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是時候該取捨了。”
一刻鐘後,眼神飄忽的久留美走進了忙碌的後廚,在眾多女教徒中看向了那個正背對著眾人切馬鈴薯的人。
她走了過去,神齋宮朝歌察覺有人來,看了她一眼。
對方眼神躲閃,只對視了一瞬便像觸電般彈開。
她沒有多說甚麼,只用眼神示意,讓久留美看向了一旁的青菜,瞭然的拿起菜開始清洗。
兩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僵硬的氣氛在她們身邊蔓延,淅淅瀝瀝的水流聲和菜刀碰撞菜板的聲音雜亂無章,似是某種無聲的話語。
久留美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可她沒甚麼反應,只是做著手上的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難道她要直接說:“別將我的事情說出去。”還是“謝謝你替我打掩護。”呢?
猶豫著,女廚師忽然走來,將神齋宮朝歌切好的土豆塊和胡蘿蔔拿走,久留美剛鼓起的勇氣又破了個洞,洩乾淨了。
濃香的咖哩出鍋,而這時,第一批巡邏的男教徒正好回來了,走進食堂等著吃午飯。
但所有菜還沒上齊,所以他們只能坐在餐桌前等,等著等著又不可避免地聊起天。
朋美對此未置一詞,她只負責管束女教徒,至於男教徒做甚麼,就不是她負責的事了。
男人們談笑的聲音有些大,神齋宮朝歌皺起眉,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在男人堆裡看見了一個稍微有些熟悉的面孔。
久留美的丈夫,也坐在人群裡。
這時,她意識到身邊的久留美變得愈發沉默,不是之前的欲言又止,似是男人們進來後,久留美那份想要解釋的心徹底死去,又擺上那副憂愁的表情。
神齋宮朝歌僅猶豫了一瞬,便裝作不經意的湊近久留美的身邊,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說:“你的丈夫對你不好嗎?”
久留美的表情雖然意外,但也只是意外於她會主動找她搭話,對話的內容沒有多大反應。
於是她又換了一句:“你的丈夫對你的女兒不好嗎?”
話音未落,久留美像條件反射般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訝與恐懼,似乎是在質問,問她為甚麼會知道。
她的反應讓神齋宮朝歌愈發確認了心中所想,她淡淡地說道:
“看來是真的了。”
久留美抿了抿唇,理智告訴她她現在必須否認,而且必須得用盡全力說服對方改變想法。
可不知為甚麼,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神齋宮朝歌也沒想逼她,只是神色鎮定地朝她伸出一隻手,語氣堅定:“如果你希望我幫忙,就握著我的手。”
久留美看看她伸出的手,眼裡透出不解,在心裡進行了一番交戰後,她還是握了上去。
「轟——」
女人的記憶宛若洩洪的堤壩,大水衝進了她的腦海裡。
滿地的酒瓶、盛滿菸蒂的菸灰缸和孩子的哭喊聲撞入神齋宮朝歌的腦中,發黴的地板上落下一張雪白的提款單,上面的天價數字令人見之動容,女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著男人,手裡攥著他的褲腳。
換來的卻是酒瓶的破碎聲,視線猛地一歪,太陽xue傳來劇烈的疼痛,耳邊不斷響起嗡鳴聲。
神齋宮朝歌從記憶裡抽身而出,眼前的場景變幻,久留美滿臉擔憂地望著她,似乎是看著對方忽然陷入思緒感到不解。
她舒緩了下神經,重新擺上微笑,輕聲說:“我知道了。”
“我會幫你。”
是夜,原本應該是三人同住的房間裡,中間那張床鋪卻十分整潔,沒有翻動的痕跡。但另外兩人識相的未置一詞,只是默契地上床入睡,中年女人很快就沉入夢想,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神齋宮朝歌躺在床上,聽著走廊上朋美巡視的腳步聲逐漸變小,在黑暗中默數著幾個數字。
房間內的隔音做的並不好,凌冽的寒風拍打在窗戶上,發出如女人嗚咽般尖銳的響聲,讓人聽著心裡發毛,裹緊身上的棉被。
