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門開著
賽琳娜進球之後, 港區鳳凰的替補席上一片歡騰。原本坐著的傑西和喬早已衝到場邊,揮舞著手臂高聲喝彩,和球員們一起慶祝去了。
但還有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板凳上, 懷裡抱著一本拍字本, 正在一筆一劃地記錄剛才比賽中的觀察心得。她頂著一頭醒目的紫發, 座位邊還靠著一根柺杖——是因前幾輪比賽受傷,目前正在康復中的澤爾達。
“五個指頭, 四根鞋帶,三口氣……”
一串極微弱的數數聲在喧囂中輕輕鑽入她的耳朵。
澤爾達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莉婭正坐在板凳最邊的位置, 臉色慘白,雙手捏著鞋帶,一遍又一遍地試圖打結。可是她的手在顫抖, 指尖抖得像細線抖弦, 始終沒能將鞋帶繫好。
——這是?驚恐發作?
“兩隻手, 一條命……”
她的聲音悶悶的, 像是從水下傳來, 帶著掙扎,也帶著絕望。她像個正在下沉的人, 正緊緊抓著這套數數的口訣,試圖找到唯一可以挽救她的浮木。
就在這時, 一隻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那手並不沉,卻帶著真實的溫度。
“你能幫我個忙嗎?”
莉婭猛地吸氣——一口新鮮的空氣灌入胸膛, 她忽然被拽回現實:四周的嘈雜瞬間回來了,觀眾的喧譁、場邊的叫喊、釘鞋與草皮的摩擦音……全都從無聲變得清晰。
莉婭滿臉是汗, 額前有幾縷金髮緊緊地黏在面板上。她有些難受地抹了一把, 才轉過頭望向那隻手的主人。
“我的柺杖掉進椅縫裡了, 能幫我拿出來嗎?”
拍了拍她的人是澤爾達。兩人雖然同在一隊,但還從未真正地共過事。而莉婭始終對這個擅長獨處、沉默寡言的“紫髮姐姐”敬而遠之——她本能地感覺對方很強。
但此刻,卻是澤爾達的一個小小請求,把她從崩潰邊緣拉了回來。
莉婭默默點了點頭,彎腰把柺杖從椅縫裡取出遞給她。
“謝了。”澤爾達接過柺杖,語氣平淡,沒有再說甚麼。
兩人之間沒有再交流半句,直到比賽結束。
比賽結束之後,全隊陸續返回更衣室。
唯獨澤爾達拄著拐,站在安雅的辦公室外等候。
安雅看到她時一愣,但隨即明白了點甚麼,立即開啟門:“快進來。”
直到在安雅對面坐下,澤爾達才小聲說:“她出了一點狀況。不是技術問題,是……別的。”
“莉婭?”安雅稍一回想,便明白了澤爾達的意思。
澤爾達點頭:“她坐在板凳上發抖,然後開始給自己數數……她想裝作若無其事來著,但我認得那個狀態。”
“你以前見過?”
“見過。”
安雅沉默片刻,神色凝重。
“你告訴過其他人嗎?”
“沒有。”
安雅微鬆了一口氣:“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澤爾達。你比你自己意識到的更成熟,也更像個領袖。
送走澤爾達,安雅坐在辦公桌前,沉思半晌,伸手翻開了筆記本,在“心理觀察”那一欄寫下了莉婭的名字。
驚恐發作。
不算稀罕,卻足夠嚴重。
安雅非常熟悉這種狀態——但她也得承認,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處理過這種問題了。
第二天下午,港區鳳凰的戰術室。
一場小範圍的會議正在進行。
出席者是主教練席爾瓦,助教傑西,分析員喬,以及球隊隊長艾米麗。坐在主位的,是主席安雅。
安雅沒有繞圈子,直接切入正題:“昨天比賽過程中,我們隊裡有人出現了驚恐發作的症狀,這在醫學上叫做panic attack。”
昨天?比賽過程中?
在座幾位困惑地相互看了一眼,老席爾瓦忽然心念一動,出聲問:“您是說莉婭?”
安雅點點頭。
“昨天比賽後,我收到了澤爾達的反饋。她看到莉婭坐在替補席上發抖、數數……這是非常典型的驚恐發作表現。”
昨天一直坐在替補席上的傑西和喬頓時面露愧色。
“我們沒看出來……”
老席爾瓦則皺著眉頭:“我以前也帶過那種情緒起伏很大的球員,是不是我的換人決定讓小姑娘感到太委屈了?”
