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講道理和講故事 北平的紛擾暫時沒……
北平的紛擾暫時沒有傳到楊金穗這裡, 她仍然在為親爹的事業想辦法。
父女倆很久沒有這麼深入地聊天,他們甚至已經吃了小半籃蘿蔔乾鹹菜,還喝了一壺水。
“爹, 你為甚麼同意我和滿谷出去讀書呢?”
楊金穗繼續追問。
楊地主撇了她一眼, “我當時可沒有同意你讀書, 是你要死要活地逼我答應,我沒辦法才同意了。
至於滿谷嘛,你讀書我已經看到好處了,我為甚麼不讓自己的孫女兒也變得有本事呢?
雖然我的確是更重視孫子, 但是孫女兒有出息、過得好,對我難道是甚麼壞事嗎?”
這個邏輯也很自洽, 楊金穗覺得自己的想法太對了——只有楊地主這種同樣有著封建觀念的老頭去現身說法, 那些老頭老太太才更相信啊。
楊金穗對楊地主說:
“爹, 您看您這不是很懂如何去說服那些老頭老太太嗎?就用這些理由去說服啊,例子也是現成的嘛。
比如我大嫂,她有本事,當年我大哥不在家的時候,我們過得多安穩呀。後來去了北平,我大嫂做生意也很賺錢。
如今, 我大嫂來了根據地沒多久就有了自己的工作,每個月到手的米糧雖然沒有大哥那麼多,但是也比在家待著強呀。
而我呢, 我就更不用提了, 這些年來我掙的錢可不比大哥少,這就是讓家裡的媳婦兒,女兒,孫女們立起來的好處。
尤其是現在, 可是要打仗的,一打仗嘛,男丁總有更大的機率上戰場,這個時候如果家裡的女人們一副受氣包的樣子,那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可怎麼辦呀?
你看看,您這個道理多清楚啊,說給他們聽就好了。”
“也是啊,那我要怎麼加入婦救會呢?讓你大嫂幫我找找關係?那是不是得送點禮啊?
可惜咱們這次過來,那種又貴又容易壞的鮮豔布料沒有拿,不然多適合送禮呀,如果婦救會的官兒有孩子成婚,那這布料就更有用了。”
楊金穗表示無奈,這老頭一天天的,說進步吧也進步了一點,但有一部分執行的還是舊版本的思路。
還送禮,如今這麼強調紀律,強調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自家要是去送禮,害了人家,也害了自己。
怕老爹犯糊塗,楊金穗嚴肅提醒:
“爹,這種話您可不能往外說啊,咱們根據地可不做這種託人情找關係的事情,都是憑實力的。您要是對外這麼說,我大哥大嫂的工作怕是都做不下去了。”
“就這麼嚴重?那當官的誰不送禮呀?咱們村村長來家裡還得給他吃點好的呢。”
楊地主不信這個,他過了大半輩子,甚麼官沒見過,清廷的官兒是這樣,後來上去的大總統,手底下的官兒也這樣。
“就這麼嚴重,那人家每半個月組織去晾曬場聽政策宣傳,您都沒去嗎?應該強調t過這點啊。”
“去了去了,我也聽了,我就是覺得,不太真。”
楊金穗知道,老人家的觀念不可能一下子改變的,和婦救會的人一起工作,他接觸的多了,看到的多了,才能發自內心地理解。
“您一個老頭說要加入婦救會,沒有這方面的工作經驗,也沒有做過甚麼貢獻,肯定是很難的。
不如這樣,您可以在我大嫂去幫助那些小媳婦兒大姑娘的時候,跟著去,勸勸他們家裡的老人。
這樣雙管齊下,我大嫂的工作做得好,您也能讓其他同志看到您的本事,久而久之,他們發現了您在這件事上的幫助之大,肯定就願意接納您了。”
楊地主看了看地上擺著的養人造肉精的盆,又想了想自家兒媳婦兒如今每天風風火火的樣子,有些難以取捨。
“那你在家得幫我照顧著我的人造肉精啊。”
從第二天開始,楊地主就開始密切關注兒媳婦的動向。
楊大金前段日子剛剛跟著同事們出去辦事,回來後可以在家休息兩天,便注意到了自家親爹的這一舉動。
他還以為老頭兒是不願意兒媳婦出去做這些工作,怕耽誤做家裡的活,於是勸道:
“爹呀,你想想你有這麼個兒媳婦多榮光呀,家裡的孩子有這麼個娘,多驕傲呀,這不比讓大花留在家裡做家務強嗎?
至於家務,各自洗各自的衣服,各自收拾各自的東西就行了,飯的話,誰在家誰做。而且現在房子這麼小,家務活已經很少了。”
楊地主正在吸溜吸溜地喝麵糊糊,聽了這話,拍了楊大金腦袋一把:
“你這小子把你爹當甚麼人了?我難道就是那麼一個老古板的老頭嗎?就是那麼一個欺負兒媳婦兒的惡公公嗎?
就你會做好人,還各做各的家務活,自來了邊區之後,你做了多少家務活?不都是你爹我在做嗎?
楊大金被噎住了。雖然他是事出有因——因為他經常連家都回不來,自然沒辦法做家務活——但被楊地主這麼一懟,也顯得理不直氣不壯了。
他也不敢說甚麼,迅速吃完飯,開始去折騰楊地主養的那些人造肉精。
李大花最近忙得很呢,她可沒工夫注意自家公爹的動向,李大花用梳子梳了梳一覺醒來有些毛躁的短髮,還用手沾了點水抹了抹,讓頭髮更整潔,然後穿上了灰色的工裝,手裡抓著四合面做的饅頭,幾口吃完,便準備出發。
楊地主見狀放下了正端著的碗,也跟著走了上去。
李大花一邊走一邊問:
“爹,您跟著我幹啥?”