布穀鳥的鳴叫在林間迴響,那聲音如泣如訴,綿延不絕。
隨著布穀鳥發出第三聲鳴啼,神齋宮朝歌在黑暗中睜開眼。
她摸出藏在枕頭底下的手電筒,卻沒有開啟,而是赤腳下床,無聲踏過漆黑一片的走廊,一雙金眸讓她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轉身開了其中一間房門。
“朋美姐姐。”
朋美仰躺在床上,睡意朦朧中,有人低頭伏在她的床上,低聲附耳說:“該醒了。”
大腦像是被一雙手小心捧住,每一根神經都被打上深刻的烙印,恍惚間,腦中只回響著一件事、一句話:
“離開這。”
聲音如同被擲下石子的荷塘,泛起無數漣漪。
同一時間,整座工廠裡的人齊刷刷睜開眼,機械地推開身上的被子,翻身下床,一個又一個從房間裡走出去。
神齋宮朝歌站在走廊的正中心,看著人們緩步離開工廠,呆愣楞地站在她提前與另外兩人商議過的安全地帶。
「人群已經安全撤離。」
「瞭解。」
工廠的屋頂上,星綺羅羅與秤金次已經整裝待發,看著腳下正在往外走的人們,嘴邊挑起一抹笑。
“小歌行啊,進步那麼快。”
星綺羅羅冷笑著按下手機的播放鍵,布穀鳥的鳴叫戛然而止,風吹起他的劉海,月光灑落在他新打的唇釘上,一隻粗糲的大手撫了上去,指尖在他的唇瓣上流連。
“嘖,別鬧。”
他拍開秤金次的手,耳尖卻變得通紅,故意板起臉教訓道:
“先幹正事,小歌好不容易配合我們搞到了工廠的地形圖欸。”
“哈哈哈。”
秤金次發出爽朗的笑聲,對星綺羅羅這幅假正經的摸樣感到異常好笑,或許是因為這次的任務十分重要,讓他興趣盎然。
他一拍星綺羅羅的頭,朗聲道:“知道了,接下來,讓我們去歡迎那位梅塔特隆大人吧。”
兩人的視線下移,目光穿透自己腳下的水泥頂,直直看向那個被神齋宮朝歌告知的房間方向,眼眸在夜色裡微微發著紅光,如同捕食的野獸。
身下的女人忽然沒了動靜,梅塔特隆停下動作,將人翻過來面對著自己。
綾瀨仰躺在床上,臉上的潮紅還未散去,眼神卻無神地遊移,彷彿迷失在一片大霧中。
一種極為不妙的預感從心間升起,梅塔特隆坐起身,披上酒紅色的睡袍,轉身下了床。
就在同一時間,房間內的空氣被瞬間擠壓,窗戶玻璃應聲而碎,房間頂上開了個大洞,無數碎片伴隨著石灰碎屑騰空飛起,而秤金次的鐵拳已經近在咫尺——!
“砰!”
床板木屑飛濺,房間內頓時煙塵瀰漫,待煙霧散去,梅塔特隆已經閃身至秤金次對面,臉色鐵青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你是甚麼人?!”
他厲聲質問,秤金次不答,星綺羅羅從他背後冒出頭來,饒有興致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女人:
“嘿,小金,我就說這男的就是一副渣像吧,看看。”
“好了,去找神齋宮,讓她帶著人趕緊撤。”
“是~”
星綺羅羅用床單捲起床上的女人,動作輕盈地從破碎的窗戶躍出,給兩人留出了充足的戰鬥空間。
閒雜人等終於撤乾淨,秤金次看著梅塔特隆,嗤笑一聲:“來吧,渣滓。”
“讓我看看你憑著招搖撞騙得到了甚麼實力,「大獎!」”
一股無形的咒力在秤金次周身匯聚、躁動,那磅礴的咒力總量瞬間就讓對面的梅塔特隆慌了神。
可惡!是一級咒術師!
梅塔特隆的咒術是靠汲取別人的信仰,儲存在自己身體裡,在某一時刻化為自己所用,速度、力量、甚至是讀心,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但這個咒術同時也有一個很明顯的短板——使用出去的力量可能無法收回,還必須源源不斷地輸出來維持。
一旦斷掉供應,那麼“神蹟”也就煙消雲散。
隨著虛幻的、巨大無比的柏青哥輪廓出現,彩色的燈光與彈珠碰撞的嘈雜音效憑空響起,秤金次的簡易領域已經初具規模。
“砰!啪嗒——!”
梅塔特隆在一瞬間被掀飛出去,背部直接穿透了水泥牆,揚起一陣塵土。
他神色猙獰地捂著胸口,鮮血從嘴邊蜿蜒而下,吐出一口血沫。
與此同時,星綺羅羅肩上扛著的女人乍然發生變化。
原本嬌嫩如花朵的肌膚瞬間流失水分,臉頰上的軟肉塌陷下去,像是一個被瞬間放幹空氣的氣球,眨眼間變回了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
“等等,這是誰?”
