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哨站
花時宜從通道口滑下來,腳一軟,差點沒站穩。
灰塵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等緩過氣抬頭一看——到處都是殘垣斷壁。
整片街區像被巨人隨意揉捏過的橡皮泥,建築要麼坍塌,要麼以違反物理常識的角度傾斜著。
裸露的牆皮和鋼筋表面上覆蓋著緩慢蠕動的不知名物質。
天灰濛濛的,說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空氣裡有股血味,又摻雜了甚麼東西被腐蝕的氣味,聞著就不對勁。
更怪的是,她能看清的,也就身邊這一小圈,百米開外全被灰霧給矇住了。再往外的景象模糊不清,被不斷翻滾的灰霧遮蔽。
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像是中午趴桌子上睡死了,醒來時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人都去了哪,只剩下被拋下的茫然。
周圍沒有活人,連點蟲鳴鳥叫聲都聽不到。
霧裡好像還有甚麼巨大東西的影子晃了一下。就瞥了那麼一眼,她太陽xue就突突地跳。
系統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
“你的可見範圍被被汙染限制了。千萬別盯著霧看,裡面有大傢伙!”
就在這時,右側的斷牆拐角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奇怪,這裡怎麼會有人?
花時宜無法確定來者是否不善,只好閃身躲到半截混凝土柱後。
她側頭觀望,一隊人馬衝了出來。
他們共有六個人,穿著統一的深灰色作戰服,動作幹練。服裝上統一的袖章上寫著維森集團的名字,十分矚目。他們的神色如常,不像是被汙染的樣子。
花時宜覺得袖章上印著的圖案很眼熟,但怎麼都想不起那段缺失的記憶。
正當她猶豫是否要上前交涉時———
一架飛天探測器掠過了她的頭頂。
該死的高科技,這下藏不住了。
隊伍的領頭人抬手,示意隊員警戒。小隊立刻散開呈現防禦隊形。
那人上前兩步,用字正腔圓的中文揚聲喊道:
“那邊的人,出來!我們是唯森集團救援小隊!我是領隊宋賀,請你表明身份!”
花時宜緩緩從掩體後站起身,暴露在對方的槍口與視線之下。
小隊中立刻有人舉起了手中造型奇特的探測裝置。
一道柔和的綠色光幕掃過她的身體,儀器發出短促的“嘀”聲,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讀數。
“倖存者生命體徵穩定,我們沒檢測到模因寄生跡象。”一名隊員快速報告。
宋賀快速瀏覽了一遍儀器上的數值,向那名隊員點了點頭。
隨後隊員們的槍口整齊劃一地垂下,收起了方才進攻的姿態。
花時宜深吸一口氣,決定先丟擲一些資訊換取信任。“我叫花時宜,三天前才醒來,我失去了大部分記憶,隨後被汙染區困住。”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公寓,簡單解釋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宋賀眉頭蹙起,仔細端詳著花時宜沾滿灰塵的臉,似乎在判斷她說辭的可信度。
“我知道了。能從那片爛攤子裡獨自爬出來,你已經撿回半條命了。”
她嘆了口氣:“汙染爆發已經三年了,活著的人越來越難找。
汙染區帶來的後遺症多的是,丟失記憶算輕的。
你真是走運了,碰上了我們,萬一自己亂跑到高危區恐怕要凶多吉少。”
宋賀語速很快:
“我們所在的區域還算相對安全,汙染濃度較低,越往深處,越不可名狀。
更多細節,這裡不安全,不能多說。”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翻滾的灰霧,用幾句話快速結束了話題:
“簡而言之,我們是維森集團屬下的探索兼救援小隊。你可以信任我們。我們會藉助基石的力量將你轉移到最近的安全區。”
花時宜在心裡審時度勢:她需要資訊,也需要安全。眼前的人背靠強大的組織,那組織又和她的記憶有聯絡。況且她現在也沒有更好的出路。
“好,我信你們,所以我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基石的力量可以創造臨時傳送通道。”
宋賀轉向一名攜帶特殊裝備的隊員,
“目的地設定為最近的前哨戰。那裡有淨化程序和基礎維生設施。”
那名隊員從揹包中取出一個多邊形的金屬裝置,將其置於相對平整的地面。裝置周圍展開了幽藍色熒幕。
同樣的藍色熒幕和傳送功能,這基石的功能怎麼看都跟系統很相似。
“喂,系統。你跟這玩意是親戚不?”
