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墮天番外(完) 「祂就是妄想洗腦我們……
富有磁性的嗓音被刻意壓低,語調輕鬆愉悅,像是獵人正在逗弄自己手掌上的獵物。
面對他惡劣的威脅,蓮華合上眼,語氣摻雜著一絲親切:“那吾肯定會阻止汝的,用的還是汝看來無趣至極的方式。”
墮天聞言臉色一變,似乎這不是一句玩笑話,而是之前切切實實發生過的某件事,令他回憶起不快的記憶。
但蓮華的敘舊卻不止於此:“這麼久沒回來了,為甚麼不在白天來訪呢?這樣吾還能為汝介紹新來的弟弟妹妹。”
“喂,你夠了。”
他微微眯起腥紅的雙眼,含著一抹狠厲的光:“我從來沒稱呼過你母親,你也別總是以我的生母自居。”
“吾無意惹汝不快。”
蓮華笑容不改,從墮天出現開始,一切彷彿都在祂的預料中:
“只是多年未見,吾總得對汝關切問候幾句,只是看汝如今的樣子,便知過得還算不錯。”
“嗯,這點你倒是沒說錯。”墮天還真揚起嘴角,仔細思索起來,同祂聊聊自己的近況:“前些日子殺了個城主,佔了他的宮殿,還吃了他幾個女兒。”
說著,他伸出粗壯的指節從自己的薄唇上擦過,似是在回憶那迷人的滋味:“該說果然是嬌養出來的嗎,肉質還真不錯。”
話音未落,墮天幾乎是立馬便注意到了蓮華微微變化的情緒,看著祂輕扶自己的胸口,眉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傷。
“怎麼?”他勾唇嗤笑:“這就接受不了了?”
“要不是我今夜沒那個興致,不然「母親」想聊多少‘家常’,我就陪你聊多久。”
祂合上眼皮,定了定神,再睜開時,那雙金眸中的柔情已經徹底消失,鎮定地看過來:“若有事,不妨直說吧。”
“好啊。”他點點頭,滿意地笑著:“反正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幹,那我就只說了。”
接著,墮天伸出一根手指,尖銳的指甲抵在自己太陽xue的位置上,眼裡笑意全無:“那個被你憐愛的孩子,至今依舊留在我的身體中不肯離去。”
“我曾令我身邊的裡梅開啟我的頭,嘗試分離將他分離出去,最後再用反轉術式治好,但可惜,沒有任何作用。”
說起這件事時,墮天表面的那層遊刃有餘的的氣質終於破裂,他心裡覺得惱怒,明明自己現在已經成了站在咒術師山巔的強者,卻被一個死人折磨了那麼多年都束手無策,要不是這件事,他絕不會來找這個人。
蓮華將他的內心所想看得清清楚楚,若換作別人,看到堂堂詛咒之王這副窘態,必定會先冷嘲熱諷幾句,只是這世上還有誰能夠做到連他都做不到的事呢?除了蓮華再挑不出第二個人。
再者,祂是蓮華,多餘的話祂從不願多說:
“吾辦不到。”
話音落下,墮天的眼神一滯,意外地抬起眼,說:“不可能。”
“你不是甚麼都能做到嗎?不是所有咒術師的「母親」嗎?”
“但就連汝都知道,現在還真有多少孩子視吾為母嗎?”蓮華抬眼,兩人對視,眼底沒有一絲陰霾:“汝的兄弟沒有離去,是因為他不願走,這也是汝擺脫雙生子命運的懲戒。”
祂的語調沒有起伏,沒有悲喜,只是在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常言道:有得必有失,汝獲得瞭如此強大的力量,擁有如此出眾的天賦,難道汝真以為這就是汝命中應得的嗎?”
