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憤怒要化成文字 在這樣的迷茫之中……
在這樣的迷茫之中,人的心反而總是更明白自己最真實的感受的。
就如此時,雖然楊金穗身邊有一些同學以西方的生活方式為榮,以家裡長輩是歐美人的座上賓為榮。
但真的被一個外國人否定自己國家,還是會覺得憤怒。
這種憤怒,在楊金穗心中更勝。
她可是來自於後世的,那個時候他們有太多渠道去了解國外的真實情況,透過書籍,網路,腳步。
也可以和國外的網友對賬,國外到底甚麼德行,那些所謂有信仰的民族是怎麼對土著居民亡國滅種的,怎麼把屠殺和侵略美化成探索新大陸的,她可是很清楚的。
在誰面前裝樣子呢?你以為你們的老底我不知道啊?
楊金穗騰得一下站起來。
這個修女是哪個國家的?
好像是阿美麗卡,嗯,就是阿美麗卡,口音很明顯。
楊金穗邊站起身邊想,這可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光著屁股推磨——轉著圈丟人,自家的屁股還沒擦乾淨呢,來這充當上帝使者啊。
“Annie Yang,你站起來做甚麼?我說得不對嗎?”
嗯,因為在這個學校上學的緣故,每一個學生還得起個英文名。
這就是楊金穗隨意選擇的名字,反正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日後想換還能換。
“Sister Maria,你的意思是,因為我們不信仰上帝,所以上帝在懲罰我們,才讓我們的土地上出現了這樣的官員?”
“是的,我有說錯嗎?”
“那據我所知,在您的國家,販賣人口的行為更為普遍,這也是神的懲罰嗎?是神把那些紳士們變成千裡迢迢從亞非利加州掠奪人口的魔鬼嗎?”
楊金穗並沒有等到修女的回答,對方把她請出了課堂。
不過,下課後,楊金穗也問了同學們,修女之後的時間內並沒有再提到那些論調,安安分分地上課了。
但楊金穗還是生氣,因為她知道對方並不是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而是帶著種高階人種式的傲慢。
對方不想和學生們打嘴仗,不屑於爭辯甚麼,因為無論是輸是贏,都不影響如今的這塊大陸千瘡百孔,內憂外患。
而修女所誕生的美利堅,也在盡情享用著這盤遙遠東方的任人宰割的珍饈。
還因為,即使這個外國人,在他們的課堂上發表這樣侮辱這片土地的言論,學校也沒甚麼反應。
沒有一個人處罰她,沒有一個老師站出來,告訴孩子們,她說得大錯特錯,我們這片土地,並不是沒有信仰的土地,我們信仰“家國同構”“仁義禮智”,我們敬天法祖,我們勤勞肯幹踏實努力......
但是沒有人站出來反駁那句話。
某種程度上,楊金穗能理解他們的沉默。
因為這個學校的很多東西,資金、那些珍貴的外來課本,甚至是楊金穗的免學費獎勵,其實都是校長從外國人手裡化緣來的,在這種前提下,很多事只能忍耐了。
但忍耐也讓人覺得悲哀,因為她會想,會有多少孩子,在這些夾帶私活的宣傳下,被洗腦呢?
這種憤怒,是同齡人的佩服和支援都無法打消的,反而讓她更憤怒了。
這片土地上明明還生長著這些可愛的聰明的孩子。
即使是總是毒舌的許霆,依然彆彆扭扭地說他也覺得修女的話很沒有道理,可見大家都愛著這個孱弱的國家。
但那些大人們,如孫縣長一般的大人們,卻在不斷為了自己的私利而做出沒有底線的事。
這種憤怒,即使回家後聽到楊大金說,外面已經有人開始討論《恨也依依,愛也悽悽》中的反派是否和如今正在被熱議的孫縣長有關係,並且有人已經開始扒這兩者間的關係。
按理說,她最初想要報復仇人的目的即將達成了,在這樣的輿論之下,孫縣長會成為被放棄的那個。
但她還是不開心,但又很難對別人說這種不開心。
家裡人都是比較謹慎的性格,可能說得刻薄一點,就是順民。
外國人為非作歹,官老爺魚肉鄉里,只要沒有危害到自己,就會謹慎地不發一句怨言。
這不是他們的錯,因為三綱五常,生存所需,都在告訴他們,要順從君父、順從權威,如此才能小心翼翼保有一片安全的生活空間。
久而久之,他們就習慣了。
此時,這些紛亂的想法,好像只有透過筆寫下來才行。
楊金穗自恢復記憶以來,難得地沒有目的也沒有頭緒地在紙上留下了不成篇的字句。
她還沒想好要寫點甚麼或者發表甚麼,只是在發洩了心中的鬱悶後,把紙筆放到了櫃子裡。
