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交流 楊敬之戴了老花鏡,手裡還拿……
楊敬之戴了老花鏡, 手裡還拿著一個放大鏡,正在對著一本書照來照去。
那書頁都發黃了,邊角也變得很脆, 翻動間有輕微的噼啪聲。
楊金穗敲門進來以後, 就在楊敬之的眼神示意下坐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只能默默看著楊敬之翻動書頁。
趁著這會兒功夫,楊金穗又在心裡把自己想要說的話過了一遍,爭取一會兒能不被挑出甚麼漏洞。
內容過了兩遍, 再聽楊敬之翻動舊書的聲音,她開始覺得煩躁了。
她知道, 楊敬之晾著她, 可能是覺得她不該那麼直白地罵回去, 可能是覺得她有些急躁,也可能就是單純磨磨她的性子。
這種老一輩的教育方式,總是這麼愛故弄玄虛,在楊金穗看來,還真不如楊地主呢,有甚麼不贊同的, 就直接說出口來。
如果和孩子們有分歧,那就爭一爭,辯一辯, 再氣急了, 吵一架也就罷了,總歸不會塑造這種威壓,玩心理戰。
唉,但是住人家家裡, 端人家的飯碗,指望人家的庇佑,那也只能服管,楊金穗輕輕挪動了一下身體,覺得屁股下面這張木椅子有點硌人。
“坐不住了?”
“沒有沒有。”
楊敬之終於大發慈悲地放下了手裡的放大鏡和書,開始和楊金穗說話了。
楊金穗連忙揚起一個天真的乖巧的笑臉,就是那種高知老頭老太太們很喜歡的十佳少年風。
“你的性格,和你爹是真的像。”
倒也沒有吧,她覺得自己還是很講道理的——絕沒有說楊地主不講道理的意思。
楊金穗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虎父無犬女嘛,哈哈哈。”
“哼,好了,不說這個了。我聽說你今天出去玩,和杜蘭先生家的孩子吵起來了?”
訊息真靈通啊,據楊金穗所知,和她一起出去玩的楊家孩子,還都沒來得及找長輩告狀呢。
看來是杜蘭先生先打電話說了,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說的,總不會倒打一耙吧?
楊金穗知道,這位杜蘭先生,是做化妝品出口貿易的。
受近年來法國內部法郎崩潰、物價飛漲、工人運動的影響,把做生意的重心轉移到中國來,畢竟,他們在這裡,是能夠享有特權的。
而法國商人,在中國的重要據點之一,就是天津法租界了。
當然,即使他們享有一定特權,在中國複雜的□□勢和多國爭鋒之下,作為商人,也得想辦法和各方打好交道。這樣才能長久留下。
這也是楊敬之家的孩子,對一起玩的外國小孩沒那麼謹慎的原因。
歸根結底,楊敬之家裡的大人想從這些外商身上獲得更新的國際形勢和一些被管制嚴格的商品,而他們是想獲得一定保護。
還是想要獲得保護的人所求更多些。
想明白這些,楊金穗也沒甚麼擔憂情緒,很坦然地說:
“算不上吵架,只不過是明辨一下道理,真理,總是越辯越明的。”
“所以辯明白了嗎?”
“我是明白的,他們明不明白,現實會告訴他們答案。”
楊敬之看著楊金穗,一雙眼睛,隔著厚厚的鏡片,看起來有些變形,也讓楊金穗看不明白他的心思。
“我看了很多你寫的東西,《楚驚鴻探幽錄》,還有那本,修仙的,叫甚麼來著?”
“《凡骨初登修仙途》。”
“對對對,這本的名字,沒有第一本那麼朗朗上口嘛,在我看來,叫《楚雲深修仙記》就很好。”
楊金穗驚歎:
“大伯,您太懂了,這個名字的確是,直抒胸臆、開門見山。其實後來我就後悔了,奈何已經刊登了,也只能如此了。”
楊敬之微微笑了一下:
“寫得都不錯,我都看了,家裡的孩子也愛看,你父親,在學業上實在是沒甚麼天分,你哥哥,也是如此,倒是你,遺傳了我們家的天賦。
或許你父親沒和你說過,你祖父,當年也是治學大家,還曾翻譯過一些外國的文學作品。
這些手稿,都還在家中放著,你如果感興趣,可以找出來看看。”
嗯?嗯嗯嗯?
這是甚麼話?
