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玩弄 陸珥看向這個債主,又看向……
陸珥看向這個債主,又看向手機裡那位“債主”。
兩邊都是人命債。
一個是生養她的,一個是她自己做的孽。
說不明,理不清。
她把手機交給殷非異。
這很卑鄙。
她必須坦白:她這個行為不是因為畏懼殷非異,迫不得已。
讓殷非異與陸父對話,是她的選擇,她的私心。
她私心裡希望兩筆債務先分出個輸贏。
畢竟,錢只有一份,她也不會分身,只能一點一點還。
或許這一輩子,債都無法還清。
殷非異睨了她一眼,彷彿看透了她畏怯軟弱的內心。
他按了擴音。
對面迫不及待開了口,根本沒留下讓任何人說話的空間。
“陸珥,半個月了,你狼心狗肺!白養你到這麼大!你一點也不在乎你弟弟的死活嗎?我給你發的訊息,你看了嗎?你現在就去銀行,把錢轉過來,立刻!”
殷非異很不舒服。
昨晚劇痛,一整夜輾轉難眠。現在聽到這刺耳的聲音,更覺厭煩。
他道:“你是陸珥的父親?”
聽起來,也不是甚麼辛勤勞苦的老實人。
“你?”陸父被男人的聲音驚了一下。
他慌了慌,忽然莫名其妙地客氣了起來:“你是她談的男朋友?”
這份客氣,彷彿是專為一個年輕男性準備的。
連面對剛才的女民警時,他都沒有用出來。
殷非異看著陸珥,尋找眼前這人和陸父的共同點。
……起碼愚蠢,是共同的。
陸父平復語氣,讓自己顯得體面起來:“你先把電話給我女兒,我們的家事,你暫時……”
陸珥緊張地摳手指。
殷非異看她做甚麼?這是甚麼眼神?
殷非異收回了目光,道:“我是受害者。被她撞倒——致殘的人。”
陸父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像離水的魚似的,張開嘴又閉上嘴,背後發毛。
完了。
小珏他媽說得就沒有一點錯。
陸珥這個害人精!害人精!
“……”他心生退意。
要不然等晚上陸珥回家了,再打給她?但是這個死丫頭,現在敢不接電話了,萬一回去又晾著他……
陸父騎虎難下,身上像有螞蟻爬。
他忽然冒出個機靈的想法,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嚴,痛心疾首地說:“我一定教訓她!那個……這個死丫頭在外頭學壞了,甚麼壞事都敢做!您要是想出氣,怎麼著都行……讓她給您跪下磕頭!您打她!”
他越說,越是理直氣壯起來。
他又沒有錯!
殷非異忽地笑了。
他算是明白了,為甚麼陸珥在他面前這個死樣子。
她的父親,非常自然地鼓動他凌虐她。
他漫不經心地向陸珥招了一下手,對陸父道:“打?打她,能彌補甚麼?”
陸父又猶豫起來,不敢提錢。
陸珥咬唇。
她把手指邊緣摳破了,已經開始流血,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不是太想過去。
——誰會願意捱打?
雖然之t前她做過心理準備。但是這幾次見殷非異,他還算平和。
拖延幾次,她當時豁出去的想法便像漏氣的氣球一樣,越縮越小了。
陸父顧左右而言他,似乎想透過訴苦,站在殷非異的同一個立場上。
“……她就是個害人精,掃把星。我們一家人都被她害慘了。當年,她親媽就是被她害死的……後來她阿姨照顧她這麼多年,被她害得差點沒保住孩子……”
陸珥好像發抖了。
殷非異聽著電話,又對她招了一次手。
這一次,他沒甚麼耐心了。
她垂下頭,慢慢靠近他,蹲在床邊,像突然丟魂了。
殷非異觀賞著她慘白的面孔,打斷了陸父喋喋不休的訴苦。
“你好像沒錢?”
一聽錢,本來就缺錢的陸父頓時難受起來,滿腹冤屈:“我這輩子做人清清白白……”
殷非異笑了一下:“她的錢,遠遠不夠賠償我的損失。我的律師正在起草起訴方案——我要陸珥坐牢。”
“這……”陸父聲音發虛,“坐牢?”
陸珥仰頭看著他。
她心裡充滿了茫然——害怕的同時,竟生出一點隱秘的喜悅。
坐牢,好像也不差。
比賠錢更能贖罪。她老實接受教育,總比自己折磨自己強。
殷非異托起了陸珥的臉。
小小的臉盤,軟軟的臉頰,大大的眼睛,都捧在他的手掌心裡,任他掌控擺佈。
——她忽然高興甚麼?
這個法盲。
他眼神陰沉下來。
“你是肇事者家屬,若論連帶責任……”
“不是!”陸父急了,“我有甚麼責任?我上網查了,她當時開的車又不是我的!”
殷非異卻道:“你是瑞航的老員工?”
陸父倒吸一口涼氣:“你——你怎麼知道?陸珥告訴你的?”
“你的薪資,大概在六十萬……”殷非異道,“這麼多年,理應有積蓄。”
“你到底是甚麼人!”陸父不知道他怎麼清楚。陸珥都不知道他的工資。他難道要讓他一起賠錢?
——那可不行啊!
殷非異道:“天下父母心……”
“她自己造的孽!”陸父失控地打斷了他,“只有父債子償,哪有反過來的!再說她一個女孩,我都沒拿她的彩禮……”
“你的意思是,你不負責任。”殷非異靜靜地說著話。
他不知在想甚麼,拇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她的臉頰。
陸珥腦子空蕩蕩的,莫名奇妙地想:殷非異養過貓嗎?
一下,又一下,無比自然。
如果不用擔心他忽然變臉傷害她,就更好了。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小腿都開始抽筋。
陸父急道:“甚麼責任?誰願意有這個女兒?做出這種事,我就算跟她斷絕關係,也沒人說是我的不是!”
殷非異眉梢一動:“所以,錢——”
“跟她要!”陸父生怕他再提一個錢字,慌張掛了電話。
陸珥的手機仍舊放在床頭。
突然清靜下來,只留一室黑暗的寂靜。
殷非異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回了神,停止了撫摸的動作。
“陸珥。”
他捏住她的耳朵,將她拉近。
陸珥沒有抵抗。
半邊身子都趴在了床沿,她嗅到了床單上乾淨的消毒水味,乾淨得讓她骨子裡發涼。
“你的家長,不要你了。”
坐在黑暗中的他,勾起嘴角。
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無依無靠。
陸珥在無意識中將床單捏皺,指尖發白。
她忽然想:
……媽媽。
作者有話說:
殷非異:我在侮辱你。
鹿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