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月光 “怎麼樣?” 陸珥走向周……
“怎麼樣?”
陸珥走向周哥, 壓低了聲音。
照舊是那個病房,照舊是那個人, 此時此地,她的話剛剛說出口,便恍惚一瞬。
彷彿時間倒流。她站在時間線之外,冷靜地看著他們的過去和現在。
……一切都沒有改變。
這麼長時間,因為她,殷非異沒有半點好轉。
未來呢?
難道未來也要一直這樣嗎?
“還好。”周哥打斷了她的思緒,說, “輸液剛剛結束, 藥也吃了。”
陸珥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病房門。
“進去吧。”周哥道。
病人等她一下午了。
陸珥收回目光。
她揉了揉乾澀的眼睛, 壓低聲音:“我就不打擾他了,既然沒事, 我就走了。”
周哥一愣:“你不進去了?”
她點點頭:“免得惹他生氣。”
周哥當了這麼多年護工, 見多了人生百態, 對陸珥的選擇,他一想就能理解。
他多嘴問了一句:“以後都不回來了?”
“……”陸珥沒想好。
她只是覺得過往必須改變, 一直重複過去,對殷非異好起來沒有半點作用。
他越見她, 越恨她。
她已經把他害成這樣了, 難道還要害他一輩子嗎?
不過,這陣子他沒搭理她,應該是振作起來了。
既然如此, 她便沒必要頻頻出現,擾亂別人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靜,又把他拉進憤怒和仇恨的漩渦裡……
這不是她想看到的未來。
周哥還等著她回答, 她只好說:“他不是說了,不想見我嗎?”
“我聽他的。”
“……”
周哥心想:那得反著聽。
不過他也覺得陸珥應該趕緊跑,糾纏半天勞心費力,就算是孝子賢孫也受不了這麼折騰。
他說:“那你快回去吧,怎麼來的?”
陸珥道:“打車,車還在外面等我……”
“我送你到門口。”周哥說著就動了起來,“這幾天你在哪住?需要甚麼生活用品,我給你送過去?”
陸珥跟著他走,想了想,說:“我這幾天身份證沒帶,用的電子身份證,周哥,你能不能幫我找找……”
“砰!”
屋裡突然有聲音。
陸珥腳步一停,回頭看向那扇門。
殷非異怎麼了?
“……”周哥也停住了,他看了看陸珥,說,“我去看看,你走吧,咱們電話聯絡。”
她遲疑著,聲音更低了:“好……”
她心裡有些不安。
難道殷非異聽到她的聲音了?
所以他心煩了,故意弄出動靜嚇唬她?
那她得快點走了,陸珥不想再聽到“滾”字,也不想聽到他充滿怨恨的詛咒。
她加快了腳步,一溜煙跑遠,馬上就要拐過牆角——
病房門突然開了。
周哥大驚:“哎?殷先生,你怎麼自己下來了……”
殷非異坐在輪椅上,穿著病號服,衣衫不整,形容狼狽。
他推開門,壓住咳意,說:“陸珥。”
陸珥,陸珥……陸珥。
陸珥。
走廊盡頭那個人聽見了。
她像是想要回過頭來看他。
但只是稍微轉過來了一點點,又扭回去了。
她假裝聽不到,徑直離開。
……看都不看他一眼。
叫不回,抓不住,追不到。
可能就等他死了,她也只會鬆一口氣,道一聲“好”。
殷非異感到眩暈。
他看著陸珥消失後留下的空蕩,後知後覺感受到了疼痛。
剛才他從床上掙扎著跌下來了。
他怕她真的就這麼走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去找她,可是沒有半點用處。
真可笑。
——十天後是他們的婚期。
只有他一個人還在意。
陸珥……
她應該跟他一樣痛苦。
痛苦到無力飛起,才會落回到他的身旁。
“呼。”陸珥跑出醫院,坐上車,汽車發動,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逃了一頓臭罵。
還好她跑的夠快。
慶幸從心底生出來,可沒等她露出笑臉,心下又忽地黯然。
她想起之前某次,她滿心惶恐,緊張地依偎在病床邊。
殷非異撫她的頭,摸她t的臉。
她分不出來,那到底是輕慢的褻玩侮辱,還是……
無意識的溫柔和珍愛。
想到這,陸珥猛地驚了一下。
她為甚麼會產生這種妄想?太不正常了。
那時候的殷非異是最恨她的。他剛遭遇不幸,滿心的憤恨怨毒,只想折磨她這個罪魁禍首,讓她生不如死。
能幻想出完全相反的感情,她大概也快瘋了。
作為罪人,她竟然在受害人的身上反向汲取溫情……簡直不可饒恕。
道旁的路燈紛紛倒退到身後,如珠鏈般璀璨,陸珥改變了回酒店的計劃:
“先去南郊墓園。”
腦子裡生出的這些遐思都是假的。
她只是想媽媽了。
夜裡進入墓園,對她而言這還是第一次。陸珥特意開啟手機上的手電筒,照亮了一個個墓碑。
到了媽媽墳前,她又覺得陌生。陸珥已經忘了媽媽的樣子了。
她站了一會兒,才坐在墓前。
墓園外面本來有人賣花的,但是現在太晚了,商販都收攤了,她是空手來的。
所以她道歉:“對不起,媽媽。”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吹樹葉,刷刷作響。
手電筒的燈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區域,她低頭看著,忽然聲音大了起來:
“……我賺錢了。”
身邊沒甚麼人為她慶賀。
不過媽媽會高興的。
陸珥把包放在一邊,欲言又止。
應該再說點甚麼,但是還有甚麼可以說?
