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意見書 正如那位“有識之士”所說……
正如那位“有識之士”所說, 此時的妓院提供的納稅收入的確很不少。
按《北平市妓捐徵收章程》中的法條所言,她們要納的稅種分兩種。
一種是妓女本身需要自行繳納的,每月1元至5元不等。
這數額, 看著好像不多, 但妓女本身的收入是先被妓院抽成的, 自己還得攢一些養老錢、看病錢,雖然後兩者普遍是用不太到,因為她們很難活到那個時候。
而且,她們想要獲得更多收入, 也需要買好看的衣服、化妝品,需要追求潮流, 這反而會帶來惡性迴圈, 那就是想掙更多錢, 就得花更多錢。
還有一部分很大的支出,是養家。
沒錯,即使被家裡人賣掉,這也不是一錘子t買賣,她們照樣需要供養家裡人的生活。
在這些零零總總的支出下,每個月還要納稅, 那真的是從手指縫裡扣出來的。
當然也可以不納稅,納稅的叫公娼,某種意義上算是受法律保護。
不納稅的叫私娼, 偷偷做也未嘗不可。
但楊金穗記得她之前看過的報紙上報道了這樣的新聞。
政府抓到了一些逃稅的私娼, 不僅要被抓去繳納高額罰款,還得被帶去遊街羞辱——要知道,此時逃了最多稅,甚至乾脆從國家財政挖牆腳的人都不會受到這樣的懲罰呢。
花捐交完就算完了嗎?
當然不是啦, 苛捐雜稅這種東西,自然不是一步收到位,也不是一方在撈錢。
她們還得繳納許可執照工本費、體檢費,這個體檢費是強制進行檢查的,但對於檢查出性病的女人,是沒人管的。
且嫖客本身有沒有病,也是沒人稽核的,所以折騰來折騰去,只是巧立名目和這些女人要錢罷了。
此外,還有公路捐,警捐,公益捐……
還有一部分稅金是妓院本身需要繳納的樂戶捐、招牌稅、營業稅、筵席稅、條子稅……
稅額在五元至二十元不等。
這部分錢,其實兜兜轉轉還是從妓女身上抽成。
楊金穗此前沒有特意瞭解過這部分錢,真瞭解了一下才發現,嗬,那位“有識之士”考慮到國家稅收嚴重依賴風俗業這一點,還真的不是謊話。
從納稅的角度來看,這些命苦的女人對國家的貢獻其實比政府工作人員要多得多呢。
畢竟,她們只需要考慮拿命去為黨國掙錢,他們要考慮的就多了。
要不要買新房、換新車、要不要送家人去國外避禍、結交外國官員?
當然是要的。
這些就佔據了他們絕大多數精力,還有多少功夫去為國做事呢?
說不定還要從軍費裡面撈點錢,從財政裡面撈點錢……
所以,為了維護這樣一項重要的財政收入,為了黨國的發展,是不是該更加重視這個行業?吸收更多從業者?
那是不是應該給她們提高待遇?
別的不說,人家做了這麼多貢獻,工資和福利待遇是不是該和此時的公務員看齊?
即使不和高階官員的專配官邸、報銷外任生活支出等待遇看齊,也得達到中下級工作人員的待遇水平吧。
比如,按照前兩年頒佈的《公務人員退休法》,公務人員如果患重病,是可以強制退休並按年發退休金的。
此時的性病也是不治之症了,子宮脫垂更是近似於殘疾,都算得上該被強制退休的情況。
楊金穗不是胡攪蠻纏的人,她也很能聽得進“有識之士”的意見。
她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的淺薄,沒有把妓女們的命運同國家的命運緊密連線在一起,竟然忽視了她們的犧牲背後,竟然為國家做出瞭如此大的、不可忽視的貢獻。
有則改之嘛。
楊金穗決定虛心接受意見,列出詳實資料,論證國家該為她們提供多少退休待遇、醫療贊助甚至是置裝費。
因為,此時對服裝有特殊要求的行業,如外交工作、軍警,都是有專門的置裝費的。
怎麼看,妓女們都更值得獲得這部分補助吧。
楊金穗洋洋灑灑地把這篇意見書寫了出來。
嗯,題目就叫《為擬設公娼醫療退休保障以穩稅收而促發展意見書》吧。
楊金穗不愛摘別人的桃子,她還特意在文中點明瞭那位關注國家稅收的“有識之士”的身份,感謝對方的建議。
為了增強說服力,她還羅列了不少資料,並提出了對策。
比如,明定她們的退休年限,考慮到這屬於特殊工種,對身體消耗極大,建議在30歲時退休。
再比如,設立專項退休金,考慮到她們的納稅額度如此之多,也算是她們繳納的養老保險基數很高嘛,那麼退休金多一點也是應該的吧。
還有,對於患有花柳病的公娼,這是板上釘釘的工傷,自然應該由政府出錢醫治並提供補償。
楊金穗當然知道這種意見書是不可能被採納的,畢竟,政府如果真的在乎妓女們的死活,就會公開取締這個行業了,而不是出了數個文件進行管理和收稅。
所以……
她寫這個,就是純純為了噁心人的。
哦,你們也知道她們納了很多稅,是對國家有貢獻的,但還是要剝削她們、歧視她們。
連作者寫一本書提到她們的悲慘命運,都要被拿出來上綱上線地指責。
你們到底在怕甚麼呀?
