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正強大起來
鳳凰大球場, 中央座位區。
舞臺燈光驟然點亮的那一刻,整個球場沸騰了。
萬名觀眾齊聲尖叫,聲浪從四面八方捲來。
但賽琳娜沒有出聲——像是有甚麼堵在她嗓子眼裡, 讓她直接失語。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夏奇拉站在光的最中央, 彷彿她就是一切光的來源。她的金髮披散在身後, 身形凹凸,腰胯不斷律動, 帶動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在跳舞。
太美了,美得過分,美得毫不講理。
美到讓賽琳娜一瞬間覺得自己根本不配用“性感”這個詞。
身邊的隊友們或跟著音樂齊聲高唱, 或者乾脆站起來一起搖擺。
然而賽琳娜只呆呆地看著,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句話:“這才是性感本身。”
而她呢?她……不過是模仿著性感的形狀罷了。
其實,賽琳娜一直知道自己“漂亮”——金髮、娃娃臉、身材高挑……這些東西在很小的時候就替她開啟了很扇門, 比如排隊總是很容易被人讓到最前面, 無論是老師還是教練, 總會一眼先看見她。
她身邊的同齡人——比如艾米麗和南希, 她們總是需要比她付出更多努力, 更用力才能證明自己。
她曾一度以為這是一種幸運。
但後來她發現,這種“幸運”背後也有代價。
——“別穿這麼短!”
——“你既然長這樣, 更應該珍惜自己,別惹人說閒話。”
——“你?踢球?……哈哈, 別是在場上賣弄大長腿吧!”
於是,她被教導著、規訓著, 時刻記得收起胯骨,低下雙眼, 縮背含胸。在生活裡、球場上、鏡頭前——她被提醒的太多, 以至於她幾乎弄不清楚:自己真能決定自己該是甚麼樣子的嗎?
這次“脫球衣”事件, 更是給了她極其深刻的教訓,
可臺上那女人不一樣。
夏奇拉跳舞,跳得就像是一場革命。
她的眼神一掃,就是一場對峙;腰肢一甩,就是一句拒絕。
她沒有在扮演任何人,也不是某種“性感符號”——她就是那個看著世界,告訴全世界該怎麼注視她。
就在這一刻,賽琳娜猛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像隊友們那樣,一起放聲高歌或者隨節奏舞動,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遠遠地注視著舞臺。
她忽然意識到:其實她不一定要做“被看著”的那個人,她也可以是自己看著世界的人——就如舞臺中央那無比妖嬈、無比自信的夏奇拉。
她不必是一個“漂亮的球員”;
她不一定要做“市場部最愛的面孔”;
她更加不是被資本精心包裝過的商品。
她可以是自己。
——你可以很自由。
但首先,你得成為你自己。
這時,她的手忽然動了。
不是跟著一起跳舞,而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她飛快地開啟備忘錄,在周圍炸裂的歌聲與吶喊聲中,刷刷刷地敲字,就好像是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思維驅動,怎麼也停不下來。
“廣告構想——
“不是性感,是我在定義自己。
“不是‘被注視’,是‘主動表達’。
“不是‘美得剛剛好’,是‘我選擇這樣存在’。
“不是‘女性也可以’,而是‘女性本來就能’!”
……
就在她噼噼啪啪地打完最後一行文字的時候,四周忽然一黯。
整座球場的燈火都熄了,這個瞬間,賽琳娜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因激動和振奮而在自己的胸腔裡砰砰直跳。
當燈光再次點亮的時候,賽琳娜身邊的隊友全都情不自禁地叫出了聲——
她們全都看見了那幅垂落的巨幕和上面的字跡:
“我們不自證是否配得上這球場,而是讓它去配得上我們的夢想。”
這是屬於她們的宣言,而這裡也將成為她們的舞臺——不解釋,不遮掩,直接表達。
而賽琳娜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只覺心中前所未有地充盈著力量與自信。
於是她低下頭,將剛才記在備忘錄裡的內容整理成一封郵件,發給了伊芙。
安雅剛從里奧的VIP包廂回來,就發現她的俱樂部主席專座旁邊,伊芙正捧著手機傻笑。
“怎麼了?”她忍不住有點好奇。
伊芙見是老闆,連忙把手機舉起來,把賽琳娜發給她的廣告構想遞給安雅看。
安雅兩眼掃過賽琳娜脫胎換骨的文字,也忍不住嘴角高高揚起,用調侃的語氣說:“告訴我們的廣告商金主,我們的球員替他們把廣告創意的費用都給省了。”
倫敦東區,十一月底的某個清晨。
麥卡恩太太照例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端坐在餐桌面前享用她的早餐——白煮蛋、咖啡和脫脂酸奶。麥卡恩太太自認為是一個“極其自律”的人,從不允許生活中出現任何偏差。
電視開著,但她並不怎麼聽,只是作為背景聲音填滿空空蕩蕩的屋子。
可就在這時,新聞頻道插播了一條廣告:
在一片黑暗的體育場內,一道光束陡然照亮了一個女孩,她一頭金髮在腦後高高束起,隨著背景音樂的節奏開始跑動。
隨即,她的腳邊出現了一個足球。女孩帶著球,奔跑、射門、倒地、起身,高舉著雙臂,激動萬分地狂奔,隨即脫掉了身上的球衣,露出裡面的運動內衣。
隨即燈光亮了,許許多多女孩一起衝到金髮姑娘身邊,年齡、膚色、體態各不相同。她們也都和那個金髮姑娘一樣,只穿著運動短上衣和短褲。
這時螢幕上出現字幕:“這不是性感,而是我在定義自己。”
隨即最早的那個金髮女孩昂首回到鏡頭跟前,一手抱著足球,一手搭在髖骨上,雙眼炯炯有神,望著螢幕跟前的麥卡恩。
“我不是為了討好誰才脫下球衣,而是因為我贏了!”她說。
“這就是我選擇的表達。你呢?”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麥卡恩太太手裡的咖啡杯“砰”地一聲放在了桌面上,裡面棕色的液體濺出了不少。
“……太出格,太出格了!”
