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深夜暗探 莫不是因為心中思念你,算不……
榻上的謝硯眼睫顫動了幾下, 緩緩睜開。劇痛褪去後,是虛弱和劫後餘生的空茫。他轉動眼珠,看到伏在榻邊小几上, 因疲憊而陷入淺眠的楚南生。
他沒有驚動她, 只是靜靜看著。片刻後, 他強撐著坐起身,動作牽扯著彷彿被碾碎過的筋骨, 帶來陣陣鈍痛。
他嘗試著調動一絲內力,輕微的動靜驚醒了楚南生, 她抬起頭,朦朧間帶著警惕,待看清是謝硯後,才鬆了口氣, 隨即又板起臉:“你怎麼隨便坐起來了?謝硯, 你這條命現在是撿回來了半條, 但離大好還遠。”
她站起身,一字一句, 不容置喙:“此刻你經脈還很脆弱。在此期間, 第一,不可動用武功內力,要讓身體徹底康復。第二,清心寡慾。第三,按時服藥,靜心調養, 不得勞神費力!若有違逆……”她頓了頓,“後果自負,師傅和我都救不了你第二次!”
謝硯聽著她的警告, 心底湧起暖流,她不再叫自己“將軍”了。他嘴角揚起:“知道了,娘子……。”
楚南生聽著這一聲“娘子”,覺得不妥,待要說甚麼,對方聲音又閒閒響起。
“醫囑如山,不敢不從。”
她這才舒口氣,又給謝硯診脈,確認他無虞,才回自己房間踏實睡下。
當夜色更深沉,萬籟俱寂時。
本應沉睡的謝硯,卻倏然睜開了雙眼。那雙眼中,再無半分虛弱,只有一片沉冷的銳利和化不開的疑雲。
謝峻……到底是敵是友?他今日來此,所為何意?
不行,得去一探究盡。
身體實在還虛弱,但他強提著一口內息,換上夜行衣,小心翼翼地將內力調動起來,悄無聲息滑出暖閣,融入深沉的夜色。月色清冷,謝硯在重重陰影中穿梭,目標直指謝峻居所。
謝峻居所戒備不同尋常,暗樁明哨交錯。謝硯伏在一處假山石的陰影裡,屏息凝神,如同蟄伏的獵豹,耐心地觀察著守衛巡邏的間隙與死角,憑藉對府中各個角落的瞭如指掌,終於慢慢如同一片落葉般,無聲無息地貼上了書房的後窗。
窗內燭火通明,映出兩個人影。
“……已查明,”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弘農人,在幽州往壽春私運幽州鐵的暗線上,確實插了一手!想來楊夫人發了一筆橫財!”
窗內沉默了片刻,響起謝峻帶著嘲諷的聲音:“呵,楊氏……捨本逐末,鼠目寸光!蠢得令人髮指。”
“主上明鑑,”心腹繼續道,“楊夫人自覺做得隱秘,只當是收點小錢,無傷大雅。他們恐怕以為,李氏兄弟偷運的那點幽州鐵,不過九牛一毛,動搖不了謝家根基。但據我們的人查探,實際經由弘農人放行的幽州鐵……其總量,遠遠超出她的估算!特別是夫人那個弟弟楊甘,胃口奇大,暗中抽成遠超其姐所知!證據已基本完備,鐵證如山!主上,是否……立刻呈給使君大人?”
窗外的謝硯,呼吸都放緩了。幽州鐵… 李氏兄弟!父親若知曉,弘農楊氏必遭雷霆之怒。他屏住呼吸,等著謝峻的回答。
“不急。”謝峻的聲音平穩,“在動楊氏之前,有兩件事,你立刻去辦。”
“主上請吩咐!”
“第一,”謝峻的聲音帶著慎重,“去查一個人。我大兄的原配王夫人當年有一貼身丫鬟,名叫順娘。此人已死,但我要你查清楚她的來歷…”
“第二,”謝峻語氣沉吟,“我有一個親手所寫的藥方,落在了楊氏手裡…”
窗外,謝硯睜大眼睛,謝峻也知道順孃的情況?
