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南下合章 欲成大事,不可有軟肋;
天光大亮時分, 松濤苑的燭火早已燃盡熄滅,晨光透過窗欞斜斜灑進來,落在案几上, 映得一室清寂。
屋內已沒了楚南生的蹤影, 昨夜謝硯為壓下媚藥餘勁, 泡了半宿冰水,又灌下好幾碗湯藥, 折騰到晨光熹微才勉強闔眼,此刻終是在暖融融的陽光裡, 緩緩睜開了眼睛。
媚藥與酒勁已散乾淨,他眼底再無半分昨日的混沌與懊喪,只餘冷沉。謝硯仍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的暗紋。靜謐裡, 指尖輕叩床沿, 沉默思索片刻, 隨即撐著床沿坐起身,抬手便掀開了垂落的錦帳。
“謝中。”他開口, “昨日之事, 四叔那邊可查明瞭?”
守在門外的謝中聽見傳喚,立刻推門進屋,快步走到床榻旁,規矩一禮後俯身湊到謝硯耳邊,壓低聲音耳語了幾句。
謝硯聽罷,喉間溢位一聲冷嗤:“竟然是他?”
他抬眼掃過窗外:“這般愚蠢拙劣的伎倆, 他到底圖甚麼?”
話音頓了頓,想起昨日宴中的謝巍,失望已極, “父親,竟也陪著他胡鬧,不惜...” 他說了一半,想想謝巍身邊幾個年輕的妾室,更襯托得自己可憐。
五十多歲的老父親耐不住,還有地方瀉火。
自己這個二十多歲的青壯年卻只能泡冰水。
謝硯嘆息一聲,只覺得自己竟這般命苦:“罷了。先前放他一條生路,是他自己不想活,那就怪不得我了。”
想來逃去江東的謝礫,定然是說動了陸策,再由陸策牽線聯絡上謝巍,才得以悄無聲息潛回許都。
陸策打得一手好算盤,謝礫這般蠢貨,於江東而言毫無戰略威脅,卻能在謝家內部興風作浪、攪亂他一統北境的佈局,這般坐收漁利的好事,他自然何樂而不為。
謝巍的心思,他亦能揣摩幾分——無非是念著父子情分,想保下謝礫這個兒子。甚至更久之前,老頭子還想透過謝礫,再布制約權利的棋子。這般心思,也可理解。
可理解,不代表縱容。謝硯再無半分遲疑:從前留著謝礫的性命,有顧及謝巍的顏面,有暫且利用他牽制各方的考量,也許冥冥之中還有一絲殘存的的兄弟情分與不忍。
可如今,再沒有甚麼能讓他猶豫不決了。
“傳我令,圍了主院。”他目光無波,淡聲下令。
謝中領命而去。
此時的主院內,謝巍仍僵臥在榻上未曾醒轉。昨日他同謝硯一般中了媚藥,抓著一名妾室耗盡心神,才勉強沉沉睡去,年過半百的身子經不住半宿折騰,濃重的疲倦裹著他,窗外縱有動靜,也半點未曾傳入耳中。
直到謝瑞跌跌撞撞衝進臥房,謝巍才從混沌的睡意中勉強掀開眼皮,腦子昏沉、沙啞著嗓子,語氣裡帶著未醒的疲倦:“慌慌張張的,發生了何事?”
“使君!”謝瑞的聲音發顫,“三郎君……三郎君他被二郎君從西屋抓走了!還有,主院……主院也被二郎君的人圍了!”
謝巍殘存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他坐起身,散亂的髮絲貼在額前,眼底是難以置信:“你說甚麼?謝硯圍了主院?”
心頭急轉——謝府的護衛工作素來由謝峻一手掌控,除非謝硯調兵與謝峻正面死戰,鬧出驚天動靜,否則絕不可能這般輕易闖進來,還悄無聲息抓走了謝礫。可他側耳細聽,窗外卻安靜得很,並沒諸如兵刃碰撞的動靜,甚至連嘈雜都無。
他目光如炬盯著謝瑞:“四弟呢?他為何不阻攔?!”
謝瑞迎上謝巍的目光,眼底裹著難掩的悲憫,猶豫片刻,才艱澀地吐出一句話:“是……是四爺先查到三郎君藏在西屋,派人告知了松濤苑,他……他自始至終,都沒打算阻攔啊!”
聞言,謝巍怔怔地坐在床榻上。
原來如此。
往事如潮水般一一湧來。
當年王氏離世,謝峻雖無半分突兀之舉,可在王氏下葬後不久,突然放下府中諸事,孤身離了許都去雲遊四海——那般驟然褪去的銳意,也曾引得族中人不解,但自古不乏性情奇怪的世族子弟,謝峻雖優秀,族裡也不缺人才,大家便隨他去了。
後來自己以病重名義將謝峻召回時,謝硯身中奇毒,被楊氏與謝礫聯手打壓,困於絕境、命懸一線。彼時人人都道是那乳氣未褪的醫女救了他,可僅憑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娘子,真的能逆轉乾坤?
