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公路
“唔……”
小女孩支支吾吾不出聲, 花時宜本來就對她沒甚麼好感,這下更加生氣,從花裡出來之後她一下子恢復了所有記憶, 早已怒髮衝冠。
“說話!”她想指著小女孩卻發現她的衣服和口袋裡的紅綾不見了,她還得捂著周圍的兩朵玫瑰,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小女孩彎了彎食指, 兩人身旁某朵巨型玫瑰緩緩低垂, 荊棘充當衣架, 兩人的衣服居然整齊疊好,掛在上方, 看來是求饒之意。
花時宜半點不領情, 撿起衣服快速穿上, 冷聲道:“如實交代, 上過學嗎?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
李慈心情複雜,畢竟她剛才失去意識的時候一直抱著一個變異種,她鬆開手撥開身上的藤蔓走到一邊, 輕聲說:“花時宜,別太兇。”
她抬手指了指一旁小女孩父母的屍體,小女孩身子一顫, 聲音虛弱,垂著頭緩緩開口:“我叫伊芙,我在安置區住了很久,生活無趣。
父母早出晚歸, 一回家就吵架, 家裡有一個妹妹, 她的精神值高於普通人, 是全家的希望,我的話,估計就承擔照顧她的職責,指望她以後一飛沖天順便提攜我一把……”
她娓娓道來,語調平淡,花時宜卻能聽出淡淡的絕望感。
“有一天,我突然覺得呆煩了,呆膩了,安置區的牆是那麼高,外面的天空是那麼廣闊,我想出去。於是我躲在父母的車後面,他們發現我的時候趕著送貨,來不及回去了。他們只讓我好好呆在車裡,然後我看見一片很美的玫瑰……”
花時宜直接打斷她,語氣冷硬不帶半分憐憫:“你摘了花被感染異化,這些我都清楚。我現在只問你——剛才把我困進花裡,到底甚麼意思?”
她心裡比誰都明白自己此刻有多冷漠,可她必須這麼做。
她要和眼前這個半人半異化的“人”交換資訊,卻絕不能生出多餘感情,畢竟下一秒,她或許就會動手殺了她。
伊芙雙眼上插著兩朵鮮紅的玫瑰,隨著她開口,花瓣正急速枯萎、慢慢乾癟下去。
她語氣帶著孩童的執拗和不甘:
“這還用問嗎?我是變異種。當然了,這是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的,哼,真是傲慢的詞語。”
“總之,我需要汙染區。我沒有汙染區就活不下去。我很弱,沒甚麼能量,能做到的只是把你們拉進來而已。
加入別人的汙染區也可以,可我不想聽祂們使喚。在別的變異生物的汙染區裡,我得跟著祂們的規則走,還不如自己做主。”
“而且我想和我的父母永遠待在一起……我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了。我需要養料,”伊芙抬起頭,露出邪笑,“你們就是現成的。”
說到這裡,她氣息明顯不穩,開始微微喘氣。
花時宜本想追問,眼前竟然浮現出四行紅字,該死的異能這時候馬後炮來了。
【規則一:伊芙被玫瑰汙染徹底感染了,能召喚周圍變異的植物。】
【規則二:此處能操控人的意識,並會把人的意識變成植物困住。】
【規則三:伊芙會把自己心裡的怨念,強行灌進被困之人的腦子裡。】
【規則四:只有靠足夠強的意志力,才能逃出這個幻境,否則意識就會永遠困在這片花田裡,再也醒不過來。】
這個汙染區嚴重程度不高,異能浮現的規則比起古鎮要簡單易懂——但沒有任何用,精神變成植物時無法接觸到它們,難關過去了以後再接觸都沒有用。
花時宜苦笑不得地看著這些規則,理清了前因後果,伊芙估計是被汙染控制大腦,想要創造一片花田,將她父母的精神永遠和她繫結。
汙染區需要能量,所以她將她放大的怨念,施加到她們兩個路過的異能者身上,想同化她們但是失敗了。
汙染的力量耗盡後的她找回了些許理智,似乎可以進行簡單的交流。
可花時宜還是有些疑問,她上前一步:“你是怎麼知道那麼多的?理論上來說你是人類的時候是接觸不到這些的,被感染後怎麼甚麼都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了……為甚麼……我當然知道了……畢竟汙染可是……%¥#@*&……ΨΔΓΘ……ζνμπ……”雜亂無章的亂碼從伊芙的唇齒間冒出,“你們以為的汙染,實際上是我的力量來自於……ΘΞΠΛΦ……&*%¥#@……κλμνοπ……”
“哼,所以我可是……ΣΤΥΦΞ……@#¥%&*……αψ……”
每句話的關鍵部位都被毫無邏輯的囈語覆蓋,流過花時宜的大腦皮層,甚麼也沒留下。
她眉頭緊鎖,轉頭看向身旁的李慈,兩人對視一眼,眼底皆是茫然與錯愕。
“剛才她的話,你是不是也聽漏了一大半?”