小棗已經帶著楊滿谷躺在了床上,兩個人安靜地玩著翻花繩,並沒有發出聲音。
自楊金穗開始寫作以來,只要她在寫東西,屋內就總是安安靜靜的。
每個人都很體諒,這不僅是對她的關懷,也是對知識的尊重,他們覺得讀書是在做大事,寫文章是在做大事。
好像那支筆,那本書,有甚麼魔力似的。
是的,她想,書和筆,所承載的文字,就是有魔力的。
何必灰心呢,她一直都知道,不是麼,知道在這個時代有太多她看不慣的東西,這個國家還有很多問題,未來還會更嚴峻,所謂的“亡國滅種”之危,所以單純的憤怒不能解決問題啊。
憤怒要化成文字,要化成怒吼和吶喊。
在這樣的思緒中,楊金穗逐漸陷入了睡眠。
楊滿谷低聲和小棗說,“姑姑看起來不開心。”
“可能上學太累了吧,金穗睡著了,咱們也早點睡吧。”
小棗把楊滿谷哄睡著,自己反而失眠了。
最近楊金穗白天上課,回來要寫作業,還要考慮作品的進一步運作,還得考慮身是客這個筆名的新作品是甚麼,忙得團團轉。
因此小棗心裡雖然有些事情,但還沒找到機會和楊金穗說。
楊金穗渾然不覺,第二天照樣揹著書包去學校,一到校,就被通知要去校長室一趟。
她心下忐忑,很怕被退學,雖然她也不指望著靠上學找工作,但到底是,這麼努力才考進來。
更重要的是,她也沒有做錯甚麼。
校長名周司年,四十歲上下的年紀。
消瘦,一張長而窄的臉,帶著金絲眼鏡。
不大的眼睛在厚厚玻璃鏡片後面被折射得微微變形,眼球有點凸出的感覺,這是長期戴眼鏡的後遺症,顯得眼睛總在無神地瞪著人似的。
他穿著合身的西服,就是這個時代那種看起來很西化的知識分子,精英階層。
楊金穗也是頭一次見校長,對上那雙眼睛,不自覺就不自在起來。
“楊金穗?今年剛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對麼。”
“是的。”
“請坐。”
周司年的頭點了一下,眼神看向他寬大木桌前的一把椅子,示意楊金穗坐在他對面。
楊金穗快走幾步坐下,然後深深地呼吸了一次,這才看向對方,怕個鬼啊,一個校長而已,又不能讓她掙不到錢。
“課堂上你和Maria女士的衝突我已經瞭解到了,對方向我反饋,說你是個不服管教的女孩,且不守規矩。你怎麼說?我想聽聽你的角度。”
還告了黑狀。
我不服管教?我只服有道理的管教,你一個英聯邦流放罪犯的後代,拿著殖民地和販賣黑奴的錢供奉上帝的狂熱宗教人士,我憑甚麼服你的管教?
楊金穗有很多髒話想說,但還是冷靜地儘量客觀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她說了這樣的話嗎?有人能給你作證嗎?”
“有。我們班上的同學,以及Maria女士的助教老師,都聽到了。”
別說聽到了,這話乾脆就是助教翻譯的。
“好了,我瞭解了,你可以回去了。”
就這?這是在搞甚麼
“校長,您會處罰我嗎?還是會處罰Maria女士?”
楊金穗想知道對方的立場是甚麼。
周司年反問,“如果我不處罰對方,你會失望嗎?”
楊金穗的肩膀垮了下來t,雖然她自己沒有注意到,但從周司年的角度來看,很輕易就能看出這個孩子的失望。
這個在課堂上會因為憤怒而站起來直戳對方痛點的孩子,沒忘記用英文給予最直接的回擊的孩子,如果對她的師長們失望了,該是多可惜的一件事啊。
但她不是這麼說的,她說,“不會,某種程度上我能理解吧,我們得罪不起外國人,尤其是態度曖昧的美利堅人。
雖然她說話難聽,有偏見,品格存疑,但的確給我們帶來了辦學的錢,還在教我們外語。”
周司年說。
“很好,看來你還能冷靜地分析目前的情況。我已經申請換一名修女來。
正好Maria也不是很適應我們國家的食物和氣候,想要去其他國家傳教。
不過,你要知道,這種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你還小,目前的任務是好好讀書,學習本領,而不是過早地投入這種鬥爭之中,被無意義的消耗掉。”
“我知道了,抱歉,校長,給你們添麻煩了。”
楊金穗怏怏地從校長室出來,還被遞了一小包糖,大概是種安撫情緒的禮物?她也不知道。
出了校長室,她就看到幾個同學在樓梯處,正在推推搡搡地不知道爭論甚麼。
“你們在幹嘛?”
作者有話說:
最近在看魯豫的慢談,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