麥卡恩太太回想當時在安雅辦公室裡的那番對話,覺得對方明顯是使了一招拖延戰術,甚麼“合作”啊“交流”啊,都只是為了搪塞自己,而不是誠心誠意地接受了自己的意見。
“我們東區公立……要和港區鳳凰斷絕合作關係!”
麥卡恩太太氣得雙手發抖,但依舊捧著手機噼裡啪啦地打了一大堆文字,準備發給校務處。
她緊盯著螢幕上的文字,眉頭緊隨,手指懸在“傳送”按鈕上。
但卻沒有按下去。
她的目光忽然有些遲疑。
電視螢幕上,插播的廣告畫面早已過去。那些年輕女孩們的宣言,就像從不存在一樣,世界仍然以原有的步調前進。
但麥卡恩太太怔在那裡,她忽然記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剛從師範畢業,進入女校任教時候的一件小事——
當時有個女生站在操場上跳舞,她跳得非常漂亮,甚至十分妖媚。在場所有人都盯著那女孩看,包括麥卡恩自己。
然後,當時那所學校的教導主任走過來——
“你是來上學的,不是來跳脫衣舞的。”
那句話就像是鞭子一樣抽下來,連麥卡恩都覺得自己被抽中了。
那個女孩漲紅了臉泫然欲泣,後來,還得誠惶誠恐地向教導主任道歉。
麥卡恩太太記得很清楚,那個女孩眼睛裡的光瞬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死氣沉沉。
後來,那位教導主任還不止一次地向麥卡恩太太炫耀過這種規訓的效果:“你看,這樣一來,她們聽話多了。”
是呀,那些女孩從此都變得很好管理,畢業後也很受歡迎……就像麥卡恩自己一樣。
一時間,麥卡恩太太有些恍惚。
原來她在不知不覺中,也已變成了記憶中那位教導主任的模樣。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麥卡恩太太低頭看向螢幕:那是在提醒她是否要保持草稿。
手指摩挲了好一會兒,麥卡恩太太按下了取消。
她丟開了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
在鳳凰大球場完成了七場演唱會之後,夏奇拉正式開啟她的全球巡迴演唱會之旅。
在倫敦的最後一晚,夏奇拉選擇待在安雅那棟南肯星頓豪宅裡。在那裡,兩個孩子交由老錢照料,而她正好可以和安雅一道,穿著睡衣光著腳,毫無形象地窩在那張天鵝絨的長沙發上,天南海北地閒聊。
“你這趟全球巡迴要多久?”安雅有點捨不得這位朋友。
“不知道!半年?一年?……放心吧!等我疲倦了我就會休息的。
“但我現在渾身都是動力,只想站到舞臺上沒完沒了地唱啊跳啊……”
夏奇拉說著還伸出雙手,輕輕擺了擺她的腰肢,似乎想在安雅面前表演她的“電臀”絕技。
“哈哈,”安雅有些忍俊不禁,“你那句‘女人不哭,女人搞錢’可是一瞬間火遍全球了,皮克大概做夢都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重新走上舞臺的吧!”
其實安雅最近一直有收到來自皮克的“火星禮物”,安雅剛開始時不明所以,畢竟她跟皮克八竿子都打不著。但後來想想,既然夏奇拉重回舞臺的起點從她這裡開始,皮克送她一點兒“火星禮物”也說得通。
誰知道夏奇拉聳了聳肩:“其實站在舞臺上的時候,我就已經明白了:這首歌,我根本就不是唱給他聽的。”
復仇之歌——在她真正強大起來的時刻,就失去了“復仇”的意義。
皮克和他的新歡再如何,都不會再左右她今後的人生了。
“我明白!”安雅向夏奇拉舉起手中的酒杯,像是祝賀,也像是表達贊同。“我們俱樂部,也不是踢給‘他們’看的。”
說著兩人碰杯,酒杯清脆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