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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奉繁花皆作骨(完)

2026-05-12 作者:攬月浮塵

第33章 不奉繁花皆作骨(完)

眼前的東西韌性極強, 李慈操控著自己的手臂,拼了命地拉扯,她彷彿聽到韌帶撕裂的聲音, 可每撥開一些,就有新的湊上前。

如此往復數十次後, 酸澀感從整個手臂蔓延到肩頭, 但那些包裹住她的網像是有生命一般。

她有些絕望, 到底要怎麼才能擺脫當前的處境?

“不用擺脫呀, 你試著放鬆一下呢?”

李慈鬼使神差地照做了,放鬆下來後的她就像深陷非牛頓流體, 又像躺在舒適的雲朵床一樣, 肌肉的痠痛瞬間緩解, 還產生了一股睏意, 她垂眸,半闔著眼,那新生的手臂的力量也少了大半。

周身的力道被溫柔地抽走,這地方穩穩地托住了她, 不只手臂,渾身上下肌肉的酸脹都被一寸寸舒展開,倦意蔓延。

她的意識變得昏沉, 她只想這樣安安穩穩地躺著,任由一切將她吞沒。

不行,絕對不行,僅存的一點理智在身體瘋狂叫囂。

這裡越是舒服, 越是危險, 絕不能沉溺。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 那股溫柔讓她失神, 有甚麼東西正順著毛孔、順著筋骨、一點點抽走她的力量。

她的意志在渙散,決斷在模糊,存在的篤定感在淡去,她再也不能抓住屬於自己的輪廓。

她不能坐以待斃。

可大半意識早已飄遠,記憶也混沌不清,許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唯有一事格外清晰——耳邊的聲音把她當姐姐,儘管她矢口否認。

也是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包裹著她的根本不是甚麼實體,不是任何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是親緣。

是血脈相連的牽扯,是天生自帶的親近感。

它溫柔得讓人沉溺,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去愛護、去心疼、去靠近,可這份感情又太過霸道,正一點點蠶食著她的自主性,讓她慢慢失去自我。

它不像父母對孩子那般理所當然的庇護與管束,姐妹間年歲相近,連法律上都算不上直系血親,可偏偏血脈相連,讓這份牽絆格外濃烈。

要怎麼才能逃出去?要怎麼才能離開這裡?撥開眼前的藤蔓網是不行了。

她明白了,她終於明白了。

困住她的不是實物,既然是血脈相連,那從根根源上斬斷就好。

念頭一定,那雙新生的手臂再次出現,毫不猶豫地伸向了自己的心臟!

*

花時宜不再思考,任由本能接管一切,靜靜等待著綻放的那一刻。

她在剎那間盛開,花瓣層層舒展,破繭而出。

隨後一切又忽然慢了下來。

她的身軀在空氣裡輕輕舒展,感受著風掠過瓣尖的微涼,呼吸著溼潤清甜的空氣。

時間彷彿就此停住,所有美好都凝固在這一瞬,只餘下她極致絢爛地盛開著。

陽光裹著微風落在花瓣上,她真想永遠沉溺其中,不去理會任何紛擾。

美好的感覺到達巔峰後戛然而止,流水不為人停,繁花不為人留。

她的心底生出一絲遲疑,世人總說盛極必衰,高峰過後必是低谷,所以人們在美好將至時心生怯意,寧願永遠駐足在幸福到來之前。

花時宜好像跳脫出了自身的感知,陷入解離狀態,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著自己這朵肆意盛開的花,茫然無措——花期過後,她該去往何處?

前路漫漫,她竟沒有方向,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

“就做一朵純粹的玫瑰吧,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不用做。等到來日授粉,種子落入泥土,會生出新的玫瑰,週而復始,你就能永遠擁有這份美好。”

花時宜她在心底默默發問,新生的玫瑰,還是如今的她嗎?

究竟是這一朵花的延續,還是全然陌生的個體?

那聲音立刻回應,說新生的花朵帶著她的基因,本就是她的延續。

可她依舊滿心猶豫,她失憶之後,一直以如今這個空白的自己活著。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找回所有過往,那站在原地的,究竟還是曾經那個擁有完整記憶的她嗎?

還是說,只是一個全新的人,撿到了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舊回憶?

身體明明還是同一具,就像這朵花與下一代花同根同源,可內裡的魂靈,真的能算作同一個嗎?

等等,發散地思考反而將她帶到真相所在的地方——她是人,一個失憶了、要找尋自我的人,根本不是玫瑰!

剛才不顧一切地生長,才不是為了淪為一朵永遠輪迴的花,而是為了積攢力量,從這個地方逃出去!

“忽悠我是吧,給我等著!”