墮天在胎兒時便殺了自己的兄弟,犯下手足傷殘的大罪,得以生得四眼四臂,他剝奪了另一個人生而應得的權利,那麼餘生受他的靈魂所擾,也是公平。
“他與汝是共生,若是汝必定要與他斷絕聯絡,那麼除了死亡,沒有另一個辦法。”
蓮華的話說的非常明白,這件事就是無解,墮天也不可能為了擺脫這個靈魂而去死,所以他算是白來一趟了。
“公平?呵呵……”
墮天沉默了半晌,忽地低聲笑了起來。
再抬頭,他眼裡的紅光大盛,迸發出嗜血的慾望。
“噗呲——”
墮天的動作之快連蓮華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便被他瞬間近身,手刀穿過祂的脖頸,又收回,大片血液從祂破損的身體流出來,又在一瞬間被止住,恢復如初。
祂連眉頭都未皺一瞬,只說:“汝明明知道這樣是殺不了吾的。”
“我當然知道。”
墮天神色悠悠地收回手,眸底笑意愈顯,舌尖將指上的血液捲入,送到口中,旋即他了然地咧開嘴,笑出聲:“果然啊,我沒猜錯。”
口腔內完全沒有嚐到血腥味,那液體只是偽裝成血液而已,實際上只有水的味道和淡淡的甜味,壓根不是一個人類該有的正常生理現象。
“裝成人的樣子,在凡人中間生活了那麼久,過得開心嗎?”他的笑意極為不自然,這張臉都扭曲作了一種極詭異的樣貌,深深刺入蓮華的眼中。
“你這個可笑的咒靈。”
祂閉上嘴,只沉默地聽著他娓娓道來:“以前我就疑心,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七情六慾在你身上鮮少出現,金錢權勢你更是毫不在意。”
“你明明實力不俗,但你卻從未想過統率所有咒術師,明明淡泊名利,卻又以神之名對下面這幫人類暗自引導。”
“你好像從未出於個人需求做甚麼事,但如果你是個咒靈,那就不奇怪了。”
墮天其實對蓮華到底是甚麼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待在祂身邊那麼多年,他但凡想要試探早就知道了。
只是他享受這種感覺——揭開祂雲淡風輕的面具。
蓮華靜靜地聽著他說完,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那汝是否知道,吾若真的是咒靈,那吾為何要維護咒術師,反倒將自己的同類用結界隔絕在外呢?”
“這還不簡單。”墮天面無表情地回道:“同類又怎樣?我不就是殺害同類的那一個人?”
“只要情感到位,管你甚麼同類,讓我開心的就能活,讓我感到無趣的便去死。”
蓮華眼神微動,看著他問:“那現在,汝認為吾是咒靈,吾便是咒靈好了,汝又想做甚麼呢?”
“莫非只因吾無法助汝,汝便想將這件事廣而告之嗎,又有多少人會信?”
“不不不。”墮天搖搖頭,語氣故作幼稚道:“當然不會是因為這件事,原因很簡單——”
“你讓我感到不快。”
祂目光一滯,墮天肆意地勾起嘴角:
“就這麼簡單。”
“至於會有多少人信,只要是事實,那麼哪怕是從我口中說出去的,也會激起軒然大波的,不是嗎?就和我當年一樣。”
當年,【雲宮】內的流言會穿得如此之快,不就是因為這確實是蓮華親口說出的預言嗎?
只要將這話穿出去,那麼只要被他們找到任何契合之處,他們便會自動將這件事當做真的,到那時祂又會受到甚麼傷害呢?
墮天嗤笑一聲,看著眼前的人。
殺了祂太沒意思了。
他要讓祂也嚐嚐,被背叛的滋味,被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刀兵相待,那時祂會是怎樣一副神情呢?墮天很期待。
這夜的談話散得極快,因為兩人都沒甚麼聊天的心思。
墮天回到自己臨時的住所,奢靡豪華的宮殿內,裡梅覺察到他的咒力氣息,一早便出來迎接。
白色短髮的清秀男孩含著淡淡的微笑,一雙眼眸如冬日盛開的梅花,啟唇說:“歡迎回來,宿儺大人。”
墮天微微一愣,兩面宿儺這個名字本就是外面那些人強加給他的,他也從未告知過任何人自己的真實名字,想著不過一個名字而已,便由著他們叫了。
於是他應了一聲,裡梅注意到了他嘴角還未收起的笑意,便問道:“宿儺大人似乎很開心?”
兩面宿儺走進室內,一腳踢開榻榻米上他之前沒吃完的殘肢,坐在窗邊。
聞言也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故人相見,給祂帶份大禮,聊表心意。”
他看向裡梅:“話都散出去了嗎?”
裡梅恭敬地垂下頭,回道:“都散出去了,現在城中已經開始議論紛紛。”
兩面宿儺滿意地點點頭,其實在出門前他就已經吩咐過裡梅了,不管今夜的談話如何,這份禮他都一定要送,這次見面反倒給他帶來了意外之喜。
許久未有的愉悅感湧上心頭,兩面宿儺抬眼掃視了一遍這個宮殿,明明是一模一樣的佈置,但現在竟感覺順眼了不少。
“那宿儺大人,您原先說要在今夜過後要離開這裡,去尋下一處地界,還要裡梅繼續準備嗎?”
