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5海岸 陸珥含糊其辭:“沒事。” ……
陸珥含糊其辭:“沒事。”
其實自打殷非異出了車禍, 她在煎熬中暴瘦,生理期就亂了, 一直沒恢復。
她自己不太在乎,也沒想到殷非異竟然會發現,更沒想到他會直白地問出來。
她糊弄他:“我在酒店住的時候,來過月經了。”
絕對不會懷孕的,她一直謹慎地避孕。
殷非異去過陸珥住的地方,根本沒甚麼東西,完全沒有這類用品的痕跡。
他看她不願意說, 也不勉強, 只是心裡更沉了:陸珥很不在乎自己的身體。
殷非異知道,她時常關懷他, 有一點風吹草動,便問他累不累、痛不痛。
但他卻很少關心她。
並非無情, 而是潛意識裡, 殷非異隱隱渴望著她有無可挽回的重大缺陷, 這樣,殘缺的他才能與她相配。
他不得不承認, 直面自己內心最令人不齒的想法。
可是若有甚麼真的發生了……
他無法承受。
只是想一想,就頭痛欲裂, 無法遏制。
他扶住額角, 低聲道:“在這邊做個體檢,我來安排。”
她需要一個全面徹底的檢查。
長長久久,無病無痛。
——也千萬不要懷孕。
接下來的一整頓飯, 陸珥一直能感覺到殷非異在觀察。
他觀察她用餐的表情,看她對腥膩油葷有沒有反應。
他是希望她懷孕嗎?
極有可能,殷非異從來沒有采取避孕措施。她猜他想用生育套住她。
不過陸珥知道保護自己。
她認真吃飯, 偶爾跟他對視一眼,發現他臉色並不算好。不過這家確實好吃,所以她吃著吃著又舒服了,飯量半點沒減,滿足至極。
殷非異食不下咽。
他滿腦子都是如果。
流產,畸胎,病弱,早夭,或者孩子突發精神問題……
他越發無法呼吸,突地沉寂。
在這邊的第一夜,陸珥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她被打包送去體檢。
各項檢查輪番上陣,她被抽了幾管血,恍恍惚惚,對自己發出疑問:她不是過來找殷非異母親的嗎?
怎麼超豪華全套體檢,都安排在她身上?
“還要幾項?”她無奈道。
從早上檢查到下午,陸珥實在是累了。
見殷非異手中拿著檢查結果,她下意識接過來,隨意掃了一眼,各項指標無異常。
已經有結果的各項顯示,她健康極了。
而且沒懷孕。
他失望了吧?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殷非異,卻見他神色平靜下來,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是甚麼表情?
殷非異劫後餘生。
可無數能將他扭曲的惶恐,如螞蟥蛀空他的血肉,肥大的蟲纏在他的心上,一伸一縮,令人作嘔地蠕動著。
他慢慢道:“你先去做檢查。如果結束之後,我不在,就等一等。”
“公司有事?”陸珥向來善解人意,“你去忙吧。”
殷非異沒說話。
最後三項結束,陸珥喝了瓶牛奶,坐在窗邊發呆。
殷非異還沒回來,她百無聊賴,數著天上的雲。
“等很久了?”
不到十分鐘後,他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扭過頭,發現是護士推著他。陸珥站起身接過輪椅,向對方道謝,才回答他:“沒有。”
“回去休息吧。”他看了看時間,道,“今天時間太晚了,明天我提前發訊息,問問我母親那邊方不方便。等她回覆,我們在安排。”
陸珥緊閉嘴唇,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的頭頂。
又在編了……
神態這麼自然,這等心理素質,她根本看不出來他在說謊。
昨天,殷非異阻止她去拜訪廖平真的藉口,是廖平真做了檢查累了。但是今天,陸珥在體檢的時候耽擱了一小會兒,她跟體檢的醫生隨口聊了兩句。這是殷非異在這邊最頂尖的醫療團隊,從前照顧廖平真的。醫生很開朗,健談。
所以,她猝不及防地得知了一點小小的……殷非異不希望她知道的訊息。
——廖平真還在國內,沒有回來。
陸珥有種揭穿他的衝動。
但是她又覺得無奈:這種一下子就能被拆穿的謊言,到底要拖延幾天?
把她帶到這邊撲個空,到底有甚麼意義?
