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杯酒之間 這杯加了料的酒,究竟為他備……
謝硯負手而立, 陽光下,二人對視。
“離開軍營,不行。” 謝硯語音低沉, “然, 建立醫館, 培養大夫,可行。”
“但地點不能是陸渾。離我太遠, 有甚麼事情難免鞭長莫及。待我替你擇一合適之地,屆時我會撥付一應所有錢款。所需藥材、物資可按需向軍中後勤申領一部分, 亦可自行採買。”謝硯的聲音沒甚麼起伏,“但我不是沒有條件。醫館需承擔部分軍中傷患的救治以及病情研究。戰時,醫館需服從徵調。”
他在讓步,可是須臾間也算得明白。扶持她的醫館、培養醫者的計劃, 但這些都將和謝軍繫結。
楚南生抿唇, 想要爭取更多自主, 謝硯卻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話:“平日館務教學,你可自主。但重大決策、人員去留, 需由你本人報我知曉。”
沒有商量的餘地。
楚南生閉了閉眼。
“好。”她聽見自己說。
醫館一事初步暫定, 接下來謝硯日日著手安排幽州後續治理。
他留下張遼、李典鎮守幽州要地,又輔以歸附計程車族協同治理,意在快速夯實根基,將新徵服的幽州資源,轉化為支撐豫、幽、淮的最北部核心力量。並輔以監視更北邊的王都動向。
諸事安排妥當,謝硯率大軍浩浩蕩蕩, 返回許都。
豫州,許都,謝府。
謝巍設下家宴, 迎接兒子謝硯凱旋。
主位上,謝巍端起酒壺,親自為謝硯斟酒。他看著面前的次子,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錦袍,洗去了鄴城的征塵,整個人柔和不少,只是眉宇間沉澱的鋒芒愈盛。
“硯兒,此番平定南北李氏兄弟,你做得很好。”謝巍舉杯。他已逾知天命之年,鬢角染了霜,眼角的皺紋比兩年前深了些,精神看著也不如從前。那雙眼睛,少了一絲殺伐的銳利,多了幾分疲憊的審視。
“父親折煞兒子了。” 謝硯雙手舉杯,略一躬身,“此戰仰賴父親坐鎮許都,又有諸將協力,兒子不過是恰逢其會。”
說罷,一飲而盡。
謝巍亦將杯中之酒飲盡,“你我父子二人,無需如此謹言慎行,做得好就是做得好。為父雖平常待你嚴苛,然為父老了,這許都的風雨、天下的棋局,終究是要交到你手裡。”
說到“老了”,謝巍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在酒壺柄上頓了頓t。那聲嘆息,半真半假,也確實有歲月的滄桑。
“父親正值盛年,何出此言。”謝硯替謝巍斟滿酒,“河北初定,遼西、烏桓未平。軍中消耗巨大,後續治理亦任重道遠。沒有父親的指點,兒子接不了這樣的重擔。”
謝巍望著他從容不迫的模樣,嘴角一勾:“你長大了,懂得藏鋒守拙了,為父很高興。”
父子二人推杯換盞,案上的菜餚漸漸微涼,杯中酒換了一巡又一巡。
未多時。謝硯酒意上湧,只覺得渾身燥熱,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不時在眼前閃現,他扯了扯胸前衣襟,好讓自己鬆快幾分。
但氣息依然不勻,他與謝巍同飲一壺酒,且大多時候酒是他親自倒的,不能有甚麼問題吧?
他抬眼細看謝巍,見對方似也喝多,臉龐紅潤。
管不了那麼多了,他氣息已浮,站起身來:“父親諒解,兒子有些不勝酒力,先行告退。”
他撐著案几穩住身形,腳步有些虛浮,瞧著是真的多了。
“今日你我痛快,為父也有些高了。”謝巍點點頭:“去吧,路上當心,讓僕從仔細著些。”
謝硯聞言向謝巍躬身施禮,腳步虛浮地往外走。
在轉身的瞬間,他依稀地看見了父親和侍從一個交錯確認的眼神。
呵,終於來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任由僕從攙扶著往外走。
與此同時,謝府深宅。
一名與楚南生容貌有幾分相似的女子,正靜立堂中,聽著屏風後暗處傳來的指點。
“記住,你只需坐在那裡,等他進來。事成之後,你便再不是看人臉色、屈身藏拙的旁支庶女了。”
女子指尖微顫,雖不明白做這等事情為甚麼毫無修飾,穿著奇怪的大夫服飾,弄得不男不女的樣子,卻還是順從點了點頭。
屏風後的男人不再多言,眼底掠過一抹陰毒,揮揮手讓人帶她下去。
謝硯身影消失在主院門外,謝巍也拉了拉衣領。他也感到不同尋常的燥熱,心中泛起一絲狐疑,不過當下還有一事晗待解決,暫時沒有時間琢磨酒的問題。
“人帶到了麼?”他威嚴出聲。
“已在書房候著了。”侍從恭敬回覆。
“帶過來吧。”謝巍下令。
片刻後,一個身穿謝軍大夫服飾的少女被帶入。
楚南生站在下首,感受著上首之人的審視,那目光並不慈和,卻也未曾刻意施壓。她躬身靜候,這次追隨謝硯重回許都她依然住在松濤苑旁‘清風閣’。因知道只是暫且路過,她並未多做收拾,只等著儘快南下。
怎料方才院門忽被叩響,進來一隊身著謝府侍者服飾的人,為首的老僕面色謙和,自帶沉穩,上前躬身自報:“老奴俞忠,乃使君家臣,奉使君之命,特來請楚大夫移步主院,使君有話相敘。”
