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八卦們 楊地主的表外甥家裡姓郭,……
楊地主的表外甥家裡姓郭, 雖然父母已經去世,但兄弟三人依然住在父母留下的宅子裡,以及他們的兒女甚至孫輩。
郭家浩浩蕩蕩擠了四十幾口人, 因為都沒有太大的能力, 也都沒有很不成器, 只是守成地靠著父母留下的鋪子和積蓄過活,倒也沒甚麼大矛盾。
因為他們也知道,一旦分開,居住環境和生活條件, 是不會比如今更好的。
尤其是如今世道也亂,城市裡人口流動更大, 還有火車這樣一個能頻繁運輸大量人口來去的交通工具。
在安全方面, 反而不如楊金穗他們家所在的縣城那樣, 住的多為知根知底的人家,沒那麼多□□的極端事件。
這些□□的犯罪人員,往往是最愛找那種有點錢但沒甚麼權勢,且家裡人口少的家庭了。
當然,在守成了小半輩子之外,郭家的幾個兄弟, 也在積極謀求轉型之路,這一點,當然就是放在小輩們身上了。
這也是楊家難得回鄉時, 郭家人極力挽留他們多住幾日的緣故——沒別的, 純粹是為了取取經。
雖然楊家並不主要是為了孩子唸書才特意跑去北平,但在郭家人看來,其實就是這樣的。
他們也很想知道,這麼大的代價, 對孩子的成才到底有沒有好處,值不值得他們也多掏點錢下注在這件事情上。
目前,郭家的孩子,讀書方式比較多樣。
有被送去私塾跟著先生讀書的;
有讀了兩年沒甚麼天分,家裡覺得浪費錢乾脆接回來跟著長輩打理鋪子的;
有去新式小學讀書的;
還有的去學武、學算賬;
或者乾脆甚麼都不學、也不做,就在家裡躺平的。
以上這些,說的都是男孩。
而女孩們,無一例外,都是留在家裡跟著母親或祖母學管理家事,這個過程中,如果自家親孃或者祖母文化水平高一點,還能學學認字。
如果長輩的文化水平類似王熙鳳,那她們基本也是睜眼瞎的狀態了。
更有甚者,楊金穗有幾個表外甥女,如今不過十四五歲,已經處於待嫁狀態了,正在家中繡嫁衣。
雖然郭家人還沒喪心病狂到讓十幾歲的閨女嫁給甚麼續絃的大叔、納妾的大爺,選的基本也是年齡相仿的少男。
但是,那也沒必要這麼早讓閨女嫁人吧。
活像是民國成立沒通知他們似的,可能只有大總統復辟的訊息傳到他們耳朵裡了吧。
雖然心中有無限吐槽,楊金穗還是沒辦法對熱情的年長的表哥表嫂真正表現出甚麼不滿。
他們看上去是那麼慈愛,提及子女的未來充滿了迷茫和焦慮,給女兒準備的嫁妝也是真真切切的充足而思慮周到……
你很難說他們是懷抱著惡意做出了這些決定。
但事實就是,在新舊交替的時代,在女人的世界從延續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方方正正一片屋頂,終於變得可以看到更高的天的時候,慈愛的父母義無反顧地把她們推進了舊式的婚姻裡。
讓她們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為死去的封建王朝陪葬。
“可以讀書的,也可以去平民學校學一些手藝。在北平,很多女孩已經開始學習這些了,西方人開的醫院、銀行,政府裡、學校裡、工廠裡,都允許女人在裡面工作。”
在一位已經做了祖母的表嫂對僅剩的未嫁的女兒的婚事表達出憂慮時,楊金穗忍不住說出了這些話。
這位表嫂的小女兒,訂了一個在外讀書的未婚夫,很符合這個時期多數包辦婚姻情況的是,也是男方父母一意孤行訂下的婚事,而男方並不情願。
肉眼可見地,這並不是一段會幸福的婚姻。
“那怎麼行,她都這麼大了,再去讀書,得讀到甚麼時候?
更何況,就是讀出來,去政府、學校工作也就罷了。
去工廠,那多辛苦啊,做久了,手糙了,面板差了,就找不到好男人了;而去外國人辦的醫院和銀行,更不行了,和綠眼睛大鼻子的外國人相處,以後還怎麼嫁人。”
起承轉合還是嫁人。
當然這種對婚姻的看重倒也符合此時的現實情況,社會還沒發展到普通家庭的女人不結婚也能安全地在這個社會擁有人身自由和財務自由。
楊金穗也不敢說讓表嫂不必憂心這件事,更何況,表嫂即使抱怨連連,打從心裡也不打算放棄這段婚事的。
那麼,是不是可以從婚事著手呢。
“我那位外甥女婿如今在哪裡讀書?”