“不是情緒起伏。”安雅平靜地回應,“panic attack是生理機制的一種失控,是人的神經系統在高壓下陷入過載時出現的保護性應激反應。
“它不是矯情、不是個性、不是缺乏職業精神。它是一種真實的疾病,能讓人喘不過氣,失去控制感,甚至當場崩潰。”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對,對不起……”
席爾瓦漲紅了臉,伸手去擦額頭上的汗。
“是我的過錯,我竟然不知道……”
老教練的自責顯而易見。
安雅環視眾人,又補了一句:“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替莉婭找藉口,而是希望我們都認識到,這並不僅僅是她個人的困境。
“在我們球隊裡,不只有進球、有排名、有晉級的表面壓力,也有來自家庭、媒體、身份認同的心理壓力。莉婭的問題每個人都可能會遇到,因此我們需要建立一套機制,她們的問題,我們要及時看見,如果她們不小心跌落,我們能把她們接住。”
一直沒發言的艾米麗重重點了點頭,開口問道:“我們該怎麼做?”
她顯然明白了安雅的用意:隊內那麼多夥伴,卻只把她一個人叫來開會,顯然安雅需要有人知情,卻不希望把莉婭的隱私宣揚得人盡皆知。
安雅聞言笑了:“我打算把她從原有的環境裡先‘挖’出來,然後再安排一次集體心理支援,隊內所有人參加,但並不強制發言。隊長,我希望你能暗中引導,讓莉婭能夠得到幫助。”
“好的,我來配合。”艾米麗一口答應。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為每一位球員負責。”
安雅看向會議室中的眾人,語氣溫和卻堅定。
“不僅負責球隊的發展,也要負責她們每個人的完整。”
傍晚,遠在城市另一頭的南肯星頓富人區,莉婭一臉疲憊地開啟屋門,鞋底踩在玄關的毛毯上,沒發出半點聲音。
廚房連著客廳,是一整面灰色大理石島臺,水槽邊整齊碼放著幾瓶冷榨果汁和一臺還在工作的慢煮鍋。空氣裡漂浮著微弱的香氛味道,像是茉莉與白松的混合。
莉婭徑直走過去開啟了冰箱,避開一整排有機杏仁奶,從角落裡拿出一罐可樂。
“你知道上一場比賽你上熱搜了嗎?”
艾琳的聲音從客廳那頭幽幽傳來。這位外表看著只有三十多歲的美麗婦人慢慢地走到廚房門口,抱著雙臂望著女兒:“17歲王牌30分鐘被換下!現在網上都在管你叫‘神經刀’了,你打算怎麼辦?”
拉開易拉罐口的手停在那裡,停頓了兩秒鐘,“喀啦”一聲,拉環終於被拉開。莉婭咕咚咕咚地灌了自己幾大口汽水,頭一回覺得可樂會這麼嗆人,差點把她的眼淚給嗆出來。
“說話呀!”
艾琳似乎察覺出她的迴避,語氣驟然變得尖銳。
“在切爾西你上不了場倒也算了,現在在港區鳳凰你也被換下?莉婭,你這樣下去會永無出頭之日的。”
莉婭沉默地盯著手中的可樂罐,像盯著一件陌生的物品。
艾琳站在她對面,語氣愈發焦躁——
“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你花了多少資源?時間、金錢、家族名譽,全都壓在你身上了。你想讓我們——”
“——血本無歸?”莉婭輕聲反問。
廚房一時間陷入令人尷尬的沉默。
莉婭默默地想:自己大概是家裡投資組合裡的一支高風險股,最近正遭遇暴跌。
她的父親是投行的高階合夥人,每天操盤以千萬計的流動資產。母親艾琳原是藝術體操選手,退役後成了藝術展策展人,擅長管理形象與人物敘事。
他們給她安排的人生堪稱完美:從六歲進入切爾西青訓開始,每一步都踩在軌道上——私校教育、一對一教練、小提琴、國際象棋、演講和媒體引導課……
她的字典裡從來沒有“失敗”這兩個字,因為根本就不允許。
不知為何,莉婭的呼吸又急促起來,那種失控的感覺漸漸又回來了。
“既然這樣,那讓我來給你的教練打個電話,告訴他你並不是真的情緒不穩定,而是快要來月經了,PMS症狀①比較嚴重,他應該能理解的……”
更窒息了——莉婭的身體開始輕輕顫抖。
艾琳掏出手機找到聯絡人,正要撥打的時候,鈴聲卻忽然響了。
“竟然是安雅?”艾琳看了一眼莉婭,轉身離開廚房去接聽電話。
莉婭靠在冰箱門上,閉上雙眼,心裡開始默數:“五個指頭、四根鞋帶……”
然而一分鐘後,艾琳返回廚房,把手機遞到莉婭面前。
“安雅打電話是來徵求意見,看能不能讓你搬去港區鳳凰的宿舍。你願意和她通話嗎?”
莉婭猛地睜開眼,眨了眨眼睛,像是陷在沼澤正中時忽然找到一塊可以攀住的石頭。
她伸手接過電話,耳邊傳來安雅柔和而悅耳的聲音。
“莉婭,你不用立刻答應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宿舍裡有一張空床,是專門為你留的。
“如果你需要一個空間,想要喘口氣,宿舍會是這麼個地方。”
莉婭動了動嘴唇,卻沒能馬上發出聲音來。
“哦,當然,”安雅輕聲補充了一句,“你不用馬上決定。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門開著,你想甚麼時候來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