*

李慈雙手探向心髒,她本就是這藤蔓的一部分,既然外界的糾纏撥不開,扯不斷,那就從自身下手。

指尖刺入的剎那,劇痛席捲而來,她以為會是皮肉之苦,可感受到的卻是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心痛。

她以為會有鮮血湧出,可順著指縫滑落的,只有一行滾燙的眼淚。

“不要……求求你別這樣……”

那聲音瞬間慌了,帶著哭腔不停哀求,“你會受傷的……一定要把我推開嗎……一定要離我這麼遠嗎……”

“是。”

李慈的聲音微顫,卻字字堅定。

“我們是獨立的個體,你該學著獨立。更何況,我根本不是你的姐姐。”

哀求與拉扯同時襲來,她卻不管不顧,繼續撕扯著自己的身軀。

一聲清脆至極的撕裂聲傳來,她以為自己會就此碎掉,會徹底毀掉。

可痛感過後,甚麼都沒有發生,只覺得有甚麼沉重的東西,在一點點消散、脫落。

她下意識地試著往外探了探。

原來剛剛被她撕裂的,根本不是她自己,那只是一層緊緊裹著她的殼。

真正的她,終於從裡面,一點點掙了出來。

*

盛放的玫瑰已完全舒展,雄蕊與雌蕊盡數展露,進入了自然授粉的階段。

那顆未曾真正萌發成新花的種子藏在花心深處,是花時宜的一部分。

隨著意識徹底清醒,她不再甘心做一顆任人擺佈的種子。

體內有甚麼東西在重新生長,這一次,既不是新的根莖,也並非花瓣,而是屬於人的輪廓——手腳慢慢成形,身軀漸漸凝聚,心臟的位置也重新變得滾燙。

她終於真正意義上睜開了眼。

視線卻被一層溫潤柔軟的東西糊住,她發現自己正以胎兒般的姿態蜷縮著,雙手抱膝,一無所有。

沒有猶豫,她緩緩鬆開環著腿的手臂,舒展身體。

這一次,沒有拉扯,沒有勸阻,那個聲音似乎失去了將她困在花期輪迴裡的力量。

她就那樣,從花蕊正中央,一點點坐起身。

花瓣在身側無聲垂落,像是散落的床簾,她抬眼,第一次清晰地望向四周。

她低頭時才驚覺,自己正坐在一朵數米高的巨型玫瑰中央,整朵花穩穩託著她,花瓣層層疊疊向外鋪展。

她沒穿衣服,卻不急著遮掩自身,只是緩緩坐直身子環顧四周——反正周圍也沒陌生人,更何況此刻的她正享受著重獲新生的喜悅,懶得在意這些有的沒的。

夕陽正垂落天際,漫天霞光染得整片天地一片暖橙,晚風捲著花香,美得近乎不真實。

她身處大片巨型玫瑰圍成的花圈正中,圓心的空地上爬滿深綠藤蔓,蜿蜒纏繞。

她一眼就看見了空地中央的李慈。

李慈同樣赤身,好在周身纏著未褪盡的青嫩藤蔓,恰好遮住了關鍵部位。

只見李慈抱膝靜坐,懷裡緊緊抱著的,是那個半人半玫瑰的小女孩。

她的外形和釋放汙染時差不多,花藤像血管一樣纏滿全身,軀幹大半已融進粗壯的花莖,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但是此刻她人身的部分卻耷拉下來,搭在李慈肩頭。

藤蔓旁,還立著兩朵半人高的小玫瑰。

花枝筆直,荊棘尖銳,花莖徑直貫穿了兩道早已冰冷的身軀——是小女孩的父母,胸口被玫瑰穿透,早已沒了氣息,暗紅的血跡順著花瓣與藤蔓往下淌,盡數滲進了緊緊裹住李慈的那些藤蔓之中。

她猛地回過神,心頭一陣狂喜——她活過來了,她終於活過來了!

滿心歡喜之下,她當即想要從巨型玫瑰上縱身躍下,一不小心和李慈對上視線……

李慈下意識揉了揉酸澀的雙眼,視線清晰後,抬頭瞥見花時宜全然無遮蔽的模樣,周身藤蔓都繃緊了幾分,驚得失聲尖叫。

“啊!!!非禮勿視啊啊啊!”

花時宜聽著這嘹亮的嗓音,算是放下了心。

她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飛快扯過身旁兩片柔嫩的玫瑰花瓣,緊緊捂住自己的身體。

緊接著她腳尖輕點,身形輕盈一躍,竟毫無滯澀地從數米高的玫瑰花上跳落地面,緩步朝著李慈走去。

花時宜蹲在那堆血色藤蔓旁邊,兩人目光齊齊落在抱在李慈身上的小女孩——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花時宜又瞥了眼不遠處被玫瑰荊棘貫穿心口、早已沒了生機的夫婦,心中瞭然,想來是小女孩動用力量催動汙染區,父母沒抗住,直接喪命,而她與李慈大概是精神力足夠強悍,才堪堪從幻境與牽絆中掙脫出來。

花時宜輕輕抬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緩緩抬起頭,原本嬌豔欲滴的玫瑰花瓣,正順著她的肌膚一點點褪去明豔色彩,變得黯淡乾枯。

花時宜抬眼環顧四周,漫山遍野的巨型玫瑰也在緩緩收攏、枯萎,纏繞的藤蔓不斷回縮,籠罩在此地的詭異氛圍徹底散去。

兩人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的小女孩,異口同聲地開口:“現在,你該給我們一個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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