星綺羅羅差點因為自己扛錯了人,神齋宮朝歌雖然告訴過他有人返老還童,但是沒說是誰啊。
他意識到自己沒扛錯人,是女人身上的“神蹟”被收回,梅塔特隆已經不打算繼續維持她身上的“神蹟”,他必須全力迎戰對手。
他望向發生打鬥的方向,眼神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對秤金次的無條件信任。
“算了,先去找小歌好了。”
“久留美,久留美。”
“嗯?”
神齋宮朝歌將床上的女人喚醒,久留美還沒反應過來,一臉茫然地從床上坐起:“怎麼了?”
她不解地看著神齋宮朝歌,似乎不明白對方為甚麼要把自己大半夜喊起來。
“就是現在。”
神齋宮朝歌把她從床上拉起來,牽著她穿過走廊。
“不、不不,等等。”
久留美被她牽著走,等神齋宮朝歌從房間裡把她熟睡的女兒抱出來,她才驚覺不對:“其他人呢?”
“她們都已經出去了。”
神齋宮朝歌將女孩交到她懷裡,小女孩聞到母親的氣味,依賴性的抱得更緊了些。
“快點,我們時間有限。”
久留美緊緊跟在她身後,兩人闖進了男性宿舍,寂靜的走廊上只有兩人的談話聲。
“你到底在做甚麼?”
她皺緊眉頭,隨著神齋宮朝歌進了一個房間,裡面有個人一直在等她們。
“你們終於來了!”
獐頭鼠目的男人神情緊張,看到神齋宮朝歌時彷彿看見了救星,語速極快道:“我還怕你會違反約定,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
他轉身,露出身後被五花大綁在床上的男人,久留美的丈夫被塞住嘴,好幾張床單將他的手腳牢牢束縛,此時的他只能看著幾人無力的發出嗚咽聲。
“我要走了,我們說好的東西呢?”
猥瑣男人緊繃著神經,他不在乎兩人到底要幹甚麼,也不清楚現在的具體情況,反正他要拿到他想要的東西,不管是“神蹟”還是綁架他都不在意。
神齋宮朝歌看著被綁住的男人,眼裡閃過一絲滿意的情緒。
“行,說好的報酬。”
她走到男人身邊,無視男人的掙扎,從男人的枕頭套裡摸出一張支票,交到猥瑣男人手中。
猥瑣男人僅僅只是瞥了一眼上面的金額,便樂的合不攏嘴,手還沒觸上那張紙片,便先對上了神齋宮朝歌微微發著光的金眸。
她張口,聲音忽然攏上一層混聲,帶著點不容拒絕的意味:
「拿了錢把賭債還了,以後活得像個人。」
猥瑣男人愣住片刻,驚醒過後,拿過她手裡的支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久留美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下一緊,將懷裡的女兒抱緊了些,緊張地看著對面的人:“你到底想幹嘛。”
“我想幫你。”
神齋宮朝歌從枕套底下拿出另一張支票,遞到久留美眼前:
“第一張支票,是梅塔特隆引誘你丈夫帶著全家入教的錢。”
“而這一張。”她停頓了一下,塞進了久留美手裡:
“這是你丈夫與梅塔特隆的另一筆交易:賣掉你們的女兒。”
久留美的面部表情霎時僵住,第一反應便是覺得不可能:“怎麼可能?”
“再怎麼……也不能賣掉自己的孩子啊!”
“關於交易的具體細節,我不能告訴你,我只能給你一個選擇。”
神齋宮朝歌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必須拿著錢,帶你的女兒走,不然在你不一定能活到你女兒成年。”
“他對你造成了多少傷害,我相信你不可能不清楚。”
久留美沉默了,她沒法反駁神齋宮朝歌的話,就見對方伸手,摸上自己左邊的太陽xue——那裡是一次酒後,丈夫用酒瓶為她留下的一道疤痕。
“我現在可以抓住他,但我不可能盯著他一輩子,要是他逃脫,他一定會再去找你們。”
“是時候該取捨了。”
久留美順著她的視線,看向了床上的男人。
男人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嗔目裂呲地看著她們,要不是被堵住了嘴,他此時恐怕已經破口大罵起來。
不安的沉默蔓延,死一般的寂靜令人不適,終於,她開口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