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國家隊的考察
早春三月, 港區鳳凰訓練場。
整片訓練場正在春日豔陽的照耀下煥發生機,厚厚的草皮在球鞋的反覆踏踩下閃現出潤澤的綠意。在這裡,青草與泥土的氣息混雜, 構成一種專屬於球場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氣味。喊聲、哨聲、傳球的砰砰聲、皮球擊中橫樑的悶響, 正奏響一出節奏鮮明的樂章。
港區鳳凰主力隊員們正進行高強度分組對抗。席爾瓦正站在場邊, 聲音洪亮地指揮。然而他的眼角餘光始終掃向站在場邊觀戰的三個人——一位是他的頂頭上司,俱樂部的主席安雅, 另外兩位,就是國家隊派來港區鳳凰考察的觀察員了。
此刻,莉婭穿著紅隊的隊服, 正依據席爾瓦佈置的戰術在場上穿插跑動。
剛開始,她的動作利落而準確,跑動和衝刺充滿了爆發力。但就在她往場邊一瞥, 看見安雅身邊那兩位的時候,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
在別人看來, 莉婭表現出的水準也正飛速下降:她的節奏慢了半拍, 傳球不貼腳, 回防時頻頻回頭,眼神有些飄忽, 呼吸也似乎越來越急促。
她的腦海中迅速閃過清晨的一通電話。
“莉婭我的寶貝,你知道今天誰要去看你訓練嗎?”電話那頭是她的母親艾琳, 語氣輕巧卻又掩不住驕傲,“是國家隊的考察組, 我朋友說那是專程來看你的。否則她們怎麼可能費這力氣到一支第四級別的球隊去觀摩訓練?
“寶貝,你在聽嗎?你自己也要爭口氣, 千萬別辜負了對你寄予厚望的人啊!”
當時莉婭只是用臉頰和肩膀夾著手機站在宿舍的公共廚房裡, 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只是“嗯”了兩聲。
她知道母親不是在有意施壓,一直都不是。
但是母親從不允許失敗,尤其不能在“別人都看得見”的時候失敗。
“聽說你最近狀態不錯,媽媽非常欣慰。”艾琳話鋒一轉,“這一次表現好一點,可別搞砸了。寶貝,媽媽等著你進國家隊的集訓大名單。”
莉婭還記得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她又站在原地,盯著關掉的電磁爐看了很久,手腳發涼,心口發緊。
此刻,就在訓練場上,莉婭再次錯過了一個跑位的良機。
失望地停下腳步,莉婭低頭看向草皮。這時她察覺自己的雙手開始顫抖——
難道又要來了嗎?
她強迫自己閉了閉眼,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一……二……三……”
她似乎聽見心理諮詢師在自己腦海裡說話:“沒有任何其他事,或任何一個人,能定義你是誰。莉婭——只有你自己可以。”
這是在近四個月的心理治療裡,伊莎貝爾最觸動她的一句話。
“媽媽,我不會為了你的虛榮心而活。我為了自己而活。”她這麼告訴自己。
重新睜開眼時,隊友已經把皮球重又投擲了出來。
她的眼神重新對上皮球的執行軌跡,判斷、移動、決斷一氣呵成。在全身心投入自己喜愛的運動時,焦慮、顫抖、胡思亂想……所有那些要將她拖離自己身軀的“魔掌”們,漸漸都歸於無形。
在下一次進攻中,她和南希做了一次撞牆式配合,從中場快速推進,直到在禁區前沿一腳助攻,南希剛好趕上,抬腳一捅,皮球直入網底。
球進了!
莉婭長舒一口氣。她沒有大聲慶祝,只想走到一邊,細細體會一下剛才那一瞬的感覺,誰知卻被衝過來的南希一把拉住。
“剛才那一下你真是太漂亮了,”南希笑容燦爛,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知道嗎?和你在一隊真是太棒了!”
在這一刻,莉婭的腦子忽然有一點暈。
並非感到不適,而是……像有一堵牆轟然倒塌,陽光朝她的世界照了進來。
她突然意識到,在南希說話的那一刻,她所想的並不是“我沒有失敗”,也不是“我做到了”。而是——
“我可以一直這樣繼續下去。”
於是莉婭直起腰板,發現她正站在訓練場中央。春日的暖陽和煦地照在她身上,青草的香味撲面而來。
那就一直這樣繼續下去吧!