花時宜重重地點頭,沉聲道:“沒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有一大半我完全聽不見,全是奇怪的雜音。”
李慈想起,公司對外宣傳的內容是絕對不可以和變異種交流,但是對異能者放寬了許多,很多異能者都在訓練之餘跟訓練場的變異種說過話,可那裡的變異種早就被人類拿捏地死死的,變成了沙包兼npc,這種情況從來沒發生過。
伊芙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詭異的冷笑:“你聽不見,因為你是……#¥%……*&……ΩΨΦ……ζν……”
【精神值是一種承受能力】
花時宜突然想起這句話,這麼看來變異種有一套它們自己的規則,且力量來源為同一種,或許正是汙染的來源,說來她好像沒聽周圍的人細究過汙染到底是甚麼,或許他們也不知道。
總之她無法理解那些關鍵資訊可能是因為她沒有正確地“花掉”精神值,情況類似信上說的基石還有暗面俱樂部在萬峰會的據點,處於存在和不存在的疊加狀態,她只能處於無知的那一層。
她倒是想用掉點精神值一探究竟,但是世界再一次拒絕了她,直覺告訴她,那些被神秘力量抹去的話充滿著危險與誘惑,不是常人能接受的東西。
花時宜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麼眼前茍延殘喘的怪物對她來說再無價值,她低頭,一臉漠視的表情,心中雖有幾分惋惜,但不管伊芙剛才可是實打實地要弄死她,吸收她的養分,還因為汙染誤殺了親生父母。
她殘忍的手段是客觀現實,一報還一報,她死得其所。
“頭轉過去。”花時宜平靜地看著李慈,此刻的李慈再於心不忍也沒有理由勸阻花時宜,只好乖乖照做,捂住臉扭過頭。
花時宜抽出紅綾,對著旁邊的空氣划動一下,堅韌的布料劃破空氣的聲音在此刻格外突出:“還有甚麼遺言麼?”
“呵……”
伊芙苦笑了一聲。
花時宜眯了眯眼,她其實也好奇,這個女孩臨終前最關心的是甚麼。
風朝著花時宜的方向颳了過來,四周傳來窸窸窣窣地動靜,花時宜汗毛豎立,難道她打算垂死掙扎?
她舉起紅綾就要往伊芙脖子上劈……
“等等,”她艱難地支撐起身體,花時宜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我要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花時宜這才發現,剛才的動靜來自於那兩朵矮小的玫瑰,它們攜帶者伊芙父母的屍體往她身邊靠近,明明死透了卻在這時抬起胳膊,一左一右地摟住伊芙,她往父母懷裡湊了湊,釋懷地苦笑:
“哈哈哈,殺了我吧,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相見,那可是屬於‘我們’的世界!”
花時宜閉眼沉心,手起“刀”落,紅綾破空,劃開脖頸,人頭落地,鮮血飛濺,附著在她的臉上、衣服上、鞋子上、她閉著眼,忽然有些不敢睜開眼睛。
伊芙到最後,還是沒有提起過那個被全家寄予厚望的妹妹。
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個妹妹,是她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她還沒來得及釋懷,就帶著滿心的怨念離開了這個世界,終究是沒能與自己和解。
花時宜覺得自己很虛偽,明明是她動手殺的人,現在又可憐起人家了。
她本以為自己沒甚麼道德,蕭千鶴、謝雲蹤、拍賣行老闆還有玩家,她不是說殺就殺。
那些人和伊芙也沒甚麼區別。
可是花時宜不敢否認,這次她動手之前在拼命給自己找理由,和以往不一樣。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同,或許是借了伊芙的手體驗了重獲新生的感覺,對生命有了新的理解?
還是因為對這家人共情更多?
糟了,她的心亂了。
李慈的啜泣聲從耳邊傳來,她緩緩睜開眼,剛才她甚至忘記了呼吸,此刻血腥味伴隨著花香傳進鼻腔,女孩的頭顱在地上滾動,周圍的鮮花緩緩消散,化作肉眼不可見的粉塵,緩緩靠近花時宜。
“宿主……能量加2000.……”
就連繫統都不像往常那樣喝彩,只是在腦中小聲播報。
李慈依舊背對著她,雙手死死捂著嘴,肩膀微微抽動,輕聲哭泣著,不敢回頭看眼前的慘狀。
花時宜緩緩抬頭,望向天邊溫柔灑落的夕陽,餘暉灑在身上,依舊溫暖,風景依舊美得動人。
她不知道為甚麼,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竟不受控制地慢慢轉移到眼前的風景上,那些愧疚、迷茫、煩躁,彷彿都被這落日餘暉輕輕撫平,卻又在心底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記,揮之不去。
花時宜上前,輕輕拍了拍李慈的肩。
她沒功夫擦掉臉上的血,也不會細想此刻的自己看著有多可怖。
李慈慢慢回頭看她輕輕開口,沒有責備或埋怨:“謝謝你幫我做這個決定……換作是我,我下不去手。”
“那就好好安葬他們吧。”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收拾起場地。
周圍的玫瑰已經恢復正常大小,清一色都是紅玫瑰。
花時宜心裡掠過一絲念頭——這樣也好,紅玫瑰轟轟烈烈,比淒涼的白色要好。
她俯身,把小女孩的頭顱輕輕安回身體,擺正姿勢。
伊芙一家的車早已破舊不堪,她們就將一家三口挪到她們自己開來的那輛車上。
一家三口被整齊放置在後排,父母的手臂依舊維持著先前摟緊伊芙的模樣。
花時宜順手把車裡散落的玩偶、零碎物件都堆進去,像給一個普通孩子送行。
一切停當,兩人站在車旁,依舊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