“藥方?”心腹困惑不解。
“對。那方子,一日在楊氏手裡,一日我們就無法扳倒她。”謝峻垂眼掩住懊惱,“無論我們拿出甚麼證據,只要楊氏將那紙方子拿出……在我兄長眼裡,都會帶上打擊異己、栽贓陷害,替二郎掃清障礙的處心積慮!屆時,不僅扳不倒楊氏… ”
甚麼藥方,如此重要?謝硯大腦飛轉,卻沒有頭緒。
謝峻的聲音再次響起:“務必要找到那張方子,銷燬它…”
“屬下明白!只是……楊夫人處如今戒備森嚴……”
屋外風聲漸強,二人似乎又往屋內走動了幾步,話音漸弱。謝硯再靠近以他現下還不穩的氣息,必會被屋內的高手察覺。
想了想,他提起內息,悄無聲息離開謝硯別院。
謝峻的話在謝硯腦中反覆迴盪——甚麼藥方?承載了怎樣的秘密?他眼中寒芒一閃,暗想:必須搶先一步得到答案,才能知己知彼,掌握先機!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氣,辨明方向,身影再次融入黑暗,這一次,目標直指楊氏的“錦華苑”。
和謝峻別院一樣,“錦華苑”的守衛也比往日森嚴不少。不知道是不是握著謝峻的把柄,楊氏將自己院落也護得密不透風。
謝硯伏在一叢青松之後,臉色在陰影中更顯蒼白。強行動用內力帶來的反噬開始在經脈中顯現,他感覺眼前有些發花。繞過這些守衛,對康健時期的他並非難事,但此刻……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不支。
然而,謝硯口中之物如此重要,他需得探上一探。他閉上眼,凝神感知著風的方向、守衛換崗的間隙。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他捕捉到一個稍縱即逝的空檔——兩隊巡邏護衛剛剛交錯而過,背向而行;最近的明哨視線被一株高大的玉蘭樹遮擋了剎那。
就是此刻!
謝硯提氣,腳尖在假山石上借力一點,輕如鴻毛般翻過院牆,悄無聲息地落在“錦華苑”主屋的瓦頂。
伏低身體,冰冷的瓦片透過夜行衣傳來寒意。
謝硯向下望去,
整個錦華苑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幾處關鍵的迴廊轉角,亦有護衛。
今日時機未到。
謝硯凝神暗記院落整體佈防,之後便如同來時一般,融入夜色,回到松濤苑。
翌日,晨光熹微。
楚南生端著熱氣騰騰的藥盅走進暖閣。經過昨日的施針和湯藥,她篤定謝硯體內的“青鱗草”之毒已被“腐骨藤”的藥力牢牢鎖住,只需按部就班調養,餘毒便能穩步好轉。因此她的腳步顯得輕快而愉悅。
“將軍,該喝藥了。”她走到榻邊,放下藥盅,伸出手搭上謝硯的腕脈。
很快,楚南生的眉頭便蹙了起來。這脈象……怎麼感覺有些虛浮不定?這絕非昨日施針後應有的沉緩凝實之象!“腐骨藤”的藥力依舊很強,但似乎……被擾動過?
她狐疑地抬眼看向謝硯。
謝硯眸中帶著幾分惺忪,臉色雖還沒恢復,但精神似乎尚可。他任由楚南生診脈,見她懷疑地看自己,笑笑:“有勞娘子了。”
楚南生沒理會他曖昧的稱呼,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指下。不對,絕對不對!那“青鱗草”的陰寒之毒,被“腐骨藤”壓制後本該沉寂下去。可此刻卻隱隱有暗流在湧動,雖然微弱,卻正一點點消耗著“腐骨藤”的封鎖之力。
“你……”楚南緊緊盯著謝硯,帶著審視,“昨夜做了甚麼?”
謝硯心中微凜,面上卻是t一片無辜:“昨夜?自然是遵娘子醫囑,清心寡慾,靜臥安眠。娘子何出此言?哦,莫不是因為心中思念你,算不得‘清心’?至於寡慾…”
楚南生卻不理他花言巧語。她放下他的手腕,轉而伸手探向他的額頭,又仔細檢視他的眼瞼和唇色。
“脈象虛浮,內息不穩。”楚南生指尖用力在他胸前xue位一按,“這裡,氣血淤滯,分明是強行催動內力後留下的痕跡!謝硯,你昨夜到底幹了甚麼?不要命了嗎?!”
那一下按壓帶著精準的力道,正好戳在最難受的關竅。謝硯悶哼一聲:“躺了這許久,骨頭都僵了。昨夜稍稍調息了內力,確實無法調動……怕娘子責罵,才沒敢說。”他伸出手,輕輕拉了拉楚南生的袖角,“是我魯莽了。娘子教訓得是,再不敢了。”
楚南生心中疑慮並未完全消散,總覺得不像是“調息”那麼簡單。
她板著臉,語氣卻緩了緩,“知道就好!再有下次,這藥……”
她話音未落,已落進一個懷抱。
“不敢,絕對不敢了。”謝硯怕楚南生反感,只虛虛摟著她,將自己下頜支在少女肩上,“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吧…”
楚南生側頭疑惑看向謝硯,卻只看見他低垂的睫毛。
“莫要再叫我將軍了,”她聽到他低低的聲音,誘惑她:“就叫我子淵,我聽了能好得快。”
楚南生從他懷中掙脫,瞪他一眼,不再糾纏,端起藥碗遞過去:“快喝了,今日施針需多費些功夫,幫你穩固藥力,壓制異動。”
謝硯順從地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暫時……算是糊弄過去了。
見謝硯喝完藥,楚南生取出銀針,開始為他施針。謝硯閉目配合,暖閣內只剩下銀針微顫的嗡鳴和兩人清淺的呼吸。
然而,在楚南生專注於下針時,謝硯閉著的眼皮下,眼珠卻微微轉動。
藥方…… 怎麼才能拿到藥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