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賽弗斯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腦子是清醒的,但神經像被斬斷了一樣,無論怎麼用力, 四肢都毫無回應。
四肢,不行。
軀幹, 不行。
雙腳, 不行。
雙手, 也不行。
她在周身確認了一通, 除了能轉動眼珠檢視周身的鏡子之外,全身只剩下右手拇指還能微微動一下。
估計是為了讓她可以按下求救按鈕表示投降, 對花時宜來說, 這是純粹的挑釁。
十幾秒沒眨眼, 眼睛開始抗議。
眼周像被蹭了辣椒粉, 酸澀從眼角蔓延到整個眼眶。
她無法抬手揉,無法轉頭避開,甚至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被釘在椅子上流淚。
花時宜感到無比屈辱, 在心裡怒罵的同時分析著情況。
她調查過精神檢測的資料,知道它考驗的是精神承受力,而不是物理上的折磨, 這裡有問題。
……
檢測開始前,一個穿著羊毛襯衫的人走進後臺觀察室,她伸手輕輕撥開兩個快要打瞌睡的工作人員,站到顯示著檢測室監控屏前。
其中一名員工以為來者是哪個誤闖進來的遊客, 剛要趕走這位不速之客, 看到那人額頭的蛇眼瞬間認出了她——資源部部長李耀。
“您的女兒已經過關了, 按照您的要求沒有調整難度, 她適應得很好。”左邊的員工搓搓手,揣摩著李耀的心思。
李耀沒管工作人員的奉承,只是擺擺手,眼神緊盯著監控,淡淡開口道:“裡面的人是叫花時宜對吧?”
右邊的員工點點頭:“沒錯,李耀女士。”
此刻的李耀比起冷血的蛇,更像狡猾的狐。
另一名工作人員打氣精神,調出螢幕,再次確認後向李耀回報:“沒有重名的情況,應該是您要找的人”
李耀輕車熟路地按下操控臺上的幾個按鍵,掃描了面部後解鎖了後臺的高階許可權。
一個滑動條赫然在目,她猶豫著,修長的食指懸在滑動條的上方,指尖虛點——向左,能讓監測形同虛設,向右,能生生扒下房間裡的人的一層皮。
精神檢測難度共有十級,一般來說難度固定在五級——除非遇到基石“厭惡”的人,但花時宜沒讓它顯示異常。
兩名員工在心中猜測著花時宜的身份——要麼是得罪了大人物的愣頭青,要麼是讓李耀專門來一趟給她開後門的新晉關係戶。
隨著李耀指間向最高的十級滑動,印證了花時宜的情況是前者。
李耀在心裡盤算著,對這個可能威脅到女兒的人試探到甚麼程度。
直接十級?那太絕對了,如果對方心裡脆弱,恐怕連求救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陷入瘋狂。
最終她決定看在李慈的面子上將難度定格在八級——精神值綜合水平A級以上的人才能勉強過關的難度。
調完資料,李耀面無表情地抱胸觀察著一切。
五級也就是中等難度的精神監測可以提煉出受試者害怕的東西,再次投放,再透過儀器檢測精神的變化來判斷出精神值。
這個等級的限制是不會主動創造全新的場景,但高難挑戰可不止於此。
很快,第一段素材出現,是一個紅衣……女裝男鬼?
李耀詫異了一下,光速判斷出是前兩天她女兒和花時宜在汙染區遇見的怪物。
看來花時宜還沒從陰影裡走出去,這個猜想在李耀腦中剛有雛形就被打消——短短几十秒,男鬼就已經被花時宜喝退。
第一階段就此結束,短短几分鐘就進入了第二階段。
李耀在心裡盤算著狀況,也就是說花時宜除了對男鬼有一點恐懼之外,再無弱點?
