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開始試著呼吸
莉婭很快就搬了家。
沒有驚天動地的爭執, 也沒有依依難捨的擁抱,莉婭只是在週末悄悄把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打了包,就直接搬去了港區鳳凰的宿舍。
“宿舍”是安雅在賽季初推出的新制度。考慮到一些球員通勤不便、家庭環境複雜, 還有些青訓球員年紀尚小, 所以俱樂部在球場附近安排了公寓, 為她們提供一週七天的食宿。不過,球員可以自主選擇其中兩晚回家, 以維持自己的生活節奏。
澤爾達當然早早入住。她受傷後行動不便,急需一個不必上下樓梯的安全環境。
南希也搬了進來——終於不用在天還不亮的時候被她老爹和哥哥剁肉的聲音吵醒,她笑稱這裡簡直是“五星級酒店”。
艾米麗搬來卻不是為了“方便”, 而是為了“責任”。作為隊長,她想要待在隊員們中間,尤其是現在這個階段。
瑪雅、蘇、青訓聯絡官溫蒂, 以及幾名年紀尚小的青訓學員, 也一併住進了這些公寓。
倒是卡拉, 原本也表示想要一起搬進來。可到了最後時刻, 她卻改了主意。
卡拉沒有解釋原因, 只是第二天早上帶來了一大盒希臘傳統甜點巴克拉瓦,外加滿滿一壺希臘咖啡, 說是“給大家賠罪,也順便幫宿舍‘暖房’”。
港區鳳凰的宿舍囊括了一座公寓樓的整個樓層。除了自帶衛浴的單間之外, 還有一間寬敞的公共廚房兼休息室。在這裡,歌聲、笑聲、吵嚷聲混成了這群年輕女孩生活的主旋律。
宿舍成了她們之間新的連線點, 也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家”——一個嶄新的“共同體”在此慢慢生長。
不久,安雅宣佈了一項全隊參與的特殊活動。
“集體心理支援?”剛聽到這個名詞的時候, 大家都感到疑惑:這是用來做甚麼的?
活動的地點在更衣室, 等球員們到了那裡, 才發現所有人的椅子都被臨時挪開,圍成一個不大規則的圈。
球員們陸續走了進來。有人走得快,有人遲疑片刻。大家都安靜地環顧四周,最終各自選擇一張椅子坐下。當大家隨意坐成一圈的時候,就分不出甚麼隊長副隊長,老人新兵之類的差別了。
“……這究竟是甚麼活動?”瑪雅悄聲問蘇。
蘇搖頭:“看起來像是個全體會?”
莉婭比其他人晚到一步。她挑了一張靠角落的椅子,悄悄將椅子向後挪了一點。沒有人注意到,但也正是她想要的。
事實上,她的小心思被艾米麗和澤爾達雙雙留意到,但她們都沒說甚麼,只是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緊接著,門外走進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士,黑髮,身材不高,神情和藹,讓人一見就覺得很舒服。
“伊莎貝爾!”澤爾達認出了來人——那是伊莎貝爾·桑托斯,西班牙裔的心理諮詢師。在剛剛過去的暑假裡,這位專業人士給了她真正的幫助。
伊莎貝爾向澤爾達回以微笑。她在圈子正中央的一張空椅子裡坐下,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腿上。
“大家好。我知道你們或許沒嘗試過這種活動。”她用帶著一點點南歐口音的英語說,“請別擔心。你們可以簡單地把它當成是坐在一起聊天,也正好讓大家暫時遠離手機和社交媒體,專心聽一聽彼此的聲音。”
聽說這件事很簡單,球員們原本有些緊繃的神經都放鬆下來。
伊莎貝爾從隨身挎包裡拿出一個小物件——一顆用帆布縫製的迷你足球。
“這是我們今天的‘傳話球’。誰手上拿著它,就可以說話。說完就傳給別人。”
“你們可以聊聊這周的訓練,談談昨晚吃了甚麼,甚至甚麼都不說,直接傳出去,都可以。”
“誰想第一個開始?”伊莎貝爾見沒人主動,便輕輕將球向身後一拋,皮球剛好落在了南希手裡。
“唔,我看看有甚麼可說的?”
南希一手託著球,另一隻手託著下巴使勁兒想。
“我啊……我今天早上差點兒被宿舍樓的火警演習嚇死,連早飯都忘了吃。”
她這麼一說,大家都笑了。
氣氛變得輕鬆,皮球開始緩緩傳了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球終於傳到了莉婭手裡。
她低頭看著那顆帆布小球,指尖在邊緣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會爆炸。
“今天天氣……還可以吧。”她說得很快,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說完的下一秒,她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把球丟向了旁邊的瑪雅。
瑪雅條件反射般地接住——那隻小球差點砸到她臉上。
她呆了一下,然後努力笑著開口:“呃,我今早吃的是……希臘的——不是不是,不是希臘,是匈牙利的麵包,我爸做的。他最近總是喜歡嘗試有外國風情的美食,而我媽說他只是好久沒出國休假了。”
笑聲在圈子裡輕輕漾開,多少帶著點拘謹。
瑪雅臉紅了:“……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笑聲消失了,一時間大家都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艾米麗突然勾勾手指,示意瑪雅將球擲給她,然後順著氣氛緩緩說:“其實我們都挺怕說錯話的,不是嗎?”