“宿主我不知道啊!沒準真有關係,等咱到了前哨站,再去打聽點訊息出來。”
儀器周圍的空間開始微微扭曲,一個橢圓形光門逐漸穩定成型。
“請穿過它。”宋賀側身讓開通道,對花時宜做出’請’的手勢,“過去後會有人接應你進行基礎檢查和情況登記。其他事情到了安全區再說。”
花時宜最後看了眼宋賀一行人,邁步走向傳送門。
傳送的失重感一閃而過,花時宜迅速站穩。過了幾秒鐘門緩緩滑開,眼前不是她預想中冰冷的無菌實驗室,而是一座靜靜沐浴在午後暖陽裡的歐式莊園。
莊園的主建築有著米白色的外牆、半圓形的深灰色屋頂,和精緻的拱形窗欞。
它比例優美,靜靜立在一片綠意盎然的園林之中。
正門前方,一座白石雕琢的噴泉正潺潺湧水,噴泉被花圃包圍,呼吸間都能聞到空氣裡若隱若現的花草香。
要不是面前草地上有個突兀的黑色稜柱體裝置,花時宜差點就以為自己被送到了某個度假區。
一個穿著淺灰色工作服的中年人已經等在一旁。
他身材微微發福,眉毛簇成一團,卻莫名有股老實相。
他比花時宜矮一些,下意識地抬頭看她,不小心對上了花時宜的目光,立刻挪開了眼神。
他甚麼都沒說,隨後對著準備離開的小隊成員們點了點頭,從黑色裝置旁的工具箱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掃描器,在她周圍舞動。
“站著別動,例行檢查。”
他從上到下,反覆檢查了好幾遍,掃描器不斷髮出滴滴滴的提示音,花時宜莫名感到有些不自在,煩躁地小幅度跺腳。
第六次掃描過後,男人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緊盯著儀器螢幕,眉頭微微皺著。
就在她快要不耐煩之際,儀器的聲音停止了,那員工盯著上面的顯示屏看了很久,表情舒緩了不少,看起來鬆了口氣。
“呼,行了,指標都正常。”
他收起儀器,褪去公事公辦的神色,換上一種略顯疲憊的表情,
“我剛才態度不太好,真是對不住。要怪就怪公司設計的制度,不嚴格遵守就要扣我工資。
哦,忘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周明明,這邊的接待員。你這一路嚇到了吧?”
花時宜還沒開口,周明明已經連連擺手:
“知道你有著一肚子疑問。我正好下班,走,我們去那邊的咖啡廳細談。我請你喝一杯,怎麼樣?”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露天咖啡廳,不由分說地邁開步子,還回頭催促花時宜跟上。
花時宜把疑問暫時嚥了回去,邊走心裡邊忍不住嘀咕:這維森集團還挺可怕的,員工一個個都這麼風風火火說一不二的。
她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通訊器,想把把這幾天的所見所聞分享給朋友,可是好友列表裡一個人都沒有。
她也想不起任何可以撥通的號碼,現在有甚麼話只能跟系統說。
兩人穿過一片修剪整齊的玫瑰叢,就到了咖啡廳——那是主建築延伸出的一個玻璃陽光房,裡面擺著藤編桌椅,屋內有幾個穿著周明明同款工作服的人在低聲交談,空氣中飄著咖啡的香氣。
場面溫馨得不像身處末世。
周明明熟門熟路地走向角落一個相對安靜的位置,拉開椅子:“坐。喝甚麼?這兒咖啡豆存貨居然還不錯,算福利了。”
“冷萃,多冰謝謝。”花時宜對走來的侍應生說。
危機過後,她需要冰塊的刺激,而不是熱飲的安撫。
周明明點了杯拿鐵,坐下後嘆了口氣:
“日子是變了,但該乾的活還得幹。就是總惦記著,想把不知在何處的爸媽接過來。”
“抱歉打斷,”花時宜沒接他的話茬,“我有幾個問題。”
“你問。”周明明坐直了些。
“第一,我逃出來的地方,周圍除了你們小隊,空無一人。其他人去哪了?”
“第二,你們總提的基石,到底是甚麼?”
“第三,”她看向周明明,“我從汙染區出來後就失憶了,我應該怎麼找回記憶?”
周明明端起拿鐵喝了一大口,奶泡在他上唇留下一道白邊,他也顧不上擦,擺擺手開始解釋。
“現在的人,大概分兩種。絕大部分,大概95%吧,成了沉眠者。他們不是真的睡著了,而是被困在了汙染區深處。他們的意識和扭曲的空間綁在一起了。想救人得用特殊手段打撈才行。”
他指了指自己,又虛指了一下咖啡廳裡其他幾個工作人員:
“像我們這樣的是免疫者,算是倖存下來的少數。免疫者能在汙染環境裡暫時保持清醒,但也僅僅是清醒。”
說到這裡,他眼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
“免疫者裡極少數的幸運兒會覺醒異能。那可了不得,直通總部,穩拿鐵飯碗。這群人才是末世真正的核心力量。”
花時宜端起冰冷的黑咖抿了一口,
“宋賀呢?她是甚麼?”
“宋隊長啊,”周明明又喝了口咖啡,
“她挺特殊。精神測試出來的數值高得離譜,已經超過很多登記的異能者,但就是沒覺醒具體能力。我估計是總部那邊眼睛毒,看中了她的潛質,直接特招進去培養了。她現在算是精英免疫者,離覺醒異能就隔層窗戶紙。”
“還有,基石到底是甚麼?”花時宜追問。
周明明聳聳肩,拿起侍應生剛送上的小餅乾咬了一口,含糊道:
“我這種級別可說不清。只知道是集團壓箱底的寶貝,據說耗資天文數字。作用也傳得挺神,好像能吸收汙染建立安全區,甚至幫免疫者催化異能。
我們前哨站也有基石的庇護,但是效果跟公司總部賽弗斯比那完全是兩個世界。
那裡完全就是傳說中的烏托邦,被保護得嚴絲合縫,沒有任何汙染能入侵。”
他嚥下餅乾,嘆了口氣,“誰不向往啊。”
花時宜身體微微前傾:“我想去總部有甚麼路子,比如直接傳送過去可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