楚南生本就對深宅大院的彎彎繞繞多有謹慎,謝巍身邊的老僕她只認識一個謝瑞,這位俞忠她是不認識的。聞言不動聲色地看向身側的秋水與長天,眼底藏著幾分遲疑。不等她開口,秋水已上前一步對著俞忠一躬身,語氣熱絡又不失恭敬:“俞叔,好久不見了。”
說罷,她悄悄抬肘碰了碰身側的長天,長天會意,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塞入俞忠手中,秋水語氣愈發懇切:“一點薄禮,算不得甚麼,只是我家娘子一點心意,權當給俞叔添杯茶喝,請俞叔不要嫌棄。”錦囊入手沉墊墊,俞忠並未推辭,順勢收進袖中。
他再度躬身:“楚大夫是使君特意召見的客人,老奴自當盡心照料,何須這般客氣。” 說罷,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楚娘子放心,使君只是尋常敘話,並無他意。咱們這就動身吧,莫讓使君久等。”
楚南生見此,知道起碼不是有人傳假訊息給她挖坑,心中遲疑稍稍散去,緩緩點頭:“有勞先生帶路。”
俞忠應了聲“不敢當”,側身引路。秋水與長天緊隨楚南生,一路護著她往主院而去。
“楚娘子的醫術,老夫早有耳聞。”謝巍終於緩緩開口,“軍中傷患,多賴你救治。這份功勞,謝家不會忘記。”
“使君謬讚。”楚南生對上手謝巍躬身,客套對答,“南生只是盡了醫者本分。”
“本分... ”謝巍一笑,“能提出軍屯之策,可不是僅靠本分就能做到的。”
楚南生還待謙虛,謝巍抬手止住。
“楚娘子莫要多禮,老夫今日喚你過來,並非只為客套。”謝巍話鋒一轉,“你的才華,老夫很是欣賞。但你要明白,這世間有些事,從不是單憑才華便能如願。”
他站起身,走向楚南生:“硯兒對你情意深重,眾人都看得清楚。但當謝家未來的宗婦之位,光有才華和容貌,卻是不夠。”
楚南生抬眸,靜靜迎上謝巍目光。
“老夫並非要拆散你與硯兒,只是世子夫人這個位置是陸家的,你不可覬覦。老夫知道這對楚娘子不公,然這個世道,對女子從來都不公平。”謝巍的聲音很輕,像一位婉婉勸慰的老者。
“或者你想要別的甚麼?金銀,老夫可予你;醫館,老夫能為你建;想做傳道授業的名醫,老夫可為你立名;甚至入王都為御醫,老夫也能為你鋪就前路。”
見楚南生依然神色平靜,謝巍暗暗點頭,心下有些惋惜,此女進退之間倒確實有獨立的氣質,可惜沒有個好出生。
“老夫相信,楚娘子是個明白人,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碰。而老夫,向來賞罰分明。”
楚南生沉默片刻,開口:
“南生明白。”
“明白就好。”謝巍抬眼瞟了眼陰影處,微不可察點點頭。
“去吧,時間不早了。”
楚南生福了福身,退行兩步,忽然抬頭又看向謝巍。清明的瞳仁對上老人深不見底的眼眸,二人目光交錯一息,她似下了決心,開口:“使君大人,若一會兒您感到不適,可適度服用一些綠豆甘草湯再輔以一勺蜂蜜,當能有所緩解。”
說罷她略一躬身,大步離去。
少女身影消失,謝巍峨終於忍不住,哆嗦著坐到椅子上。屏風後老僕謝瑞察覺不對趕緊繞出,扶著謝巍坐下,又給他上了杯溫水。
謝巍一口灌下。
他懊喪閉上眼睛:“這個畜生!我費盡周折把他從陸策手中接了回來,他安排了靈均也就罷了,居然為了加把火... 連我一併算計進去。這個畜生!”
謝瑞喚人立刻去煮綠豆甘草湯,又趕緊滿上一杯溫水給謝巍,謝巍一把推開他,扯散衣襟。
這把歲數了,竟然還著了春藥的道。
這種屁事,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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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風帶著涼意拂過,卻如同隔靴搔癢,無法平息體內那股越燒越旺的火氣。
謝硯腳步有些虛浮,卻又被莫名的焦躁推著向前。他強忍著扯開衣袍的衝動,握緊拳頭勉強維繫搖搖欲墜的清明。他要看看,這杯加了料的酒,究竟為他備下了怎樣一場“好局”。
不多時便到了松濤苑。
廊下的燈籠光影搖曳,映得院中石板路忽明忽暗。他的臥房就在前方,窗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於燈下,衣袂輪廓正是那個讓自己魂牽夢繞的人。
僕從識趣地退下。
體內的燥熱又盛幾分,連帶著那點刻意壓制的醉意,也似被勾得翻湧上來。
然而,即便靈臺已混沌,慾望在蒸騰,他依然謹慎的放緩了步伐,目光牢牢鎖著窗欞。那影子端坐著,姿態嫻雅端莊,微微低垂著頭頸,紋絲不動,有清香氣息從屋中細細透出。
謝硯閉上眼睛。
他的南生當然端莊,那是骨子裡透出的清正。他的南生,身上永遠帶著清苦的藥草氣息,那是常年與百草為伍的印記。她的時間永遠被各種藥方、古籍、或是病人填滿,她的眼睛永遠明亮,追逐著她專注的事物,靈動而充滿力量。
她絕不會,如此空洞地、荒蕪地,坐在這裡,只為等一個人。
謝硯再次使勁扯了扯交領,讓涼意多吹進一些。
再睜開眼睛時,他悄然握住了袖中短匕。
作者有話說:第二卷結束倒計時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