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艾米麗的場外危機
春日的陽光透過球場上空稀疏的雲層, 灑落在替補席那條硬邦邦的長凳上。
距離開賽只有10分鐘了,艾米麗卻穿著便服,坐在替補席的最邊緣, 髖部彆扭地綁著一個冷敷袋——那裡的肌肉最容易被忽視, 但這次偏偏成了阻止她登場的理由。
其實艾米麗也並不覺得特別疼, 只是酸脹得厲害,站久了會隱隱發熱。以前她也不是沒硬扛過這種程度的傷勢, 只不過這一次,隊醫卡羅爾堅持要她休息三週,連一句商量的餘地也沒有。
可是, 這麼重要的比賽,她竟然無法參與……艾米麗雙手交握,十指絞在一起, 嘴裡正咀嚼著的口香糖彷彿一枚又苦又硬的黏膠。
就在昨天, 她們的直接爭冠對手皇家哈德福德被一支排名靠後的西倫敦球隊奇蹟般地逼平, 這給港區鳳凰迎頭趕上創造了絕佳的機會。這場比賽她們必須全取3分, 否則本賽季爭冠和晉級就絕無可能。
艾米麗, 要相信你的隊友!——這樣想著,她抬起頭, 視線掃過球場中央。
南希正帶著全隊做最後一次圍圈鼓勁,她右臂上戴著象徵隊長的袖標——在艾米麗缺席的情況下, 南希這個副隊長會順位接任場上隊長的職責。
南希身邊那個緊張得連站姿都有點彆扭的小姑娘,是第一次以正選門將身份上場的蘇。
艾米麗遠遠地看著——蘇的長相很可愛, 圓臉蛋,鼻樑微塌, 幾粒雀斑爬在眉心, 更令她顯得稚氣未脫。她身材瘦高, 此刻穿著正選門將的球衣,將戴著門將手套的手緊緊地背在身後,像個生怕被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就在這時,蘇忽然扭頭望向替補席,在一瞬間與艾米麗對上眼神。蘇的眼中立即浮起求助的目光,彷彿在問:“我真的能行嗎?”
艾米麗心中一緊,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還朝她揮了揮握緊的拳頭,然後將拳頭用力貼在胸口。
蘇立刻像被打了雞血似地蹦了起來,嘴角向兩邊咧開。她向球門方向小跑過去,背影輕盈而雀躍,像是一舉越過了某種她一直默默幻想著的門檻。
艾米麗看著那抹充滿活力的身影,心頭忽然湧上些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很快比賽就開始了。
港區鳳凰一開場就打得非常兇狠,彷彿整支球隊都在為抓住這難得的衝頂機會而拼盡全力。
蘇明顯有點緊張,她一開始站位太靠前,還是在老席爾瓦的提醒之下才回到了該在的位置上,隨後是一次出擊時稍顯猶豫,慢了半拍,但被擔任後衛的格勞瑞亞補位成功,總算是沒有釀成大錯。
“……重心略高。”艾米麗一邊看,一邊喃喃自語。語氣裡沒有責怪,甚至像是在自省——畢竟那是她自己在成長過程中同樣無數次犯過的錯誤。
到了第十五分鐘,蘇終於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撲救——
對方邊鋒由邊路快速推進,一腳倒三角回傳,禁區中路不幸漏人,前鋒頂上,一記推射直奔球門右下角。蘇幾乎是本能地側撲出去,手指尖剛好觸碰到那枚皮球——皮球的執行軌跡瞬間被改變,擊中門柱後彈出,被格勞瑞亞解圍踢出界。
場邊先是爆發出一陣驚呼,緊接著是如潮水般的掌聲。
“好厲害的撲救!”
“太棒啦!”
“……”
蘇從草地上爬起來,臉頰上還沾著草屑,眼神卻閃閃發亮。她扭頭向替補席這邊看過來,彷彿在尋找甚麼——艾米麗心裡清楚,那是在找她。
她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但沒有回應蘇的眼神:此時此刻,她覺得心臟格外沉重,像是被人用溼手突然按進了水裡。
她當然該為隊友感到高興,但剛才蘇那精彩一撲,用的正是她教過的一種預判法——迎著前鋒腳腕的角度,提前移動半步,身體壓縮角度。那正是艾米麗從前鋒思維中反推出來的技巧,如今由蘇完完整整地復刻出來。
艾米麗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位早退了一場戲的演員,而那個曾經坐在臺下鼓掌的小觀眾,卻穿上了她的戲服,站在了舞臺上。
“蘇是在模仿我嗎?”
艾米麗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又立刻否定,“不,蘇是在成為蘇自己……蘇自己就渴望成為的,守門員。”
而她自己又是誰呢?
她為甚麼會選擇守門?那是她真正的志向嗎?還是說,根本是一種逃避——逃避那種站在鋒線上的挫敗感,逃避將自己與母親相比較的評價,逃避……那種永遠無法滿足期待的羞恥感?
艾米麗的身體微微向下一垮,彷彿連冷敷袋都變得沉重而刺骨。
她忽然想起黃小姐對她說的話:終點在哪裡,而她……贏了嗎?