我爹的父親,和你的父親,又不是同一個。
雖然楊金穗沒見過自己的祖父,但是她聽她爹和二叔說過一些事,她的祖父,充其量就是個小地主罷了。
學問水平……據楊地主的說法,還不如他呢。
這話說得實在奇怪,但楊敬之又是一臉的理所當然,楊金穗只能自己說服自己:
哎呀,堂祖父也是祖父嘛,人家這麼說,是為了表達親近,自己有甚麼好質疑的呢。
楊敬之沒注意到楊金穗的神色,有些陷入了思考:
“父親他,去世前就曾說過,我們要學洋人的本事,但不要讓洋人插手我們的內政,要警惕他們用更先進的理念去掠奪我們國家的財富和文明。
我看你的小說裡,似乎也是類似的想法。”
楊金穗聽得很受震動,據她所知,楊敬之的父親,她的那位堂祖父,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那個時候,大概是狠狠受挫的時期,八國聯軍,日俄戰爭在中國的領土打仗,科舉徹底退出歷史舞臺……
主流的思想就是,本國的儒學也好,文明也罷,不能救中國,必須儘快、全盤學習外國,對外國抱著很強的依賴心理。
而接受舊式教育長大的一部分保守派,則是怨恨害怕外國,更加相信“祖宗之法不可變”。
在這兩者之間的,則是革命派了,要學外國的東西,但不相信外國人會無償幫助,認為會付出更大的代價,所以要進行革命。
這位堂祖父,以他的年齡和一生的經歷,按理說是會更接近保守派的,想必他身邊有不少朋友是類似的想法。
但他竟然在病榻之上,仍然進行著清醒的思考,看到了在當時那個時代,相對正確的一條道路。
這是何等的清醒。
要知道,即使是如今,外國人在這片土地上享受著超然的特權,打壓著本國的文化和產業,依然有很多人對外國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寄希望於他們的同情和援助。
“或許,在你們看來,我和那些外國人交好、合作,是很沒有骨頭的行為吧。”
這話,對一個晚輩說出來就顯得太重了。
楊金穗站了起來,正想解釋幾句,她絕對沒有這種不尊敬長輩的意思。
但一看楊敬之的神色,感覺……他應該不是在和自己說這些話,而是在和他的父親。
他在疑惑,在詢問,但被提問的人無法給他回答。
或許,那位杜蘭先生,把她對他的孩子所說的話,全無保留地轉達給了楊敬之,這才讓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的父親,產生了疑問。
他是會覺得自己這個侄女太過偏激嗎?還是覺得她的觀念是正確?
這全看他信奉的理念是甚麼。
楊敬之做過甚麼,楊金穗是全然無知的。
他只是單純地周旋在這些外國勢力之間,想要為自己的國家贏得一些喘息的機會?
還是為了獲得某方或者某幾方勢力的幫助,讓渡了一些本國的利益?
楊金穗不知道,而且這種事,她也是不好問的。
即使是親戚,楊金穗也不覺得,這種事情,楊敬之會對她說實話。
就如楊金穗自己的傾向,也是絕不會和親戚們說的。
楊金穗只是靜靜坐了回去,等t待他的思維回歸現實。
沒一會兒,楊敬之就從沉思中回歸了,忍不住一笑: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吧,我們這代人,已垂垂老矣,只能憑藉這在漩渦中周旋幾十年的本事,繼續周旋下去,等待一個生機。
而你們,或許就是能抓住這線生機,真正能實現國家獨立的這代人。
我真希望,你們會是這代人,我怕,再這麼淪陷下去,再過兩代、三代,不知道還有多少孩子記得自己的來處。就像,就像印度、越南……”
“肯定不會的。”
無論是現實,還是小說世界,不同的發展,終將指向同一條正確的道路,和光明的未來。
說開後,楊金穗覺得和這個嚴肅的大伯更親近了一些,也就很自然地開始向他求助。
楊金穗把自己的設想一說,楊敬之倒是挺感興趣的,而且覺得操作起來的難度並不大,做個假的在華居住的外國人身份,然後去投稿,並不難。
難的地方在於:
“你真的能透過看一些外國的報刊,就學會寫他們喜歡的小說嗎?”
雖然以他們家的遺傳,出一個少年作家很正常。
但這個少年作家還會寫外國風格的作品,在她從未去外國留學的前提下,那還是……不太讓人信任的。
“大伯,您既然看過我寫的小說,就知道我的文筆是十分白話的。”
“那倒是,我還和你爹說過,怎麼不給孩子打好文學功底啊,小時候都不教你學四四書五經的嗎?”
楊金穗臉紅了,她爹真是被她連累了呀,落了個教女無方的罪名。
還好她寫白話文小說也寫出了一定成績,不然在楊敬之這種童子功學得很好的文化人面前,她估計都得被當做半個文盲了。
“教了教了,我爹從小就讓我背,我哥哥也教過我。我就是,我就是覺得白話文表達更清晰,能讓更多讀者看懂。”
其實是這一世小時候的學習經歷實在抗不過前世二三十年的用詞習慣,還是被同化了。
客觀來說,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的文學水平還是高了不少呢。
“所以你是覺得,你擅長白話文的表達,所以能更好上手外國的小說?”
“我是這麼覺得的,唯一可慮的,就是我對外國的國情和習俗還是不夠了解,到時候應該需要找人幫忙調整一下。”
“我家裡就有一些外國的報紙,你先拿去看,看不懂的問時寧、時蔚他們。看得差不多了,你先用中文寫幾篇短文,寫出來讓我看看。”
“好的!”
楊金穗很滿意,雖然大伯提出一些質疑,但總體還是願意支援她的。
這就像論文答辯似的,別管問了多少問題,讓學生透過就是心善的老師。
楊金穗起身,打算告別離開。
事情辦完了,勇氣又像被扎破的氣球一樣洩掉了,怕楊敬之問她的學習情況,尤其是學國文典籍的情況,楊金穗決定先發制人,趕緊告辭。
“誒,等等,金穗啊,你這個主意,大伯覺得挺好的,為了我們國家在國際上的名聲,的確是該做些甚麼了。
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讓其他人也做這些事?
尤其是那些公派留學的孩子們,他們在國外也能為國家出出力嘛,還能掙些稿費,改善一下生活。”
此時公派留學的學生,其實待遇還是不錯的,能保證他們在國外吃飽穿暖,但是,想要過得品質高一些還是比較困難的。
尤其是華人在國外備受歧視和欺負,很多學生為了住在更安全的地方,會壓縮自己的飯錢。
楊敬之一方面是覺得他們文化水平更高,更瞭解當地民俗和國情,看起來成功率比楊金穗要高一些。
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他們有更多途徑補貼生活。
“當然可以了,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也很難做成這件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