還有這些年,謝峻反反覆覆往返於許都與謝硯的大營之間,劉賀聰的死與他有沒有牽扯?
從前只當一切皆是因緣際會,可如今想來,竟是處處都是破綻,處處是伏筆。
謝巍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這麼多年來,他步步算計,處處提防想要掌控一切,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一聲長嘆從喉間溢位,有著半生權謀的疲憊,藏著老來失勢的悲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
他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對謝瑞吩咐:“打盆溫水來,替我淨面。”
謝瑞不敢耽誤,片刻後,端來一盆溫水,小心翼翼伺候謝巍淨面。
謝巍望著銅盆中自己蒼老憔悴的面容,鬢角的白髮被水光映得愈發刺眼。他目光淡淡掠過一旁垂首侍立、相伴多年的謝瑞,對方憂心看著自己,半天方開口:“主上不必過於憂懼,您手上還有許州、弘農二軍...”
謝巍緩緩抬手,將溫熱的帕巾敷在臉上,遮住所有的波瀾。須臾,聲音從帕巾後喑喑傳出:“你我都老了。與其再爭來鬥去,最終落得齊桓公那般身死名滅、任人恥笑的下場,不如……隨他們去吧。”
主院院中。
謝硯立於階上,目光沉沉落於其下——謝礫正被兩名甲士死死按在青磚地上。
“謝礫,你費盡心機自江東潛歸許都,蟄伏這麼久,就只拿這等陰私拙劣的伎倆?”
他上前一步:“一如既往的廢物。”
謝礫眼底翻湧著滔天怨毒,拼盡全身力氣掙扎扭動,喉嚨裡被布團堵著,只發出嗬嗬的嗚咽聲。
謝硯連多餘的眼神都未曾再予他,抬手揮了揮。
兩名甲士即刻領命,拖拽著掙扎不休的謝礫,朝院外走去。那淒厲的嗚咽聲,隨腳步漸遠,終是被風捲散,消散在深深的院落間,再無蹤跡。
處理掉謝礫,謝硯即刻下令 —— 謝巍只能待在許都城內,不得擅自出城。他終究未將事情做絕,給了謝巍幾分體面。往後使君可在府中安住,亦能接見來訪客人。只是有一條規矩:所有欲面見謝巍的外官,必須先向他請示,待得到許可後,方可相見,杜絕謝巍再暗中插手朝堂權謀、勾結外人的可能。
自此,謝巍雖未被徹底禁足,卻已再無實權,退出了朝堂紛爭的漩渦。
次日便是謝硯離開許都南下合章之日,出發前,他最後一次踏入主院,去見謝巍。
臥房內,謝巍正端坐練字,見謝硯進屋,只淡淡抬眼:“來了。”
謝硯駐足案前,端詳著他筆下字跡——剛毅中藏著柔韌。他素來佩服謝巍這份氣度,收放自如,旁人難窺其心。
但該說的話,還得說。
“父親,每個人都有不可觸碰的底線。還請您日後莫要再為難南生,也莫要再為難兒子。”
謝巍凝視著他,沉默片刻,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緩聲道:“為父送你最後一句勸。欲成大事,不可有軟肋;即便有,也需藏得嚴絲合縫。今日為父能抓住你的底線,明日你的對手亦能——而他們,絕不會如為父這般心慈手軟。”
無需再多言,謝硯跪下給謝巍深深叩首,而後起身,大步走出主院,再也沒有回頭。
返回松濤苑,謝中早已捧著一封軍報候立,見他歸來,即刻上前躬身遞上:“主上,鄴城急報。”
謝硯接過戰報,指尖利落拆開,目光掃過其上字跡,神色先因戰事危急微凝,轉瞬便隨捷報舒展,眼底掠過幾分明晰的讚許。
原來他離鄴之後,張遼、李典奉命鎮守,不久便遭遇李譚殘部與烏桓鐵騎聯兵偷襲,攻勢迅猛。張遼主張堅守待援、穩紮穩打,李典卻力排眾議t,力主主動出擊——由他親率兩千精兵繞後,襲擾烏桓糧道、斷其補給,張遼則留鎮城池、正面牽制,以前後夾擊之勢破敵。
張遼納李典良策,二人配合默契,果然大敗聯軍,穩穩守住鄴城。
謝硯閱畢,即刻招來公孫羊議事,談及李典此戰的勇謀,又念及日後南下的戰術佈局,當即拍板下令:“李典有勇有謀、善斷戰局,擢升其為昭武將軍,領合章兵事,令其即刻南下。”
當日午後,許都城外,旌旗獵獵,鼓聲雷動,震徹雲霄。謝硯一身銀甲加身,身姿挺拔如松,立於高頭大馬之上。
他望向遠方,目光堅毅,抬手號令:“出發!”
馬蹄聲起,塵土飛揚,滾滾煙塵遮蔽了半邊天空,大軍浩浩蕩蕩,南下而去。
(第二卷終)
作者有話說:第二卷,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