反正她楊金穗是不怕的,畢竟,她披了馬甲。
當然,這個意見書一旦發表,霧非霧這個筆名,在她這裡也算得上是機密級的存在了,保密年限怎麼也得二十年起步了。
楊金穗寫起來倒是很爽快,一氣呵成,寫完了就開始遲疑,這玩意兒,有人願意給她發嗎?
不管了,後續的事讓編輯煩惱吧,楊金穗果斷把稿件寄給裴清華,讓她自行斟酌要不要發、發到哪裡。
反黑宣發這種事,也不是她創作者一個人的責任嘛,平臺也得出力呀。
報社的確是在發力中。
有人要罵,那就得有人辯駁,要誇,裴清華髮動了幾個朋友,讓他們幫忙“反黑”。
其中就有秦玉汝和徐繪真。
秦玉汝,曾在《家庭報》連載過小說。
徐繪真此前寫的小說型別雖然沒在《家庭報》連載過,但她因衝破封建家庭和不幸婚姻的勵志經歷,也曾被《家庭報》報道過。
裴清華還曾對她進行過採訪,寫了一篇專訪文章。
編輯照顧起作者來是很無微不至的,但用起作者來,那也是毫無人性的。
裴清華幾乎是監督著她倆一人寫了一篇聲援霧非霧的文章,拿到稿件後才從對方家裡離開,
好在,這兩位知名女作家,也不抗拒這件事就是了。
秦玉汝其實不太贊同霧非霧作為一位年輕的、未婚的小姐去為這些事發聲,因為發聲的用處並不大,還會引來攻擊。
實在想發聲,可以換個筆名嘛,何必以已經被人知道是未婚小姐的筆名來做這件事呢?
從秦玉汝的想法就能看出來,資本階級的進步和軟弱二象性,是真的存在的。
雖然楊金穗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並不是“姐們兒要戰鬥”的赳赳壯女子。
而徐繪真因為有和霧非霧類似的家庭出身(她以為的),以及她本身就是更強硬更進步的一派,反而覺得霧非霧敢挑開膿瘡的文字很有勇氣。
這麼看來,近幾年冒頭的年輕女作家們,敢開炮的還真不少。
雖然都是藉助故事情節去暗示,比如身是客對外國銀行的刻畫,霧非霧對受折磨女性的同情。
但已經比將重點放在對男女之情的精細刻畫的作家,或一門心思做翻譯、不為時事發聲的作家強一些了。
徐繪真寫文章支援霧非霧時,這麼想著。
能看得出來,她內心吐槽的其實是秦玉汝和林芳許這兩個朋友。
雖然是朋友,但她們的一些想法還是有差距的,日常也會為此起爭執,彼此都有不認同對方的部分。
即使如此,徐繪真和秦玉汝,這次還是站在了統一戰線上。
在為了下個月的《少年志》商量主題時,楊金穗和他們久違地坐在了一間屋子裡。
她這才知道,秦玉汝和徐繪真竟然為她寫了支援的文章,雖然她們並不知道那就是她。
但還是很感謝了。
陳述禮作為真進步人士,對這些事也很感興趣,他此前還真沒注意到文壇竟然還有這樣一場紛爭。
畢竟,文壇的紛爭隔三差五來一場,他也不會那麼關注這些內容,真要關注起來,那就沒有盡頭了。
“竟是如此嗎?看來我們文壇,又出了個少年成名的作家啊,不知金穗作何感想呢?”
陳述禮看著楊金穗笑。
哇,要不要這麼損啊,想讓她變身酸雞嗎?
楊金穗知道他是開玩笑,但還是配合地作出西子捧心的悲傷姿態,心裡卻在想,這波啊,你在第一層,我呢,我在大氣層啊。
倆都是我,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開了個玩笑,陳述禮恢復正經,覺得自己也應該支援一下這件事。
他在前幾年就提出過取締這個行業了,那個時候,還有很多女校學生跟著遊行。
但當然是沒有成功的,利益相關方的阻力是很大的。
而且買賣雙方,也就是賣女孩的父母長輩和嫖客都是很難被管束的,一方仗著綱常大義,一方有很多社會名流,哪一方能被約束呢?
最起碼目前的政府是t不敢也不願的。
很快地,主動支援或被囑託幫忙的聲音也開始大了起來,讓一個已經連載結束的故事情節,被連綿不斷地討論著,就等一個收場。
而收場很快就來了,楊金穗以霧非霧的筆名回應的《為擬設公娼醫療退休保障以穩稅收而促發展意見書》,被勇敢的裴清華女士和馮知明先生刊登了出去。
裴清華願意刊登,楊金穗也不是很意外,她肯定是要維護自家報紙的名譽的。
馮知明……真是行走在以筆為劍的第一線啊。
作者有話說:大家元宵快樂呀~
今天有沒有吃湯圓/元宵,我吃了,但很後悔。
本來是打算點外賣吃個餃子的,眾所周知,我們北方人甚麼節日都想吃餃子(最起碼我是這樣),但考慮到正月十五不吃湯圓不合適,而吃了餃子就沒胃口吃湯圓了,我還特意點了個超市的外賣,買了包湯圓——齁甜,吃了一個半就膩了。
但最起碼,我還是很有儀式感地過了元宵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