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終點 這一輛車,絕不可能駛向無憂……
這一輛車,絕不可能駛向無憂無慮的桃源。
終點是殷非異。
那是一場屬於她的,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陸珥坐在車裡,指尖慢慢變得冰冷,等待著,沉默著。
剛才喬謹之想要阻止她上車。
他說:“學妹,到此為止,你做得已經夠多了。你沒有義務‘拯救’任何人,回家吧。”
那個所謂的受害者,真的只是受害者麼?
在喬謹之看來,這些過分的要求和過密的接觸,都太異常了。
但陸珥只是搖了搖頭。
殷非異已經在等了。
她逃不過的。
再次進入那間病房時,距離上次只過了不到一天。
在陸珥眼裡,病房裡一切都沒有變化。
依舊是桌,櫃,床,燈。
還有那個人。
殷非異正在將那盞燈調亮。
燈光由弱變強,將他的影子鋪滿了整一面牆。
臥床的他與她一樣,日趨消瘦,他的側面線條也愈發鋒利,裁切一切含糊的曲度,硬而直,深邃,起伏。
唯有他的髮絲與眉睫投下細密的影。
當她進來時,他的睫毛動了一下。
陸珥謹慎地收回目光。
那是甚麼眼神?
他在高興嗎?可是,有甚麼值得高興的?
“陸珥。”
她的名字廝磨著從他的口中流出。
像舔舐生死簿上的墨跡,殷非異感到舌尖發苦。
她茫然地看著他,好像突然不認識他了。
——又好像終於開始認識他。
殷非異發現,在陸珥失神迷惘的目光中,他終於可以暢快地呼吸了。
他抬起一隻手,幅度很小,不向外伸,只給她看他慘白空蕩的掌心。
“來。”
他簡直像是在招魂。
陸珥這樣想著,卻不由自主地動了。
她本來就是過來見他的。
陸珥一直往前走,一直到殷非異的掌心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他無聲地引導著,蹲在了他的床邊,心底慢慢生出不安。
他要說甚麼?
他的手怎麼這麼燙?
他的眼睛裡像燒起了火,像燃起的碧綠幽焰,飄忽,詭秘,刺骨。
再繼續看,還有他的耳朵……脖子……
都泛著異樣的緋色,像高溫浸透了他的軀體,從骨到皮,透出血光。
他肯定是發燒了。
陸珥暗暗想。難道,是她昨天傳染他了?
他還說死不了……
“唔!”她忽地失聲。
那滾燙的觸感落在她的脖子上了。
他的右手鬆松地圍繞著她的頸側。
首先是他的手指。長度足夠,微微舒展,指尖便進入她的衣領,陷入她後頸的面板,將她勾住拉近了。
然後是他的掌心。攤開,貼緊她,紛亂滾燙的掌紋又帶來過分的癢。
最後是拇指。微微用力,順著她的頸動脈,緩慢摩挲,一下,又一下……然後,滑落到了鎖骨上。
這是做甚麼?
陸珥遲鈍,但不是傻,她不能騙自己他是想掐死她。
因為她一點也不疼。
殷非異像是急迫地渴望著甚麼東西,他是在……
撫摸她。
但他停住了。
“你的臉色很差。你無法忍受。”殷非異這樣說。
陸珥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她看到,他的嘴角揚起了一個扭曲的弧度,眼神深處卻逐漸暈開審視的冰冷。
他說:“但你沒有推開。”
“無論我做甚麼,你都不會拒絕。”
他像是永不知足的餓鬼,短暫的滿足轉瞬而逝,只剩下失望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
他喟嘆:“——陸珥,你真的瘋了。”
“我……”陸珥的臉頰湧起一層鮮紅,她後知後覺,感到羞愧,但這羞愧,來得太晚了。
她不是不知羞恥,也不是瘋子。
她辯解道:“我只是沒有反應過來。”
殷非異無動於衷,沒有接受她的謊言。
他心知肚明。陸t珥的“允許”,是因為她潛意識覺得她欠了他,為了向受害者還債,她甚麼都可以做。
“甚麼”都可以做。
陸珥的確屬於他。
那隻撫摸過她頸側的手,垂了下來。掌心無物,是空的。
有甚麼“活物”在一刻不停地啃咬他的五臟。
殷非異將這個“活物”,稱為恨意。
一時狂喜,一時怨。
他無法自控地恨她。
陸珥莫名打了個寒顫。
她聽見殷非異平淡地吩咐她:“你搬過來住。”
陸珥怔住:“住哪裡?醫院嗎?可是……”
“不要可是。”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掉房子,扔掉行李,來我身邊。”
“……”
不知道為甚麼,她無意識地左顧右盼了一下,好像在等誰替她解圍。
但沒有人來。
只有她和他。
殷非異移開目光,說道:“我需要你。”
陸珥怔住。
其實,如果殷非異需要她的話,要她過來幫忙,也不是不可能。
再說,周哥在,還有其他兩個護工,這裡又是醫院,只不過是照顧殷非異幫他復健而已,他的要求並不過分。他需要她。
她思考了一會,說:“好。”
得到這個回答,殷非異閉上眼睛,藏住眼裡的神情。
他像是自言自語,輕聲道:“真聽話。”
搬來吧,守在他身邊。
她也不必費心在外面自己找牢房了。跟他捆在一起,才叫無間地獄。他,才是她永世不得超生的監牢。
他願意帶著她,一日一日,行向痛苦深處。
可悲的陸珥,可恥的瘋子,可笑的“聽話”。
陸珥得到一天的時間,處理事情,取她的必需品。
幸運的是小倉庫已經租好了,這段時間她本來就有計劃搬家,東西收拾了大半,最後剩下的一點工作量,熬個夜就能完成。
她忙著收納、整理、打掃衛生,蹭得渾身都是灰,直到深夜。
為了清醒,她洗了把臉。
玻璃鏡照出她的黑眼圈,她湊近看了看鏡中的自己,頓了一下。
她脖子上這塊泛紅好像是指痕。
當時,他有這麼用力嗎?
