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出發 陸珥想起去看醫生時,醫生對……
陸珥想起去看醫生時,醫生對她說的話:“先照顧好你自己。”
可是,“離開這裡”的念頭只在她的腦海中出現了一秒,殷非異的影子便如海面下的巨獸一般浮起、靠近,無聲無息又不可抗拒地將她籠罩。
離開他?
她戰慄了一下。
不過,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她不能接受喬謹之推薦的工作。
工作的事她可以自己處理,欠他太多,繼續糾纏下去,對他們都沒有好處。
目前的陸珥已經沒有能力揹負更多的“債”了。
告別喬謹之,陸珥將一切收尾,最後一次檢查清點自己的隨身必需品。一個小小的揹包,能裝下全部。
她拉上揹包拉鍊。
之前有一次她也是背這個包去見過殷非異。
那時候,揹包裡裝的是錢。
現在,裝的是她。
殷非異知道陸珥出發了。
她要來到他身邊了。
這是他要求的。他主動提出的。
從今往後,每日每夜,只要他一句話,最多三分鐘,陸珥就能來到他的床前。
而作為再也好不起來的“病人”,殷非異每一秒都能給陸珥帶來痛苦,他甚至不需要多餘的動作,只需要讓她面對他,陸珥就會變成棺前的守靈人,墓中的生殉者。
在他面前,嬉笑閒談是多餘的,哪怕她靜默著清閒片刻,都應感到深刻的愧怍。
她不可能再快樂了,也不可能再……笑了。
剛剛好。
對他哭吧。
他渴望著,看到她怨懟崩潰、哭泣咆哮。
“咚。”
病房門被碰響了。
只響了一下,不像是敲門,倒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然後,陸珥就像一個鮮紅的錯誤,荒唐地出現在這個灰暗的房間。
他看到她了。
可能今天天氣還好。
她曬了太陽,過量的日光積蓄在她的眼睛裡,她看向他的時候,引起一絲尖銳的刺痛。
像燙傷。
“關門。”他下意識道,“太亮了。”
陸珥點頭,把門重新關上。
她打量著這間房。
殷非異依然忙著看他那些文件,懶得分心看她一眼。他的雙腿被堆積起來的毛毯覆蓋,看不出高低輪廓。
但他有一點變化。
他把病號服換掉了。換成一件襯衣,那是他自己的衣服。
但衣服稍微有些不合身了。
病痛摧折,他瘦了。
這一點變化,卻讓陸珥忽地惶恐起來。
這件衣服讓她聯想他事故前的模樣。
醫院資料卡上有殷非異的資料,身高一米九一。他的骨骼修長秀美,比例優越,肩寬腿長,還有運動健身的習慣。
正常來講,如果迎面相逢,單憑體型壓迫,足以讓陸珥下意識避讓。
可她一直沒有想過,從前的“殷非異”是甚麼樣。
在陸珥眼裡,他一直是隨時都會死的形象。她看著他身上肌肉坍塌、萎縮,他一天天變得虛弱,痛苦,變矮,變小。
是她造下的惡業,毀掉了“他”。
所謂的“自由”,她真的配嗎?
殷非異不明白她怎麼不說話。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並不願意衣衫不整地見人。以後陸珥天天出入病房,他一直穿著睡衣,像甚麼樣子?
可她那副模樣……他心裡莫名沉了一下。
他說:“過來。”
陸珥吞嚥了兩下,感覺喉嚨裡塞了硬塊,吐不出,咽不下。t
她靠近了他。
殷非異看著她的臉,冷靜地判斷她的表情。
她一步步走過來,殷非異的目光也漸漸凝成冷水。
——又來了。
她又在可憐他。
陸珥發現殷非異突然笑了。
他手中的文件被隨意放在一邊,啪地一聲響。
“收起你的眼淚。”殷非異平靜道:“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去燒紙哭靈,超度驅邪。”
“但我活著。”
陸珥一顫,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細長,鐵器般骨多肉少,堅硬有力,捏得她手腕發紅。
“想個辦法。”他嘲諷道,“賠償我,讓我好過一點。”
她到底算個甚麼東西呢?
算是害人性命的鬼,還是假模假樣的泥菩薩?
顯靈吧。
陸珥根本想不出。
這段時間,她已經努力想出很多辦法了。
給錢,他不要,又還回來了。關心他,他覺得可笑,說她廢話。給他禮物,他退回,現在還沒有轉賣掉。
她還能怎麼討好他?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之前他說的話:“你,你不是需要我嗎?”
殷非異忽地被拉回了當時的情緒。
當時……
她根本不懂。
他像被燙了一下,把她放開了。
青天白日,胡言亂語。
但陸珥卻已經受夠了。她不想再猜測他的意圖,抓住考官的醉話,求一個解脫。
她反過來抓住了他的袖釦,急切道:“你需要我做甚麼?”