莉婭發出一聲自信的叫喊,朝著隊友們傳球的方向跑去。
場邊,兩位國家隊的考察員安靜地站著,看了大半場訓練。風有點大,她們都把大衣的衣領高高豎起,遮住了表情變化,也遮住了彼此之間的竊竊私語。
安雅也站在一旁,她的姿態顯得從容得多。在球員進球的時候她會大聲鼓掌叫好,有球員與她目光對上時她也會送上燦爛的笑容。
一輪訓練結束,莉婭的那一記漂亮助攻餘波猶在,年輕球員們正相互擊掌,紛紛往場邊的休息點走去。
國家隊那位年長些的考察員率先開口,她點了點莉婭的方向:“這孩子很有天賦,也確實下過不少功夫。但看得出來情緒起伏還比較大,而她的球風跟情緒繫結得太緊了。這樣的球員進國家隊還嫌太早,必須再打磨。”
另外一位年輕些的考察員補充道:“不過這類球員只要能熬過那個節點,就能破繭。出於培養儲備人才的考慮,我們希望俱樂部能在心理健康方面對球員多關照一點。“
安雅點頭很認真地回覆:“我們知道她的問題,也在幫她。請放心,把莉婭交給我們吧!”
兩名考察員相視一笑,年輕的那一位補充道:“我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畢竟您有南斯女足的運營經驗。”
場上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訓練。這一次,艾米麗在球門前撲出了一記角度極其刁鑽的遠射——她整個人如同豹子般騰起,身體在空中極其舒展,然後重重落地,皮球被她穩穩地抱在懷裡。
那兩位考察員的眼神同時被點亮了。年輕的那一位一邊點頭一邊低聲唸叨“有點東西”,彷彿她們這一次港區鳳凰之行有意外之喜。
然而,當她們將全部注意力放在艾米麗那裡之後,那位年長的考察員忽然皺緊了眉頭,問:“她……並不是從小就踢門將這個位置的吧?”她的語氣篤定,似乎這麼短短的幾分鐘裡已經把艾米麗看穿了。
安雅看了一眼對方的表情,不太確定這個問題的用意,但還是回答道:“聽說她最早是踢前鋒的……不過,年輕女孩們在校隊裡踢球的時候多半都是各個位置都嘗試過,然後才確定某個固定的發展方向的吧。”
年輕考察員聞言挑了挑眉:“難怪啊!她的啟動方式和一般門將不大一樣。她的預判空間比較大,和其她人比起來,她就好像是能提前一拍做動作似的。我有種感覺:她能閱讀對方的心理,而不是純粹靠反應。”
“是的,”安雅深以為然,“我認為,她很清楚前鋒的判斷邏輯。”
年長考察員並沒有附和,而是安靜地又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這種球員,國家隊並不排斥。但我想單獨跟她談一次。”
面對安雅帶有詢問的眼神,年長考察員認真地解釋:“一般來說,門將是球隊中對心理素質要求最高的位置。她們不僅需要長時間保持專注,更需要在最快的速度中從挫折中完成心理建設。
“所以,我的確認——她選擇這個位置,是出於決斷,還是因為某種逃避。”說到這裡,考察員的語氣柔和卻銳利,“一個真正的門將,不能只是在逃避前鋒世界的失敗。”
更衣室裡,艾米麗脫下手套,用毛巾抹了一把臉,剛要坐下喝水,就對上了安雅的眼神。
“國家隊的考察員想單獨跟你聊聊,就幾分鐘。”她說。
艾米麗愣了一下,視線轉向更衣室門口,只見一位穿著灰色風衣、臉上一直沒有太多表情的中年女性,正站在門邊,朝她點了點頭。
艾米麗深吸一口氣,起身跟了過去——
會議室裡,只有她們兩人。空氣裡還留著一絲汗水和草皮的味道。考察員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將手裡的平板放在桌上,點了點畫面——這是港區鳳凰的門將教練幫她拍攝的影片,記錄了她過往幾次在比賽中的關鍵撲救。俱樂部把這些影像資料分享給了國家隊考察員。
“你的判斷很快,啟動比大多數同齡門將早半拍。所以我猜你之前踢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前鋒。”
艾米麗點點頭:“我是在四年……不,五年前,改打門將的。”
“看來我猜得沒錯,”考察員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你能‘看見’前鋒的決策過程,因為你曾經站在她們的位置上。可是,我能問問嗎?你踢前鋒應該踢了不少時間吧,後來怎麼突然就換位置了呢?”
“這……”
艾米麗萬萬沒想到,國家隊的考察員,要單獨和她談的,竟然是這個。
“其實我只是想了解你選擇門將這個位置的初衷。你,為甚麼要成為一個門將——是因為你想逃避嗎?你不再想成為一個前鋒?”
艾米麗感覺對方像是猛地開啟了她的天靈蓋,然後往裡面塞了一團毛線,無數回憶剎那間湧了進來。她沉默不語,手指緊緊攥著球褲的褲腳,擰了一圈又一圈。
考察員看見艾米麗的表情,已經大概明白了甚麼,放軟語氣輕聲說:
“艾米麗,我不懷疑你的能力。你是一位很有天賦的門將,也可能會是國家隊的未來一員。但如果你選擇的是一種‘退後’,一種為了擺脫壓力而逃開的方式,那麼你要小心。”
“門將,從來不是甚麼避風港。”她頓了頓,“它是風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