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迦樓羅番外(上) 「願太陽與風保佑你……
迦樓羅自誕生起,便知道自己與別人不同。
村鎮上已經回歸寂靜,尖銳的叫聲劃破夜空,淒厲詭異的慘叫綿延不絕,但凡有人能聽見這道叫聲,必定下意識猜測是否是發生了命案。
但對於年長的女性而言,她們則會波瀾不驚的安撫懷裡熟睡的孩子,不鹹不淡地評價道:“只是產子而已,叫得如此大聲很快就會沒了力氣,真是愚昧。”
作為鄰里,她此時本該去幫忙,亦或是看看情況。
“你在幹甚麼?!”她搖搖手裡的蒲扇,對站在門口向外觀望的丈夫不停催促:“快回來!那是不祥之子,看了會沾染厄運的!”
男人對她的告誡充耳不聞,即使視線沒法穿過那厚厚的院牆,他依舊瞪著眼朝那邊望,側耳聽著那聲嘶力竭的聲音,回頭看著自己的妻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寺田大人的家中,竟出了個這麼不知檢點的女子。”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屋內,狹小的木屋由隔板隔成兩個房間,除了睡覺的地方就只有一個轉身都困難的飯廳,牆角堆著成山的木柴。
夏日的蚊蠅擾人安夢,孩子卻早已習慣,哪怕此刻他的父母大聲爭吵,他都不會被驚醒。
“不僅懷了個孽種,寺田大人竟還真的默許她生下來?”
“那不然呢。”妻子白了他一眼,拍拍孩子:“反正嫁是嫁不出去了,要是生下的是個男孩,至少還能留個種。”
男人躺回竹蓆上,身上半舊的麻布褂子衣襟大敞,與妻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這話,半刻鐘後,窗外的慘叫聲終於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嬰兒尖利的啼哭,和另一道女人的叫喊。
這場騷亂一直持續到天亮,寺田大人整整一夜未曾露面,寺田小姐已經消失無蹤,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為她接生的產婆。
“立刻把他帶走!”蓄著鬍鬚的男子一甩袖子,對著站在他身前的侍女大聲呵斥:“待到鄉下——沉塘、扔給野獸、亦或是掐死他都隨你!”
“我要你向我保證他活不過第二日!”
侍女聞言身子一震,似是這位大人的狠心實在是駭人聽聞,誰會視自己剛出生的孫兒為可以棄之如履的垃圾,旋即便欲出聲求情:“可是大人——”
“不必再說!”寺田大人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她,低聲喝道:“僕人只需按照吩咐做事,憐憫是留給人類的,那個非人之物不配!”
“但——!”
“大人!”侍女再次開口卻被再度打斷,大門處的小廝跑進庭院內,跪在寺田大人的腳邊稟告說:“神社的禰宜大人來了!”
“甚麼?”
寺田拓郎聞言愣了愣,眼裡流露出濃濃的不解,似乎是在說:他來這幹甚麼?
禰宜是神社中地位僅次於宮司大人的神職,鎮上的神社可是京中神社的分社,其神官由世襲神官家族成員擔任,論身份論血脈,都遠高於擔任地方小官的寺田拓郎,於是他不敢怠慢,抬腳便趕往前廳。
才踏進前廳,站在正廳中心的男人便回過頭來,身著雪白狩衣、頭戴烏帽的神官面容清俊,舉手投足間盡顯貴氣。
“寺田大人。”對方對自己微微鞠躬,先見禮表達友善的目的。
寺田拓郎腳下加快,在對方直起腰前趕忙鞠躬回去,腰比對方彎得更深。
兩人行完禮,寺田拓郎對待禰宜時顯然多添了幾分謹慎,語調恭敬地詢問道:“請問您是——”
“初次見面,寺田拓郎大人。”神官神色平和,說話時的態度不卑不亢,彷彿眼前的人是誰,是甚麼身份他都不關心:
“我是鹿雲神社的禰宜,名為神齋宮裕也,您隨意稱呼便可。”
“‘神齋宮’?”寺田拓郎的雙眼迸出激動的光芒,他的語速都快了幾分:“是那位天皇大人座前的神齋宮宮司大人的同族嗎?!”
“寺田大人口中的人,正是在下的族叔。”
“哎呀、失敬失敬,神齋宮大人遠道而來,沒能提前出來迎接,真是令人羞愧啊。”寺田拓郎諂媚的語氣令神齋宮裕也微微皺眉。
試探告一段落,寺田拓郎終於鼓起勇氣,語氣遲疑地問道:“不知您清早來訪,是為何要事?”
“啊、在下並非是趕客的意思,只是這幾日家中有些混亂,在下正忙著——”
“我聽從吩咐而來,希望您能將昨夜剛出生的嬰兒交於我。”神齋宮裕也直接了當的說出來意,寺田拓郎聞言直接愣在了原地,還未等他思考到底是誰通風報信將這件醜事說出去,便聽見他道:
“寺田大人無需在意我是從何得知,只需要將孩子交予我,剛好您也省去了一件麻煩事,不是嗎?”