當時她沒法兒回答。
而現在想想,或許……她其實是在不斷的較勁/逃避之中,把自己給弄丟了。
球場上又傳來一聲吶喊——只見蘇這一次穩穩地抱住皮球,撲倒在草地上。緊接著全場鼓掌,響起掌聲。
艾米麗卻低下頭,雙手拽緊了長凳邊緣,像是害怕自己被一陣又一陣的掌風帶起,吹得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場外。
比賽結束的當晚,哈羅德的播客準時上線。他依舊語氣輕佻,那些話就算是褒獎,也無不交織著諷刺意味:
“一支依靠洗衣粉廣告出圈的‘網紅隊’,竟然也擁有如此逆天的好運氣!
“各位聽眾老爺們你們好,是的,你們猜的沒錯,老哈的‘真愛’港區鳳凰昨天又贏了,在她們的主場戰勝了對手,將她們與對手的差距縮小到了2分。
“而獲得勝利的關鍵,不是那位銳不可當的年輕‘神經刀’,也不是老成持重,穩如泰山的主力門將,而是港區鳳凰的替補二門,一個滿臉雀斑的蘇格蘭小丫頭。
“所以老哈不得不感嘆她們的運氣,隨隨便便就找來一位替補門將,一旦正式上場就能發光發熱,即插即用。
“是的,老爺們,你們沒有聽錯:一個全網查無此人的小姑娘,普通的就像是你從蘇格蘭老家後院菜地裡拎出來的一棵小甜菜,卻能在關鍵比賽出場時毫無心理負擔,來一個撲一個,把對方的攻門全部沒收……
“這究竟是運氣還是宿命?
“就連老哈也不得不感嘆,鳳凰真是撿到寶了。”
“……”
艾米麗是在第二天清晨從宿舍去俱樂部的路上偶然聽到了這一段播客。她聽著那油腔滑調的發言,忍不住笑了一聲,卻發現自己的笑聲異常苦澀。
點開社交媒體,昨天下午的那場比賽顯然引起了轟動,在那個標籤下的評論洶湧如潮。
“這還真是個了不得的新人啊!”
“老天爺,這個新門將也太穩了吧!”
“這次艾米麗要傷缺多久,鳳凰會不會讓新門將一直首發?”
“瞧這臨場表現,這撲救反應……正選門將要傷缺多久都沒事啊!”
“……”
艾米麗反反覆覆地看著那些評論,既像是在自虐,又像是企圖從中找出甚麼合理的解釋。
“你該為她高興!”她暗暗對自己說。
“你是隊長,全隊的成長你都應該感到高興!”
可是為甚麼……這份“高興”竟如此沉重,甚至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就在艾米麗扶著髖部準備走向理療室的時候,正好看見蘇抱著一大包洗乾淨的球衣向她走來。雖然剛剛成為俱樂部裡一顆亮眼的新星,可是蘇沒有任何“新星”的自覺,依舊在幫器械管理員做著這些雜事。
蘇看起來有些睡眠不足,但是臉上卻堆著壓抑不住的笑容。
“隊長!”她一看見艾米麗走路的樣子,順手把球衣往櫃子上一丟,然後三步並做兩步朝艾米麗衝過來,小心地扶著她的胳膊,“我陪你到理療室去。”
“謝謝!”
艾米麗心裡卻很想說:但我還沒傷到走不動路的程度。
“我該謝你才對,”蘇一面小心翼翼地扶著艾米麗,一面像是開了話匣子般嘰裡咕嚕往下講,“謝謝你昨天給我的鼓勵……原先我真的超緊張的,直到看到你給我比的那一拳。我對自己說;看,艾米麗都說你行,你一定行的……”
艾米麗揚起臉,仔細地打量蘇的神態,想知道對方的話是不是發自真心。
這個鼻樑上爬著雀斑的小姑娘,頭髮用一根髮圈隨意地綁著,眼睛大而純澈,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究竟給眼前這位自己的“偶像”帶來了怎樣的衝擊。
“你……做得真好。”艾米麗嚥下喉嚨裡那點苦澀,說出這句並不虛偽但有點難於出口的真話。
“嘿嘿,謝謝!”蘇的雀躍全寫在了臉上和眼睛裡,“艾米麗,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成為鳳凰的後防中堅!”
這時她們倆已經來到了理療室門口,說完這話的蘇轉身蹦蹦跳跳地離開了。周圍的空氣重新陷入寂靜。
艾米麗低下頭,盯著自己努力伸直的右腿——拉伸帶來的酸脹感正慢慢擴散到骨縫裡。
說實話,她並不在意別人變強。這個世界上,比她和蘇更強的門將海了去了。她倆,都還只是兩隻“小蝦米”。
但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以後永遠不再知道守門的意義是甚麼,以及,為何而戰。
三週的時光晃眼即過,隊醫卡羅爾針對艾米麗的舊傷進行了檢查,確認治療與休息有效,再無隱患。
但是,在訓練場上,教練組卻突然發現艾米麗的守門技術似乎大幅倒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