她皺了皺眉,此人果然深不可測。
……
檢測室裡,鏡子將花時宜困在正中。
她轉動眼珠,讓眼眶裡的淚水緩解無法眨眼帶來的酸澀感。
看久了鏡子裡的自己,花時宜心頭萌生一股異樣感——鏡子裡的自己,似乎有些陌生。
恍惚間,一股失重感席捲而來,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從僵硬的身體裡緩緩飄離,如同魂魄脫殼,懸在半空中,低頭靜靜望著被綁在椅子上的軀殼。
靈魂是自由的,不必束縛在身體裡,她可以用上帝視角觀察著自身。
鏡中的“她”開始扭曲,輪廓泛起漣漪,神情也變得詭異起來,做出了她根本未曾有過的表情。
那是一種冰冷又怪異的神態,完全不屬於花時宜,卻牢牢攀附在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上。
更可怕的是,鏡中的控制感開始穿透鏡面,對映到現實之中。
花時宜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輕輕抽動,嘴角不受控地向上揚起,肌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可她心裡沒有笑意,因為她根本沒有笑。
鏡面的操控力還在不斷加深,徹底打破了虛實的界限。
鏡中的花時宜一笑,現實裡花時宜的嘴角就不受控地往上扯,扯出僵硬又怪異的弧度;
鏡中的花時宜垂眸落淚,滾燙的淚水就不受控制地從她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瘋狂滑落。
緊接著,鏡中的“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極盡嘲諷的笑意,眼神冰冷地盯著現實裡被束縛的軀殼,那是赤裸裸的嘲弄。
花時宜的面部肌肉徹底不受控,眉心皺起,嘴角撇出同款譏諷的神情,眼神染上鄙夷,死死盯著椅子上狼狽不堪的自己。
花時宜看著鏡子裡的她和現實中的她玩著模仿遊戲,感到十分陌生。
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卻沒有調動自身的動力,她的身體變成了被映象牽著線的傀儡,哭、笑、嘲諷自己,全由不得她做主,每一寸面部肌肉都在脫離她的掌控。
她不能再迷失下去了。
強烈的憤怒感把她拽回了現實,她動用僅剩的力氣,微動了動右手拇指。
拇指尖蹭過按鈕的觸感清晰傳來,那一瞬間的真實,像一把火點重燃了她快要化作廢墟的理智。
她取回理智的一瞬間,第一時間做的事,就是停止臉上的僵笑。她活動了一下面部肌肉,發現現在眼睛可以眨了,也能自由做出表情。
只是身體依舊被束縛著,沒法做出太過激烈的反抗。
當然,憤怒地瞪著鏡子裡的自己,還是可以做到的。
她盯著鏡中的人影,在心裡反覆強調:我是我,它不一定是我。
她忽然意識到,外貌並不能定義她的存在。
即使鏡子裡的人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可如果那只是這個房間操控出來的影像,那這個和她長相相同的人,或者說東西,完全有可能傷害她。
她不該把鏡面投射當成自己,只有身體的感受才是最真實的。
這個信念一堅定,鏡子裡的那個“她”,竟緩緩淡去了。
後臺,李耀盯著不斷跳動的精神值指標,面板上的數字一路飆升。
花時宜的預估精神等級早已突破A級,穩穩上了S級,甚至隱隱有衝擊SS乃至SSS的潛力。系統仍在持續運算,數值還在往上跳。
李耀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手指在螢幕上輕點……
鏡子光速撤去,花時宜身上的束縛應聲解開,檢查結束了,這些考驗沒有難倒她。
剛才那名接待員走了進來,告知她已經可以正式進城。
話音剛落,她身後的門再次開啟,接待員領著她朝門外走去。
眼前豁然展開一片藍天白雲,一座極具未來感的城市矗立在前方,霓虹燈光在白日裡依舊明亮,與太陽爭輝。
花時宜就這樣慢慢在城市中漫步,一路向前。
她雙手插著上衣口袋,邊走邊靜靜感受著清新的空氣。
路過的行人紛紛朝她喝彩、打招呼,一聲聲說著恭喜,慶賀她順利透過精神檢測。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行至前方一家酒店,打算在這裡訂一間房間,好好睡上一覺。
剛走進酒店大堂,前臺笑著上前告知她,按下按鈕即可領取辦理入住。
“請您按下按鈕,即可辦理入住。”
“按鈕?”
前臺點了點頭,花時宜伸手往口袋一摸,那裡果然有一枚紅色按鈕,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辦理入住。
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按鈕表面,兩名前臺也露出期待的笑容。
可她卻收回了手上的動作,看著富麗堂皇的酒店和眼前的工作人員,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賽弗斯的入口是一條單向的黑色通道,進來時只有唯一的入口門,按道理,離開理應走另一扇出口門才對。
可剛才接待員領著她走出的,偏偏就是她進來時的那扇入口門。
從那裡出去,不應該回到入口處麼,怎麼進賽弗斯了?
還有這枚按鈕,怎麼看都眼熟。
這不就是精神檢測裡那枚代表投降放棄的按鈕嗎?
它怎麼還在自己口袋裡?
仔細一想,剛才的一切都順利得反常,像在夢中。
精神檢測透過後,本該領取報告,可沒人給她任何憑證;
她沒有任何身份,卻一路暢通無阻走到酒店;
街上的行人莫名其妙向她道喜,一切都像被安排好的劇本。
懷疑的種子剛冒尖,酒店前臺突然開始笑,邊笑邊鼓掌,嘴角瘋狂咧開到耳根,眼仁徹底變成一片純粹的漆黑。
她們徹底不裝了,臉慢慢變形,鼓脹成浮腫又詭異的模樣,眼眶裡不斷滲出血淚。
下一秒,兩張臉竟齊刷刷變成了玩家的臉,猛地朝花時宜撲來,對著她發出淒厲刺耳的尖叫!
花時宜猛地驚醒。
她根本沒有走出精神檢測室。
精神檢測,從來就沒有結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