神齋宮裕也的語氣冰冷,待人待事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也不給寺田拓郎回嘴的機會,便將他內心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我知曉此事與寺田大人無關。”他的雙手收進寬大的袖子內,眼神淡淡地看著對方:“但您用那種辦法是殺不死他的,我相信您已經試過了。”
“交給我,從此之後只當沒有這個孩子,為表心意,我們有一份薄禮獻上。”
他一揚手,站在外面的兩位白衣侍從端著兩個木盒走進,開啟盒蓋,明亮的金餅裝滿了整個盒子,在屋內發出令人垂涎的光輝。
“我像這些應當足夠了。”神齋宮裕也讓人將盒子放下,寺田拓郎的視線始終黏在那盒子上,久久不肯移開。
他的答案已經寫在臉上了。
盒子很大,既裝得下百餘計的金餅,自然也裝得下一個剛出身的嬰兒。
當神齋宮裕也走出寺田家時,周邊的鄰居街坊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可在他們眼中,這只是一件十分怪異的事:神官大人捧著兩個木盒來到了寺田家,最後又原封不動地捧著盒子走了。
至於談話內容——沒人知道,這個秘密會隨著寺田拓郎一直到地下。
而神齋宮裕也那邊,回到神社後,這個盒子便被緊急派專人送出城,而終點——不在塵世間。
彼時的迦樓羅還無法聽懂大人間的話語,年幼的他在面臨尖利的刀鋒時,只能徒勞地哭喊,寺田拓郎的短刀未能殺死他,卻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小小的“紀念品”。
漆黑的盒子,漫長的旅途,都令這位剛誕生在世上的新生命費解。
搖晃的盒子令迦樓羅無法安眠,空蕩蕩的胃裡泛起一陣噁心,一股酸水順著食道向上冒,從他被封死的唇縫中流出些許。
身上的襁褓沾滿血汙,就算那名神官臨行前為他包上了新的襁褓,但舊的一層仍黏在身上,似乎是考慮到熟悉的氣息會讓嬰兒感到安心。
鮮血不斷湧出,卻又很快凝固,黏在身體上,嬰兒的哭聲越來越微弱,直到再也發不出聲音。
不知過去了多久,身體裡的力量已經流盡,手腳變得極其冰涼,幾乎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
他半合著眼皮,發黑的視野裡看不清任何東西,就連耳邊的嗡鳴聲都乍然變小了——這是死亡的前兆嗎?
盒子微微一震,持續不斷的顛簸結束了,他好似被放在了平臺上,外面響起模糊不清地說話聲,卻又乍然消失,他雙眼緊閉,已經沒力氣維持清醒。
眼皮忽然亮起,盒蓋被人開啟,意識的邊界如沉寂的水潭,泛起點點漣漪。
“……怎……孩……”
聲音難以聽清,他只覺得身上一暖,隨著他被抱出盒子,下一秒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這個懷抱溫暖、將他疲憊的神經緩緩洗滌,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湧上心間。
這些日子積攢的疲憊、不安、焦慮,對未來命運的惶恐,都似一塊冰被這個懷抱融化,腦中某個緊繃的地方鬆開了。
「好溫暖,還想再緊一點……」
“沒問題哦。”
他的臉貼上一個溫熱的軀體,這身體似一抹暖陽,柔軟、安穩,但沒有心跳……
意識邊緣的潮汐逐漸退去,精神的岸上漸漸和緩,身體像是泡在暖黃的熱水中,身體的每一寸面板下的血管重新流動,手腳回暖,也有了力氣,於是他睜開眼。
他看見了光。
先是模糊的,像薄紗籠罩住的太陽。
眼皮昏昏沉沉,像是灌了鉛,可他遵循生命的本能,努力撐開眼睛。
“早上好~”
一張臉懸在他的上方,下頜的弧度極為柔和,邊緣被一圈毛茸茸的光暈包裹,一抹金黃躍入視野,霎時間,周圍的環境以這抹金黃為中心,逐漸清晰起來。
他極緩慢地眨了眨眼,看見那張臉上浮現一抹笑意。
“睡了個好覺嗎?”
那聲音極輕,從貼著的軀體傳過來,又似一縷穿過林梢的風,拂過他的大腦。
雖然他沒能開口說話,也聽不懂對方的話語,可對方卻好似會讀心一般,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起來是個不太愉快的旅途呢,對不起哦~”
她柔軟的指尖拂過他小小的身軀,一種無名的力量自她的指甲處冒出來,宛若一股和煦的風,血汙在風中化作點點熒光,呼吸間,令人不適的窒息感和鐵鏽味便消失了。
“哎呀……”
女人摸上了他的背,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來,輕勾唇角,如甘泉滋潤大地。
“別擔心,讓我們慢慢來吧。”
“從這之後,汝就叫吾「母親」。”
尾音飄散在空氣中,化作飛鳥,展翅飛向遠方。
「願太陽與風保佑你,吾的孩子。」
作者有話說:迦樓羅的番外來啦,讓我們靠著他,來認識一下千年前的神齋宮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