“冀州中學堂,不過他快畢業了,似乎還要繼續往上讀。”
“那就是了,他如今還在讀書,並且打算繼續讀,肯定是不願意回鄉成婚被妻兒拖累的。
即使如今被他父母壓著成婚了,他常年在外地讀書,身邊多是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同學,說不得哪天就要登報離婚了。
如今這些新式男子們,那可別提了,最愛的就是反抗包辦婚姻,單方面提出離婚。
有良心點的,或者原配有孩子,或許還願意給點錢;沒良心點的,乾脆一點補償都不給的。
而他們的父母呢,卻不覺得離婚後兒媳婦不是自家人了。
且兒子和自由戀愛的新妻子也未必願意回鄉奉養老人,做父母的,說不得就得抓著頭一個兒媳婦可勁兒使喚。
表嫂,這事,我們在北平見了不止一例了,如今的世道,男人踹掉包辦的妻子,不比扔掉一塊破布難多少。”
李大花在一旁也忍不住插話:
“可不是,我們在家看的那些報紙裡,三天兩頭登報離婚或者登報同居呢,反正是不願意和老家的妻子過日子。而且很多人還覺得這是進步呢。
還有那些官員,家裡有著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在外面還要公然帶著甚麼新式女性出入各種場合。”
表嫂盤腿坐在炕邊,恨恨地用手捶炕上的小矮桌:
“這個世道也不知是怎麼了,清清白白不接觸外男的姑娘被嫌棄,在外面跟男學生廝混的反倒受追捧,真是世風日下啊。”
這話有點掃射所有女學生的嫌疑了。
楊金穗沒覺得有甚麼,可能是她之前被蛐蛐不守規矩之類的言論太多了,也可能是她本身也不覺得在學校和男同學接觸有甚麼問題。
李大花就聽得不太高興了,覺得這種話傳出去影響名聲:
“哎呀呀,這叫甚麼話,清廷都沒了,如今人家都講究男女之間可以有正常的社交來往、交朋友呢。
更何況,金穗他們在學校裡,都是在老師的監督下和男學生們交流的,普通男女學生可不這樣。
你說的那些,那都是男人從根上就壞掉了,即使一個外面的女人都接觸不到,也能和家裡的僕婦搞到一起。
就像之前我們縣裡的那白家老爺,他夫人管得多嚴啊,一個妾室都不許納。
他出去談生意,開始是小舅子跟著,後來是兒子輪流跟著,就是怕他有甚麼心思。
結果呢,他倒是和鋪子裡的一個小廝勾搭一起t了,嘖嘖嘖。”
表嫂連忙解釋,“我是說那種和已婚男學生男老師們勾搭的女學生,可不是說正常在學校讀書的女學生。
我也知道嘛,新社會了,總統夫人都要舉辦慈善晚會、和外國人交朋友了,女人接受新式教育是好的。
但我家這賢淑的姑娘們,怎麼一下子就成被嫌棄的了呢?”
是這樣的,時代拋下你的時候,是不會喊一嗓子的。
尤其是這些本來就不由自主的在舊式教育下長大的女孩們,她們都還來不及選擇自己的人生呢,就被社會的主流思想視作愚昧、無知、陳腐的一處舊傢俱。
因為她們在原本的社會價值體系下、舊式家族中能產生的價值已經被大大削弱了。
娶一個在閣樓長大的、裹了小腳的小姐,不再是錦上添花的存在,倒成了落後的象徵。
追逐社會認可、追逐名聲的男人們,即使心中依舊愛她們的“不見外男”“三寸金蓮”“以夫為天”,表現在外人面前的,也只會是嫌棄。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的確有一批進步青年,是真的覺得戀愛和婚姻應該自由,夫妻之間應該有共同話題。
但他們並沒有精力和興趣去改造自己的妻子。
或者很難改造,畢竟,女方也是受了多年舊式教育薰陶長大的,真為了丈夫的喜好就徹底改變觀念,難度是很高的,打從心裡也理解不了。
但這些要對錶嫂解釋,就有點複雜了。
更何況,她此時的注意力,全被大嫂說的那個八卦吸引了。
怎麼回事,她也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怎麼這種大瓜她不知情呢?
楊金穗很乾脆地問:
“嫂子,您繼續說呀,哪個白老爺,是開豆腐坊的白家嗎?說起來,我還和白家的一個孩子同過班呢,還真沒看出來他家長輩是這種人。”
“就是他家,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又這麼丟人,你同窗的那個是他孫子,未必知道這件事,你當然看不出來了。”
難怪,據她所知,這位白老爺去世的時候,她都還沒出生呢。
吃去世之人的瓜,不道德,但是表嫂家有小佛堂,她一會兒去敲幾下木魚就成。
菩薩會原諒她的。
於是,楊金穗繼續纏著李大花把這個故事講完,講透徹,講嚴謹。
表嫂對這些傳聞不感興趣,她這個歲數了,甚麼烏七八糟的事都見過,也聽過,男人找兔兒爺,算不得甚麼。
但她也不好拂了客人的面子,非要人家聽她的抱怨,只能一邊聽著,一邊搜腸刮肚地找她知道的那些傳聞,一會兒講給楊金穗聽——總不能讓客人在他們家餓到了呀。
雖然,傳統的規矩裡,是不許未成婚的姑娘聽這些東西的。
但是,楊家這個表妹,連和男同學一起讀書都做了,也不差這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