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賠償 “現在,你可以賠償了。”
自己的東西,認不出來嗎?
殷非異不想回答她這沒有意義的傻話。
陸珥不明白他複雜的心情,猶豫過後,她把唇膏重新放回他的櫃子上。
殷非異肯定不想讓她碰他的私人物品。
她就不自討沒趣了。
她乖乖掃起了玻璃渣。
因為病房內太陰暗了,她看不清楚,掃得很仔細。
等做完了該做的事,她一抬頭,才看到幽暗中凝視她的那一雙眼睛。
殷非異一直盯著她。
他在想甚麼?
她感到不安,猶豫半晌,還是覺得應該說點甚麼,打破一下這讓人冒冷汗的安靜。
她吸了一口氣,故作開朗:“這周我賺到錢了。這個工作還挺適合我的,我每天學習新知識,下個周準備再……”
“我不是你的老闆。”殷非異漠然打斷她。
他沒有興趣聽她做工作彙報。
“……我知道了。”陸珥在心中劃掉了這個話題。
也是,他也不在乎她的日常。
給他“結果”就行了。
她掏出了牛皮紙袋,往他面前一放。
見殷非異投來目光,她解釋:“我帶錢來了。有點薄——下週會更多的。”
這是她第二次給他錢。
上一次,殷非異感到難以容忍的恥辱。
但這一次他沒有發怒。
他輕聲告訴她:“不夠,差得太多。”
“住院,醫療,藥,你沒來的這七天,費用合計十八萬。”
陸珥倏地睜大眼睛。
——她就說這私立醫院很貴!這費用,也太嚇人了!
殷非異心中生出怨毒的快意。
既然她要用“錢”擺平他,他就跟她談錢。
他欣賞著她慌亂的表情,再度加碼:“這段時間,我無法工作,公司因此停擺,損失……超過二十億。”
他隨便說了一個數。
他出事後,股價大跌,合作破裂,有心之人趁火打劫,一切搖搖欲墜,他的損失遠比這多得多。
所有人都知道,殷家的長子不行了。
一個殘廢,永無出頭之日了。
陸珥咬住了嘴唇,以免吐出髒話。
騙她的吧?
怎麼可能!
殷非異道:“現在,你可以賠償了。”
陸珥茫然地看著他。
不得不說,聽到這個數字之後,她的壓力竟全都消失了。
如果說十八萬她還能努力,二十億就離她太遙遠了。
——反正不可能賠的起。
她囁嚅道:“要不然……”
把她殺了吧。
……但是,她又不想死。
這話便說不出口,她吞吞吐吐,更令人生厭了。
她虛弱道:“能分期嗎?最久……能分多少期?”
雖然分期,也還不完。
但她如果能死得晚一點,也算賺了。
殷非異冷冷道:“你沒有這個信譽。現在,我給你賬號,立刻……”
“對不起!”陸珥打斷了他的話。
她簡直想捂住他的嘴,但是不敢。
她卑微道:“給我一點時間……”
他下頜緊繃,側頭看向別處,避開她察言觀色的目光。
他不願意讓她這樣逼視他的臉。
陸珥無意識地靠近了他,帶著洗髮水的香氣和陽光的味道。
撲面而來,讓他感到十分不適。
他下意識抓住了將斷腿蓋住的被子,忽然覺得可笑。
她想要時間。他也想要。
他想要時間倒流,回到甚麼也沒發生的時候。
但是……
“不可能。”他道,“沒有時間了。”
他們都沒有時間。
陸珥沉默了。
氣氛僵硬,她面對現實,騎虎難下。
而他只出題,不解答。
“……那我,該怎麼辦?”
殷非異指尖的指尖顫了一下。
他聽出了她的哽咽。她又哭了。
他故意不去看她,但那雙巨大的、噙著淚的眼睛彷彿又出現在他眼前。
悽慘,可憐,真心實意的悲傷。
可殷非異卻笑了。
他也想問。
他又該怎麼辦?他的腿呢?
陸珥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鐵盤上煎得滋滋作響。
她反覆思考,大腦卻一片空白。
現在這個局面,她處理不了。
“你報復我吧。”
她終於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坦白,“我不值錢,也賺不到那麼多錢。你看……”
她還記得自己沒資格在受害者面前哭泣,硬是把眼淚吞了回去。
她希望當時受傷的是自己,不必背這麼重的良心債。
可如果真讓她斷了腿……捫心自問,她也不甘。
“我是個不詳的壞人。”她喃喃道。
“你看看,我有哪裡可以抵債的?”
“不管是甚麼,你拿去吧。”
她失去了一切力氣,滑下去跪坐在床邊,垂下頭。
她聽他審判。
殷非異終於看向她。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真切。可痛也越來越強烈,讓他那半張清雋面孔變得猙獰醜惡起來。
“撒潑。”他點評她,“耍賴。”
不負責任。
“你很擅長假裝受害者,讓別人做惡人。”
殷非異俯視她,只能看到她漆黑的發頂。
她頭髮又亂了。
蒼白修長的指尖微微嚴肅,捲起她一縷頭髮,輕輕一拽。
陸珥被他扯得微痛,慌張地抬起頭,下意識扯住他的衣袖。
他要拔她頭髮嗎?就這麼拔下來的話,她有點……害怕。
殷非異看向她細弱無力的指尖,瞭然:“嘴上說著讓我全部‘拿走’,卻捨不得幾根頭髮。你太寵愛自己,也太……瞧不起我了。”
他鬆開手,點在她的頭頂一推,她往後仰了一下。
黑髮散亂,她的臉色慘白,惶恐狼狽地仰望著他。
她強忍許久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了,她匆忙地擦,假裝她沒哭過。
可她臉上又多了一抹紅色。
陸珥的手剛才撐在地板上,沒清乾淨的細小碎片割破了。
他心臟忽然抽了一下。
殷非異覺得眩暈,嘔吐欲讓他喉結滾動。
他抬起手,揮開她:
“別再拿你的零錢噁心我——你想一想,求饒的辦法。”
“下一回,悽慘一點,讓我高興……滾吧。”
離開醫院後,坐在地鐵上,陸珥神經質地摸著自己的頭髮。
一縷又一縷,從頭頂順下來,一直到髮尾。
撕扯她的頭髮,他是想幹這個嗎?
他說她捨不得頭髮。
他要嗎?
她吞嚥了一下。
長髮留了很多年,她修修剪剪,長度到腰。
這段時間她沒心思護理,頭髮變得枯燥蓬亂。
她又摸了兩把,忽然起身,下了地鐵。
她找了一家街邊的理髮店,排隊洗頭理髮。
剃禿。
她凝重思考:
剪下來的頭髮該用皮筋一捆,還是精緻一點,扎麻花辮?
下回裝袋給殷非異送去。
作者有話說:
鹿(摸腦殼):圓!
殷非異:撒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