簡直是自欺欺人。
她時不時看他,一直到回到他們暫住的海岸別墅。
海風吹拂,海水湛藍,岸邊是細雪一般的白沙,被浪拍打沖刷。將近黃昏,白沙逐漸變成粉紅,映著半紫半橙的霞色,日頭紅而暖,頭頂有黯淡的月牙。
“日落了。”落地窗前,殷非異說。
陸珥t抬頭看了看那個紅彤彤的圓,點頭。
像一幅畫。
“……”他說,“你可以去在海邊走走。”
這片海域是私人的,海岸每日有人維護清潔,白沙篩得細軟,不會有甚麼東西劃傷她。
她猶豫著,搖頭:“我累了。”
難得來一次,風景很美,但是她不能拋下他沒心沒肺地自己玩。
殷非異沉默。
他想過,這裡適合新婚夫婦度假。
如果他雙腿健全,可以帶她踩沙、浸水,互相攙扶,搖搖晃晃地走過這段兩公里的海岸線。
細沙吱吱咯咯地碾著,他們留下兩行行跡,直到落日沉下,升起漫天星辰。
她或許會在鹹澀的海風中冷得發抖,靠近他尋求溫暖,在絢麗的星空下與他相擁。
他可以吻她。
但現在,他的輪椅進不了沙灘。即使殷非異可以使用假肢,但在這種沙地上,他會摔倒。
若她在沙中行走,還要忙著拖拽在地上爬行的他。
殷非異默然,過了會兒,他低聲道:“以前,我來看母親的時候,常在這裡觀景。”
他向來就是個“局外人”,束手冷眼,旁觀潮汐湧動,日升日落,不為所動,像看一副動態畫。
現在倒好了,他有了想一起漫步的人,卻也白費了。
“你去吧,別太遠。”他向窗戶伸出手,像玻璃瓶裡的人想抓住天上的月亮,平靜道,“我在這裡看著你。”
“……”陸珥搖頭,“我真的累了。”
她來這裡也不是玩的。
殷非異垂下手,重新拿起了桌上擺著的半杯冰水。
玻璃杯的外壁凝結著冷水,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淌,他的甲床因為低溫泛白,指間沾了透明的水。
陸珥忍不住嘆了一下。
他的神態好像有些寂寥,但她並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她怕自己一張嘴,就說出“廖平真在國內,我已經知道了”。
她一言不發,咬著嘴唇看他。
太陽落得很快,被海平面的倒影吞沒,與海面的倒影相接,由長變圓再變扁,最後徹底沉入水中,只剩下流動著橘色的海面。
月亮變得更亮了,天幕由橙紫逐漸變成紫藍,星星隱隱約約地蹦出來,一閃,又消失,再一閃。
她聽不到潮聲,只看到海浪偶爾翻出一些雪白的水花。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她錯以為聽見了血液流經耳膜的聲響。
“今晚的海邊很美。”
殷非異忽然說。
陸珥隨便點點頭:“確實。”
他把玩著手中的冰水,慢慢轉過頭,看向她:“我奢望,你能動心。”
這話太直白,前無鋪墊,後無下文,陸珥猛愣了一下。
這不是他第一次說這種讓人心慌的話,她心裡很清醒,但仍舊不自然。
陸珥不知該如何回應,卻又聽見他說:“我本想在沙灘上,擁抱你。”
她嚥了一下口水,道:“算、算了吧,外面太黑了。”
潮水漫上來,幾乎吞沒整個沙灘,整片海變得漆黑無光,像天幕隨著風滑落下來,搖動著將陸地吞噬。
無邊無際的混沌張開巨口,捨不得吃下灑滿綿密糖霜的點心,只能吞進,品味。
先吻再含,整整一晚,直到日出之時,吐出。
燈被關掉了,只有窗外的月亮和星星灑進微光,屋內一片漆黑。
殷非異道:“抱我。”
“……”陸珥彆扭了一下,並不準備聽他的,依舊站在原地。
但殷非異站起來,主動靠近她。
他腿上的傷還沒有完全好全,她皺眉,沒能忍心拔腿就跑。
因為短暫的心軟,她無可避免地落入他的懷中。
整面落地窗像冰冷的水晶。
陸珥的側臉被壓上去,張口呵氣,水霧變凝成一團,模糊了遠處的微光。
殷非異貼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腕,低頭吻她的頸側。
他聲音含糊,在吻的間隙斷斷續續:“我……該怎麼取悅你,你才會動心?”
“……別這麼說。”
總說這些像是表白的話,會讓她搞不清楚他的病情進展狀態。
她會錯以為這不是因為心理缺陷產生的病態依戀,誤以為他是真正的情人。
陸珥縮了一下脖子,他順勢含住她的耳垂,舌尖向上卷。
“該怎麼說?”他低聲道,“你可以告訴我。”
他從未追求過誰,每天絞盡腦汁,卻依然黔驢技窮。
他祈求她給他一個答案。
可陸珥說不了話,她的嘴被堵住了。
他的唇舌很纏綿,像在索取,像在催促,想把她嚼碎再嚥下腹中。
殷非異每天,都有很強烈的需求。
他似乎恨不得每時每刻都與她連在一起,永不滿足,異常至極。
是不是他滿足了,就可以停止了?
陸珥在心中默默地嘆氣,決定今天迅速結束,將他徹底處理好了,大概他就不會在纏著她了。
她伸手向下,卻聽見他沉沉地喘了一聲。
“別碰。”
“啊?”她被他抓住手腕,茫然地回頭看他一眼。
不讓碰了?又怎麼了?
殷非異瞥了她一眼,平靜道:“我剛做了結紮,不能做。”
就在今天,她做檢查的時候。
一勞永逸。
陸珥驚得微微張開唇瓣,又被他趁勢吻住。
她忽然想:他不是為了滿足自己嗎?
單薄的玻璃撐住她的身體,殷非異掌握著她,將她揉進手中。
剛才他拿著裝冰水的玻璃杯,現在指尖變得極涼,繞著潮溼的水意。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一節,又一節,像冰做的一般堅硬。
她握住了他的手腕,落地窗上一團又一團蒙著水霧,變白,又變淡。
她眯著眼睛看那些幾乎就擺在睫毛前面的水汽,發現這些細小的水珠折射著窗外的星光和月光。
他的聲音曖昧而渴望。
卻是在問她:“喜歡嗎?”
她發著抖失語。
作者有話說:鹿:
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