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
待在島嶼上的日子比神齋宮朝歌想象中的還要平靜,她幾乎不像是客人,而是這個住宅的一份子。
神齋宮朝歌的任何取用都會被允許,夏油傑好像很忙,本人自那天見面後很少出現在房子裡,但每天都會按時按點派咒靈帶來一些日用品和食物。
至於枷場姐妹,不知道是不是夏油傑提前告知了她倆關於神齋宮朝歌父母的事情,兩人並不像之前那樣牴觸她的存在,反而愈發親近。
因為島嶼上除了三人以外沒有其他人,神齋宮朝歌主動肩負起了幫枷場姐妹做飯的任務。
雖然她是被綁來的,但是夏油傑既然沒有粗暴對待她,她也不可能真看著,兩個十幾歲的孩子捱餓,因為不會開煤氣灶頓頓煮泡麵吃。
高筋麵包在裹上一層薄薄的雞蛋液後,在放入黃油的平底鍋中煎至雙面金黃,微焦薄催,再趁熱時用奶油刀塗上甜度適中的奶油,撒上一些微酸鮮豔的漿果點綴,一頓早餐率先俘獲了枷場姐妹的味蕾。
“嘛——”枷場菜菜子咬了一口之後,鼓著半邊腮幫子,紅著臉不情不願地評價道:“也、也就一般般吧,還沒到難吃的水平。”
神齋宮朝歌早已習慣枷場菜菜子的嘴上不饒人,至於枷場美美子,她已經沒有空餘的嘴巴說話了,面無表情地加快了吃飯的速度,直到把自己塞得像只倉鼠。
這天,距離她被綁到島上的日子過了三天,神齋宮朝歌在別墅裡漫無目的地閒逛時,竟然發現了一間琴房。
雪白的窗簾隨著海風搖曳,窗外的天空碧藍如洗,那臺雪白的鋼琴如同優雅的貴婦人一般,靜靜地立在窗前,彷彿在觀賞著這片動人的景色,又像是一位守望者,沉默地看顧著這片淨土。
“喂——朝歌!”
走廊的另一邊,枷場菜菜子正在房間裡叫她:“不是說要給我梳丸子頭嗎?”
枷場美美子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注意到了這間琴房。她抱著懷裡的娃娃,平靜的眸子裡浮淡淡的驚訝。
“我們也是第一次到這兒來度假,夏油大人每年都帶我們到不同的地方玩。”
“是嗎?”
枷場美美子的目光再次落在鋼琴上,神齋宮朝歌見狀主動提出:“要不要彈彈看?”
枷場美美子的情緒不像她姐姐那樣表現在臉上,通常她都是很安靜內斂,很少表現出情緒波動和對某件事物感興趣。
她聽到神齋宮朝歌的提議,表現的有些忐忑,收緊了懷中的娃娃,說:“可是我:不會彈鋼琴。”
“朝歌姐姐你會嗎?”
神齋宮朝歌聞言失笑道:“我其實也不會,小時候沒有和奶奶主動提出要學鋼琴甚麼的。”
看著枷場美美子的情緒低落下去,她連忙又改口說:“但是我的小學老師教了我一點點,你想不想試試?”
神齋宮朝歌的聲音很輕,像是輕輕撥動沉寂的湖面,避免她泛起過大的漣漪。
枷場美美子頗猶豫了一番,臉頰微浮上如薔薇般粉嫩的顏色,避開神齋宮朝歌的眼神點點頭。
“不要害羞,來吧。”
神齋宮朝歌舒展眉眼,嘴邊浮現溫和的笑意,她拉著枷場美美子坐到了鋼琴前,動作溫和地拉著她先認識琴鍵。
“這個音是……”
如泉水玉石叮鈴聲的鋼琴聲從兩人的指尖下躍出,將枷場菜菜子也吸引了過來。
“哇!”枷場菜菜子兩眼放光,讚歎道:“是鋼琴誒,你們要彈嗎?”
神齋宮朝歌看著枷場菜菜子一蹦一跳地走過來,趴在鋼琴蓋上看著她們,不由得輕笑:“沒有,我在教美美子彈,等她會了,就能讓她教你了。”
兩人只是寒暄地功夫,枷場美美子已經把剛才神齋宮朝歌教給她的琴鍵位置全都記下了,還能按著記憶裡的譜子彈出簡單的旋律。
“美美子很有天賦哦。”神齋宮朝歌彎著眼睛,稱讚道:“以後當個鋼琴家說不定會很不錯。”
“真的?”
枷場美美子微微仰著頭看她,眼底閃著點點星光,接著又微微紅著臉低下了頭,把半張臉埋在娃娃裡。
“欸~美美子害羞啦。”枷場菜菜子故意去戳枷場美美子的臉蛋,引得她難為情的把她的手拍開。
這時,神齋宮朝歌主動提議道:“要不要一起彈一曲?就最簡單的曲子,美美子有想彈的嗎?”
“我……”枷場美美子垂著眼思索幾秒,抬起眼對她道:“聖誕節就要到了,可以彈首聖誕節相關的嗎?”
“聖誕節啊……”神齋宮朝歌無意識的按下幾個琴鍵。
是啊,還有三天就是聖誕節了,神齋宮朝歌原本的計劃是在高專,和星綺羅羅他們一起慶祝這天,結果卻意外來了這裡。
她收回發散的思緒,說:“那彈《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這首怎麼樣?”