“不。”兩面宿儺緩緩直起身子,單手扶著頭看向窗外,說:“在這裡再多留一段時間吧。”
等他看完那齣好戲再走也不遲。
而兩面宿儺這麼一等,便等上了快十年。
蓮華降臨咒術界已七百年有餘,不知有多少咒術世家的發家人在祂膝下長大,逐步建立起自己的家族,可以說整個咒術界是被祂這棵大樹牢牢抓住的泥沙。
儘管這些年咒術世家中也出現了對祂頗為不滿的人,但那畢竟只是少數,在咒術師眼中,蓮華不僅僅是個神,更是一種精神寄託,更加是咒術界的根基——結界。
一開始的那幾年,沒人將這個荒誕不稽的流言放心上。
隨著時間越來越長,這個流言雖說沒有在咒術師中引起軒然大波,可卻在無意中傳到了每個咒術師耳中,像是在他們心中種下一枚種子,只待終有一日生根發芽。
這幾年,兩面宿儺的聲名不斷壯大,不少咒術世家都想靠誅滅他來以此彰顯自己的威名,其中還有著名的咒術世家——藤原北家。
藤原北家屬於藤原四家中的一家,當時可謂是權傾朝野,將三個女兒送給天皇當妃子,一時間風頭無兩。
他們創立了自己的精英咒術師部隊,急於找到一個釘子來打響自己的威名,於是他們便選中了兩面宿儺。
可那場戰役的結果卻是,兩面宿儺將「日月星進隊」與「五虛將」幾乎全滅,那一日連路邊的河流都流滿了三天三夜的鮮血。
兩面宿儺的威名算是徹底名揚咒術界,當上了名副其實的——【詛咒之王】。
而他顯著的外貌,也被一些離開【雲宮】的人認出來:“他不正是當年蓮華大人膝下的墮天嗎?”
【詛咒之王】與【日蓮華光如來】,論誰都沒法將兩者聯絡起來,畢竟在他們眼中蓮華從不過問咒術界的事。
這一發現可謂掀起軒然大波,訊息如風一般吹到每家每戶,在這事之後,那位【日蓮華光如來】也沒眾人原先想象的那麼登高望重了。
兩面宿儺每做下一個惡行,身為他曾經撫育者的蓮華便會被拉出來審判一次。
「甚麼神啊?!如果真是神,為甚麼不出面將那個兩面宿儺誅殺?反倒任由他為禍世間?!」
「我看啊,之前那件事就是真的,這個神祂就算咒靈!一直裝作十分善良的樣子將我們誆騙,然後又這樣統治我們!!」
「但祂這麼多年,從未傷害過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啊?」
「能養育兩面宿儺那樣的人,就是助紂為虐,就算祂沒親手殺人,但祂的孩子殺了,不也就是祂沒教好,祂憑甚麼將關係撇的乾乾淨淨?!!」
「祂就是妄想洗腦我們!這麼多年祂奪走了我們的女兒妹妹,有多少家族因為這件事幾乎娶不上媳婦了?祂這就是在剝奪我們的正常權益!!!」
「這母子倆!一個偷走人家的女兒妹妹,一個吃掉別人家的女兒妹妹,我看他們就是一丘之貉!理應伏誅!!」
人的惡意如同看不見盡頭的深潭,逐漸侵蝕著身處中心的蓮華。
咒術師內部除了神齋宮家之外,已經開始密謀襲擊【雲宮】,拉蓮華下神壇,而天元結界這個替代品出現,則是更加堅定了他們下手的決心。
時間太長了……太長了……
長到兩面宿儺都快忘了還有蓮華那一檔子事,直到某個夜晚,天空上出現了一輪正在燃燒的“太陽”。
“太陽”的自焚點亮了半邊天,幾乎那塊地區的所有人都見到了這奇景,人們議論紛紛,討論著這到底是吉兆還是凶兆。
宿儺披著白袍,叼著菸斗坐在廊下,看著那一輪烈日沉默不語。
他心中曾湧現一瞬的驚訝,但很快便被壓回去:祂死不了。
至少不會這麼簡單就死了。
但事實上,當他過了幾年再度想起這事,便一時興起地對著眼前奄奄一息的咒術師打聽:“喂,死了沒?”
“沒死的話就和我說說,你們那個【神明】最近如何?”
地上的人已經半死不活,身為御三家的家主,他在兩面宿儺面前竟像個三歲小兒般孱弱,聞言也只是微弱地吐出聲:
“祂……他早死了……”
“祂的孩子研製出了消滅祂的辦法,祂早在數年前便身魂俱滅——”
啊……
兩面宿儺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剛剛做了甚麼——他沒等那個人說完,便捏爆了那個人的頭顱。
不過心下很快便放鬆下來:算了,反正他說的也不可能是真的,假話不必聽完。
那人怎麼可以死呢?不會的……
……但如果真死了呢?
兩面宿儺不願去想,或者說他不願去將那人嘴裡的話當真。
不會是真的。
他心中有個聲音在說:若是真的……
兩面宿儺緩緩站起身子,仰著頭,看向正在西沉的太陽。
和那夜一樣,“太陽”的隕落伴隨著灼灼火焰。
他許久未出聲,只靜靜地看著太陽徹底消失,一切又隱入黑暗。
作者有話說:番外結束,接下來回到劇情,接上動漫第一集的時間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