陸珥遲疑著用手去摸,觸碰的一瞬間,她無意識地偏頭躲開。
但她耳畔,彷彿略過殷非異似笑似痛的低喘。
殷非異在病房中等待。
他知道陸珥的進度。
她賣了廢品,封好雜物,然後打掃衛生,要把租過的房子乾乾淨淨地退掉。
再過幾個小時,她就會全然落進他的掌心。
一切都是確定的,不必焦慮疑懼。
他已經準備好了。
但第二天清晨,殷非異拿到了一張照片。
上面是陸珥。
還有一個……健全的男人。
是那個姓喬的律師,叫她“學妹”的那一個。之前殷非異打電話給她時,就是這個人在她身旁。
大清早的,他登堂入室,忙前忙後,幫她搬家,而陸珥……笑得太過刺眼。
但可惜了。
二人並不般配。註定無緣。
殷非異放下那張照片。曾在他手中停留的照片一角,已被抓皺捏爛。
“這些衣服都是新的,這些洗乾淨了,幫我直接帶給周學姐就好。”陸珥對喬謹之說。
她有點不好意思:“整理之後才知道,我之前簡直是亂買東西。”
周學姐就是周楷鳴,跟她同個大學不同年級。她們交集很少,沒能成為好朋友,但陸珥一直很欽佩她的為人。
周楷鳴在山區支教三年,回來之後,也一直資助貧困女學生。陸珥時常透過她捐款資助,次次有反饋,非常靠譜。
也是因為捐款的這點交集,在“找醫生”的時候,陸珥才大著膽子向周楷鳴求了助。
這一次,陸珥決定將大部分有用的東西賣出。她想來想去,最終決定捐掉這些衣服。
“一定帶到。”喬謹之關上後備箱。
陸珥道:“又辛苦你了……”
他搖頭:“沒甚麼。周楷鳴過三天才能飛回來,我只是舉手之勞。”
最重要的是,想見陸珥而已。
他想起樓上空蕩蕩的樣子。陸珥搬家緊急,她自己的衣服不管新舊,大部分竟都不要了,實在反常。
他不禁問:“陸學妹,你要搬去哪裡?”
“……”陸珥遲疑。
說搬去醫院裡很怪,說搬到殷非異身邊……更難以啟齒。
怎麼說都顯得腦筋有問題。
她只好含糊道:“工作包住,有宿舍。”
她一定是跟護工周哥一樣,住單人宿舍。
其實這條件還不錯,她之前打聽過,水電網費都包的,還有獨立衛浴。
喬謹之有一會沒說話,陸珥不知道他有沒有相信。
但過了一會,他說:“如果太辛苦的話,就不要做這個工作了,不要太苛待自己。”
陸珥禮貌地笑了笑。
這個“工作”可不好換。
喬謹之認真地提議:“陸學妹,我一直想問,你有沒有打算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啊?”陸珥一怔。
“我是說……”他考慮措辭,說,“其實Z市有個工作機會。條件很好,工作內容是你擅長的,也有發展空間,我可以幫你內推。Z市風景氣候都不錯,在這裡呆的不順心的話,不如換個地方,散散心?”
陸珥下意識拒絕:“可是我在這邊還有事沒有做……”
喬謹之搖頭:“陸學妹,如果你指的是那場事故——它其實已經結束了。該做的你都做了,該賠償的,你也沒有逃避,這只是個意外,你不能讓它摧毀你的人生。”
“你是自由的。”
她是自由的?
陸珥茫然地想:她現在一無所有。
沒住處,沒工作,沒家人,沒朋友。
六神無主。
但她忽然想到:正因為她一無所有。
所以,她擁有絕對的自由。
作者有話說:
殷:
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