她發現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他隨即看向一側,另一隻手重新拿起文件,道:“走開。我有事要忙。”
他頓了一下,似乎覺得“走開”太過體貼,加了一句:“滾。”
今天先到此為止。
他胃裡很不舒服,像有甚麼東西在逐漸生長。
不要盯著他看,不要碰他,不要說話。
——也不要出現,快點滾吧。
陸珥放開了。
她垂手站在他面前,過了兩三秒的時間,她點了點頭,很好說話:“那,你需要的時候,記得叫我,我立刻來……”
殷非異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要爬出來了。
那種貪婪的,怨毒的,從他心裡生出來的惡獸……
是汙穢渾濁,粘稠滑膩的棕褐色。
他忽然想吐,側過頭,用力隱忍。
陸珥看到了他的變化。
他這是甚麼表情?是厭惡嗎?厭惡得快吐了?
這也太傷人了。
熬夜搬家累了一晚上,陸珥現在感到非常喪氣,忍不住小聲多抱怨了一句:“有這麼噁心嗎……”
她轉頭要走,但衣角忽地被拽住了。
殷非異的忍耐失敗了。那隻惡獸代替他說出了實話。
語氣暴怒、怨毒,語義骯髒。
“我需要你的身體。”
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手臂,雙腿,軀幹,脖子,嘴唇,還有那該死的舌頭。
他要她的聲音,溫度,呼吸,觸碰,掙扎。
他要她眼淚永不休止,哀求到發不出聲。
他吐出不知道是喘是笑的氣息,冷酷道:“除此之外,你還有甚麼?”
“讓你住過來,睡在我身邊——而已。”
他撕開平和理智的表象,給她看令人作嘔的真相。
但連結到她驚詫畏懼的目光時,他想拉她的手,卻下意識往外推:
“滾出去!”
他需要一切。
唯獨不要她的目光。
陸珥住進了自己的“員工宿舍”。
她單手托腮,安靜思索,過了一會兒,她喃喃道:“這可……不行啊。”
殷非異的精神病越來越嚴重了。
他明明是恨她的,為甚麼說這種話?
太病態了。
陸珥嘆了口氣,開始感到懊悔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難道是因為她出現在殷非異面前太頻繁了?
……為了強迫自己接受現實,他的大腦將恨意扭曲轉化成了謬誤的“感情”?
但他分明覺得她很噁心,都快吐了。
是玉石俱焚?是自毀情緒?是徹底瘋了?
還是……她想不通。
她當初應該好好學習,爭取當一個精神科醫生的。
這病情太複雜,她沒學過,無法理解。
“不行。”
她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結論,然後站了起來。
陸珥重新背起了自己剛剛放下的揹包。
她決定立刻糾正自己犯的錯。
傷者身上一直插著一把刀,怎麼可能好起來?她早就應該明白這個道理的。她應該離開這裡,不再跟他見面。
越遠越好,遠到音訊全無。
然後,他才能有空間想清楚,積極治療,恢復正常。
她大步離開宿舍,關上門,扭頭就走,還沒出醫院大門,她就訂了一張機票。
——三分鐘。
殷非異第七次將進度條拖到監控影片開頭。
陸珥揹著揹包,垂著腦袋,腳步沉重,像遭受了致命打擊一般,進入他為她準備的那間房。
門一關,三分鐘的空白之後,陸珥推門而出,毫不猶豫,揹著揹包,
只用了三分鐘的考慮,迅疾果斷的抉擇。
她走了。
“……”
他唇角動了一下,是個未完成的笑。
“……還不算太傻。”他輕聲道。
懂得要逃走,陸珥沒有他猜想的那麼瘋狂。
影片播完了,三十秒的寂靜之後,螢幕暗了下去,反光映出殷非異的臉。
他猛把手機倒扣。
病房裡不見光亮,他伸出手,關掉最後一盞微弱的小燈。
他不需要光。也不配被照亮。
現在的他……不僅僅是卑劣骯髒的小人,匍匐爬行的廢物,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黑暗中,殷非異按住自己的腿,用力到指關節發青。
誰也不願意做陪葬品,這是正常的。他清醒地想。
更何況,她那麼年輕。
追求者也健康,未來也光明。
令人作嘔的,從來都是殷非異自己,而不是她。
但是,恨意如鬼火見風,愈燃愈烈,燒得透骨劇痛。
她欠他。
她欠他。
必須還——還不清。不可能還清。
他五內俱焚,恨意燒紅了眼睛。他望著暗處,腦子裡不停冒出詭異惡毒的渴望。
回來。
——跟他一起死。
他會為她準備一座,最豪華的墳墓。
不能放過她。
陸珥登機的時候,往身後看了五次。
她總感覺有誰在盯著她,盯得她背後發涼,手腳冰冷。
不過,直到飛機起飛也無事發生,都是她自己做賊心虛罷了。
她“逃跑”,殷非異也不可能來抓她。
畢竟他連那個病房都出不去……
陸珥衷心希望:她離開以後,他能好起來。
她將登機牌收進揹包裡,上面的字跡一閃而過。
目的地:Z市。
作者有話說:
鹿:
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