伊莎貝爾輕輕點頭,接過話茬。
“這很正常,”她語氣溫和,“特別是在團隊裡,每個人都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安靜、太情緒化、太突出、或者不夠努力。我們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被接受。”
她的視線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但今天我們一起坐在這裡,就是想慢慢試試看,當下,在這個大家隨意坐成的圈子裡,能不能把‘表現’放下,哪怕只是十分鐘,允許自己做一個真實的自己。”
艾米麗點了點頭,將小球向身邊繼續傳下去。
氣氛終於不再緊繃,不少人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繼續了一圈之後,伊莎貝爾微微一笑:“看來大家已經適應這個節奏了,不如來接著聊聊這個話題——你害怕甚麼。”
她攤了攤手:“甚麼都可以說,從最輕微的到最讓人窘迫的,只要你願意說。”
這時球正好在卡拉手裡。
她毫不猶豫:“我怕蛇!”
大家一愣,然後笑出了聲。
“真的,我家以前有次後院裡鑽出來一條,嚇得我整個夏天都沒敢穿拖鞋。”卡拉聳肩,神色認真,將球遞給了身邊的南希。
南希接了過來,撓了撓腦袋:“我怕……社死。”
“記得上次我摔倒在球場上,糟糕的是,我的褲子卡在了釘鞋上……不,釘鞋卡在了褲子上,怎麼都摘不下來。整個觀眾席都在爆笑。賽後照片還被做成表情包傳了一個週末。當時我覺得我肯定要死了,後來……並沒死。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害怕的其實是社死。”
輕輕的笑聲又響了起來,氣氛更加活躍了。
球傳到賽琳娜那兒。
她靜了一下,然後開口:“我怕失敗。”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寂靜的空氣中湧起無聲的共鳴。
“我以前總覺得只要自己夠努力、夠聰明,就一定不會失敗。但偏偏有的時候失敗會自己找上門來。”她吸了口氣,“當然我最怕的還是失敗帶來的後果,我怕別人看不起我,我怕被球隊拋棄,怕不被需要……”
莉婭聽著,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了。她腦海裡迴盪起母親對自己的評價:“三十分鐘被換下”、“神經刀”、“熱度不夠”、“血本無歸”……
她忽然意識到,失敗本身人人都會經歷,而她真正害怕的,同樣是失敗之後帶來的評價、嘲諷、流量歸零——她拼命要假裝不在乎的,其實都是她最在乎的。
可今天,她聽到了別人也有恐懼,也有不安。她才第一次意識到,也許這並不是甚麼“軟弱”,只是人之常情。
只是她還沒學會,如何鬆一口氣罷了。
這時,球回到了伊莎貝爾手中。
“還有沒有人想要分享?”
莉婭的身體輕輕地向前動了一下,又悄悄縮了回去。
伊莎貝爾沒有勉強:“非常好,今天和你們聊天非常愉快。你們有沒有覺得,把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來,有種……暢快的感覺?”
“有。”大家七嘴八舌地回應。
莉婭沒出聲。但她心裡輕輕浮起一個念頭:單是聽,我已經覺得很暢快了。
兩天後,訓練場一旁,伊芙破天荒地換上了運動服與球鞋,站到了邊線附近。
她說是“觀察一下球隊的狀態”,其實就是想陪莉婭一會兒——畢竟那是她勸進來的孩子。前段時間她忙著處理公關和媒體宣傳的事,顧不上太多,但那次“30分鐘換下”事件發生之後,伊芙總覺得她有責任拉莉婭一把。
莉婭照常站在跑道邊熱身,動作規整,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甚麼情緒。伊芙走過去,像個師姐似的陪她一起拉伸,壓腿,做動態練習。同一座青訓出身,伊芙與莉婭擁有幾乎相同的運動習慣。
她們幾乎沒怎麼說話,但空氣裡並不緊繃。
過了幾分鐘,莉婭忽然開口:“你不是最近都在忙球隊公關的事嗎?”
“嗯,現在終於可以喘口氣了。”伊芙笑著回答,“怎麼樣?小莉婭,你最近感覺如何?”
又是一段沉默。莉婭自顧自地轉頭看向了場地——那裡,其她球員已經開始了訓練日常。
然後她像是在喃喃自語,也像是在和伊芙交流:
“其實吧……她們都還挺努力的。
“南希那個跑姿……怎麼說呢?看久了竟然還覺得挺有節奏感的。
“還有賽琳娜的頭球,我也沒想到她竟然一點兒都不在乎她那頭漂亮頭髮!”
她的語氣裡不見了一貫的尖銳,而是一種難得的客觀評價。
就像是終於放下了審視全世界的有色眼鏡,頭一回用裸眼認真地看了看身邊的人。
伊芙一時間沒說話。她輕輕轉過頭,盯著莉婭側臉看了一會兒,才溫聲說:“你今天……挺不一樣的。”
莉婭輕哼了一聲,說:“我只是……觀察一下隊內各位置上的競爭對手。”
她的話裡沒有刻意的諷刺,倒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掩飾。
伊芙沒有揭穿她。她只是默默記下了這個瞬間。
也許莉婭還沒學會如何徹底鬆一口氣,但她終於開始試著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