地選擇繼續閒逛,而不是找酒店休憩。
她們漫無目的地走著,最終在一座天橋中央停住腳步,看著腳下的車水馬龍,它們的尾燈連成紅線,像遨遊的錦鯉,朝城界盡頭流過去,遊向四面八方。
左側大樓的全息螢幕上正播新品釋出會,螢幕共六排,每排分別有六個小窗,不分晝夜地亮著。
花時宜隨便瞄了幾眼——右上角兩個穿著正裝的人隔空對罵,右邊角對主播被奶油糊了滿臉,不知是顧不上擦,還是為了博眼球,就這麼笑盈盈地展示產品;
中間偏左的格子正在播股市收盤,主持人臉色平靜,似乎對這份工作熟練到麻木,她隨口播報的資料背後,或許壓著無數人的棺材本。
花時宜很快沒了興趣,挪開視線,一架無人機貼著她頭頂掠過,嗡聲在上空悶響。
城市裡再也見不到蜻蜓了,這些永不知疲倦的鐵傢伙,日復一日地在天上盤踞,霸佔著昆蟲們昔日的領空。
她偏了下頭,想躲開那股熱風,失敗了,鬢角的碎髮被吹到嘴邊,粘在溼潤的唇瓣上,她抬手撥開,嘆了口氣,心裡說不上的煩悶。
身後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來來回回地跑動著,送外賣的機器人身上掛著保溫箱,穿梭於附近的高樓大廈間,箱子時不時撞在欄杆上,發出咣的一聲。
不論是機器人還是人類都只關注足下的道路,對熒幕上的新聞充耳不聞,只是繼續邊跑、邊罵。
“我忽然覺得,這烏托邦也不過如此。”花時宜說。
“是啊,糟心的地方。”李慈答。
【作者有話說】
我以後一定存稿,再也不裸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