“這又是甚麼曲子?”枷場菜菜子歪著腦袋,投來好奇的目光。
神齋宮朝歌只簡單和枷場美美子說了一段琴譜,這首曲子對於新手而言還是很難,不能要求彈完全篇。
或許是出於某種私心,她選擇的這首曲子慶祝聖誕節不過是最表層的原因,真正看中的則是這支曲子所表達的精神核心。
但她不解釋,枷場姐妹也並不在意,為了照顧枷場美美子,神齋宮朝歌會和她一起合彈,在經過幾遍簡單地排練後,枷場美美子很快掌握了竅門。
輕靈的鍵音如水流般從兩人的指尖躍出,在輕柔翠綠的山林間淙淙流過,窗外的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伴著陽光傾灑進來,在這個銀裝素裹的季節,這處地方卻如同春日般和熙。
兩人彈奏的是這支曲子最為經典的片段,琴聲嫋嫋,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撫慰人的內心,枷場菜菜子躺在鋼琴蓋上,閉上眼享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忽然,琴聲急轉而下,變得低沉,如同大地攜著遠方的烏雲席捲而來,威力強盛幾欲撕天裂地的風暴在雲間醞釀,將要給予人間狂風暴雨。
可最後,琴聲逐漸轉弱,直至停止,枷場美美子按下最後一個音,抬起眼時與剛好低頭的神齋宮朝歌對上視線。
“這支曲子真美……”她的眼底含著清澈的泉水,認真道:“我會記住這支歌曲的。”
神齋宮朝歌的眸子微微閃著光,裡頭浮出溫柔的目光,她噙著笑說:
“這樣就好。”
“真是完美啊~”
三人循聲望向門口,夏油傑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靠著門框,饒有興致地看向這邊,嘴角標誌性的笑容比平日裡上揚了幾個度,黝黑的眸子裡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黑潭。
“啊啊,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的。”
“夏油大人!”
枷場姐妹欣喜於夏油傑地忽然出現,兩人第一時間迎了上去,夏油傑伸出手,分別摸了摸兩姐妹的頭。
他的神情看來異常激動,平靜的微笑下壓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情緒,像是披上一張羊皮的狼,嘴裡的獠牙已經蠢蠢欲動,夏油傑含著笑,耐心地低下頭對著兩姐妹說:
“我給你們準備了聖誕禮物,想看看嗎?”
“想!”枷場菜菜子激動的握起小拳頭,枷場美美子雖然不說,但也表現在臉上了。
“去客廳找吧,很顯眼哦。”
夏油傑故意和姐妹倆打了個哈哈,不經意間惡作劇的小心思佔據了情感高地,引得兩姐妹迫不及待的拉著手跑了出去,不過半分鐘,客廳便傳來了枷場菜菜子的驚叫聲:“是聖誕樹欸!”
隔著點距離仍然聽得清,神齋宮朝歌依然坐在鋼琴前,鎮定的與夏油傑對上視線,撞進一雙深沉的眸子裡。
《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這支曲子是她最喜歡的曲子,除卻它本身極高的藝術造詣外,還有它所傳達的精神:反戰。
無論是甚麼情況下,一場慘絕人寰的戰鬥都不是她願意看見的,因為戰爭無論規模,都會有無辜的人被波及,接著失去性命。
神齋宮朝歌心裡直打鼓,自己特地挑選這支曲子的小心思肯定瞞不過夏油傑,孩子可以甚麼都不懂,大人不知道就過分了。
可她不曾逃避,而是直直地迎上夏油傑的目光。
“你也有禮物,不想看看嗎?”
夏油傑親切地語氣一如往常,神齋宮朝歌微微愣了一下,接著低下頭,躲開他的視線,面對他的善意,她竟生出幾分愧疚,輕輕搖了搖頭。
“您不用這樣對我。”
神齋宮朝歌說的也是她內心地真實想法:囚犯就應該有囚犯的樣子,沒來由的善意只不過會讓她生出妄想。
夏油傑抱著雙臂,語氣裡沒甚麼變化:“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可以選擇成為我們的家人。”
“這兩個孩子對你的喜愛超乎了我的想象。”
方才那一幕,在夏油傑的腦中久久不散,窗明几淨的鋼琴房中,陽光灑在兩個小姑娘的身上,白瓷般的肌膚上微微散發著某種溫潤的光芒。
沒有咒靈的嚎哭,沒有血肉翻飛的傷痕,也沒有生命逐漸散失的眼瞳。
只是靜謐——和令人放鬆的琴音。
三人待在一起的景象,無比貼合他理想中的畫面——那個只有敬畏和慈愛,咒術師們互相幫助的世界。
神齋宮朝歌出聲,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的想象:“我的答案,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面對固執的少女,夏油傑真心實意的嘆了口氣,說:“好吧,你可以繼續抱著你的觀點。”
“但是你很快就說不出這種話了,我很理解你現在的心情。”
夏油傑踏著步子,逐漸靠近鋼琴:“看到你這樣的孩子,我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你厭惡戰爭,抱著天真的想法,覺得只要自己不去挑起戰爭,也制止別人挑起戰爭便是所謂的正道。”
他的手摸上鋼琴,沿著琴邊來到琴鍵,隨後徑直坐在了鋼琴椅上,坐在了神齋宮朝歌身邊。
“‘咒術師是為了保護非咒術師而存在的’,多麼熟悉又純潔的信念啊。”
骨節分明的大手撫上琴鍵,像是在撫摸一件藝術品,眼裡只有欣賞的意味。
他嫻熟的彈奏起來,婉轉悠揚的鋼琴聲閃著悅動的音符傳入耳中,而夏油傑彈奏的,正是她們方才彈奏的那曲《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甚至彈的更加悅耳動聽。
“只可惜,盲目的善良——毫無意義。”
“嗵——!”
隨著鋼琴的琴鍵被重重按下,一陣無序的雜音打破了婉轉的樂聲,像是有人在用尖刀刮裂精緻的絲綢,尖銳地刺激著耳膜。
作者有話說:《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坂本龍一所創作的一首鋼琴曲目,感覺網速快的都應該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