“爹這不是看你每天去做工作,容易被那些不懂事兒的老頭老太太們罵嘛,爹去幫你管著點他們。”
“沒事兒的爹,我既然做的是這個工作,那自然也得接受老百姓們的批評,不可能不讓人家說呀。
他們如果有理的話,那我捱罵也沒甚麼,他們如果沒理的話,那我就跟他們講道理。
您就別過去了,別到時候再打起來,您這身子骨真打起來很容易出事兒的。”
“我怎麼會跟他們打起來,我也可以和他們講道理嘛。”
李大花見公爹很堅決,就沒有再阻攔,想去看看熱鬧就去看吧,反正他們婦救會如今去了哪家,哪家門外就會迅速圍了一圈人看熱鬧,她也習慣了。
到了半上午的時候,楊金穗就又是自己在家了,她沒甚麼靈感,就回了炕上,想再躺一會。
“金穗姐姐,你在家嗎?”
是在附近住著的小孩們。
他們聽家裡人說楊金穗是寫故事的,覺得很稀奇,也好奇。
小孩子總是很勇敢的,即使根本不認識楊金穗,也會積極的找上門來,先是幫楊金穗做事,然後圖窮匕見,要聽故事了。
楊金穗好歹也是看著家裡兩個小孩長大的,對於哄孩子也頗懂一些技巧。
她沒有靈感的時候,就會陪這夥小孩玩一玩,講一些自己編的故事。
有時候編著編著,前面的情節自己都忘了,或者衝突了,孩子們往往也不介意,繼續聽,因為他們也記不全:-D。
在她心裡,她覺得這些孩子是可憐的。
雖然根據地已經是受戰亂影響不那麼大的地方,但是他們也是在戰爭中生長的一代,失去過親人,經受過離別,感受過物資的匱乏。
而且,即使根據地已經盡力為這些孩子們開展活動,他們的娛樂方式還是很匱乏。
尤其是這一批小孩都是還沒有開始正式上學的,家裡大人都有事情要做,哥哥姐姐們要讀書,要做事。
他們只能在大街小巷裡瘋跑,玩泥巴,玩蟲子,趁著大人不注意的時候溜到山上玩或者河裡玩。
楊金穗想到那一張張紅撲撲的臉蛋,從炕上爬了起來,踩著鞋子撩開門簾,對外面喊:
“大美,我在家呢,你們進來吧。”
五六個孩子就快樂地奔跑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叫高大美的女孩兒,高高壯壯的,據說他家都生得高壯,她爹,她哥哥,她,都是小小年紀就能看出不凡的身高來。
而也是因著這個高壯,高大美的爹被拉壯丁了。
高大美十五歲的哥哥開始幫著娘一起養家,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了點,高大美髮了次燒,人就有點傻呆呆的了。
這也是她在一夥學前班兒童裡格外突出的原因,因為她不僅天生長得好,本來也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了呀,其實只比楊金穗小兩歲呢。
只不過,因為高大美的智力和很多記憶依舊停留在生病的歲數,村裡人都知道她“長不大了”,把她當小孩看,她也美滋滋地混在一夥兒童中間了。
也就是同一年的事兒,高大美的哥哥進城賣土產,被人打了。
回來後,高大美的哥哥就發了熱,傷口處腫脹得不像樣,當時又是夏天,蒼蠅都圍著他的傷處轉悠。
村裡懂點醫術的大夫給他用了草藥,不管用,只能遺憾地說,他活不成了,好好的一個小夥子被人打壞了。
家裡兩個孩子,一個傻,一個傷,男人也沒有了,高大美的娘不知道怎麼辦,正在這時,村外來了夥奇怪的人。
他們人很多,多數是壯年男女,有武器,但身上都是破破爛爛的,人也瘦得不像樣。
一開始,村裡人都怕這是夥流竄在附近的匪徒,盯上了他們村。
而且,城裡也天天喊著抓匪——雖然這些人衣服也不紅,頭髮眼珠子也不紅,渾然不是村裡人想象中的紅毛紅眼珠紅衣服的妖魔鬼怪。
即使他們看著溫和,村裡人依舊是怕的,這些人都餓成這樣了,肯定是要搶別人的糧吃的,說不得還得搶他們孩子去吃呢。
但是他們沒有,他們甚至沒有進村,就在附近搭帳篷,去山上弄吃的。
後來,逐漸有幾個人來村子裡換糧食,態度很好,還給錢。
再後來,來村裡的人多了些,會幫著挑水的老婆子乾點活,幫著約束村裡的孩子們不往深山去。
這是夥好人,就是混得有點慘,明明有武器,怎麼還餓成這樣呢?這世道,沒見過這麼傻的人。
但這夥有點傻的好人是讓人安心的,村裡人開始相信他們。
高大美的娘正是其中之一,兒子快要死了,她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態,找上了這夥人,求他們賣點藥給她。
這夥人不僅給了她藥,還安排人去家裡幫她兒子看病,那個被斷言打壞了的小夥子,漸漸好了起來。
因著這個契機,村裡人對那夥人更信任了。
他們開始進村講一些一聽就不真實的東西,“每個農民都該有地種,吃得飽飯”“農民也是國家的主人”……
雖然聽起來不像真的,但又很美好,誰不向往這樣的生活呢?
如今,高大美的哥哥又是個壯實有力氣的好小夥子,高大美的娘每次都認真地去參加群眾大會。
而高大美呢,她來找她最近很喜歡的金穗姐姐聽故事啦。
“姐姐,今天給我們講甚麼故事呀?”
高大美以比楊金穗還要高大的身體緊緊挨著她,親親熱熱的。
“今天講甚麼故事?我想想啊,今天給你們講一個生活在未來的小孩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