半晌,她想到了,便訥訥地說:“我還挺忙的。”
無人回覆她。
陸珥低頭看著螞蟻從她腳尖爬過,用指尖把它趕到正確的地方。
暖風吹動她的頭髮,不知道是甚麼蟲子在鳴叫,墓園還挺熱鬧。
不遠處有座新墳,不知年歲幾何,是男是女,但墳前皺縮的蘋果還飄著清香,紅色的電蠟燭間斷閃著。
一閃,又一閃……
眼前的光忽然滅了。手機電量太低,撐不住光了。
陸珥陷入黑暗中,吸了一口氣。
她今天來的太晚了。下次她白天再來,帶點祭品才行。
該走了。
陸珥站起來,說:“我……”
“——陸珥。”
忽然有人在叫她。
陸珥後背一涼,猛地轉過身,驚愕道:“殷非異?”
他不是病了嗎?
他坐著輪椅……推他的人呢?上來的路可不好走,他怎麼無聲無息出現在這裡?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下意識停了。
——他該不會是追到這裡也要罵她吧?
殷非異沉默一瞬。
他說:“帶我過去。”
陸珥一愣。
她驀地發現,沒有燈也沒關係。
月光明亮,清輝如霜。
她可以清晰地看見殷非異。他膚色蒼白,像從夜色中凝結的幽魂,冷鬱,寂靜,煙霧一般淡薄。
她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不停猜測他的意圖。
“……”殷非異垂眸。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道:“你的司機走了。”
陸珥拿著沒電關機的手機,道:“啊,可能他給我打電話了,但我沒接到……”
太晚了,又是墓園,司機可能會害怕。
是她想的不周到,不能怪人家。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了,漸漸沒了聲。
殷非異在看她。她不知道他在看甚麼,又能看出甚麼。
都怪今天的月亮太亮了。
不過,他是過來接她嗎?專門為她跑到這墓園?
“咳……”殷非異掩唇,嚥下令人厭煩的咳嗽。
陸珥腳尖挪了挪。
她咬著嘴唇,感覺應該關心他:“你還好嗎?”
他擺手。
過了會,他完全平復下來,才說:“算了。”
他看了一眼陸珥身前的墓碑。他知道,那是陸珥的母親。
不過……看來她不願意介紹他。
殷非異完全理解她。他眼神閃了一下,道:“……走吧。”
陸珥提上包,向他走過去。
這一次,不用他說,她主動推他的輪椅。
月光照亮了來時的路,她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這場景太虛假了。怎麼會在墓園裡遇到這個人呢……
“以後,我可以埋在這裡。”殷非異說。
她腦子一空,順著他的指示看向左側。
那是一塊空置的墓地。
陸珥頓時啞然:“你別這樣……”
大晚上的,殷非異怎麼甚麼也不忌諱。
殷非異道:“沒甚麼。”
只是那邊離陸珥的母親不遠。如果她去看她母親,他能看見她。
想著,他又靜默了。
陸珥低頭看著他的頭頂。
只是看著他而已,她就開始無法呼吸,心臟緊緊地縮著。
她不知道怎麼做,只覺得她的存在將錯誤養得越來越龐大肥壯。
偏偏因果糾纏,命線結成一團,解不開。
只能用蠻力撕扯,或銳器剪斷。
要見血,要亡命,要魂飛魄散。
殷非異又漏出半聲咳嗽。
他忍過了,壓抑得渾身僵硬,卻依舊無能為力。
只能任憑自己發出這種衰弱的聲息。
“……”陸珥看到他的肩膀顫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要好好吃藥。”
說完,她又覺得後悔。這是句廢話,人家自己的身體,比她在乎得多。
於是她補救道:“是我太囉嗦了,抱歉。”
殷非異沒譏諷她。
他沉默著,點頭。
這條路太長,陸珥感覺有甚麼東西飄走了。
就浮在他們頭頂上空,遊在澄明的皎皎月光中。
她不知不覺嘆了口氣。
“……”殷非異抿唇。
那聲嘆像燙爛了他的心肺,軀殼爛了個洞,冒出焦灼的煙。
她厭煩他。
他隱忍片刻,又止不住,低聲道:“我把你送回酒店,不必發愁。”
陸珥“嗯”了一聲。
沒驚喜,也沒感激,語氣平平。
她心不在焉地看他的肩膀,又看他的手臂,看他的手背。
看起來一切正常,不過,他手背上輸液的針眼沒按好,有血跡滲出來了。
他來這裡幹甚麼呢?
明明還在住院……
可她沒想明白,就看見墓園大門了。
她看到殷非異的車駛過來,車燈晃了她的眼睛。
她看不清楚,聽力也因為睜不開眼而下降了。
殷非異說:“對不起。”
陸珥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甚麼?”
他吸了一口氣,說:“陸珥……”
他是來追她的。
但是,他看到的卻是……
夜裡跑到墓園的陸珥。
在母親墓前獨自沉默的陸珥……
她受了委屈。
他想把她抱進懷裡。
擁抱她,撫摸她,安慰她。
……可她對他充滿厭恨和抗拒。
殷非異猶豫著,試探著,碰她的指尖。
——她躲開。
“上車。”她說。
他的眼神黯下來。
他永遠無法取悅她。
方法不對,人……也錯了。
作者有話說:鹿:
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