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靜室中的思考者 夜色漸深,清……
夜色漸深, 清虛門內的燈火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
靜墨齋,這座專為弟子提供靜心修煉之所的建築, 依舊籠罩在一片幽深的寧靜中。迴廊曲折, 將一個個獨立的靜室分隔開來, 彼此互不干擾。只有在偶爾有弟子結束脩煉、推開石門時, 才會有一絲微弱的光亮和極輕的腳步聲打破這份沉寂。
丙九帶著三名手下,身著執事堂的低階執事服飾,手持一枚刻有“地脈巡檢”字樣的玉牌,堂而皇之地進入了靜墨齋。
值守的雜役弟子驗過玉牌,又見他們氣息沉穩, 舉止有度,便不再多問, 只叮囑道:“諸位師兄巡檢時還請儘量輕聲,莫要驚擾了裡面靜修的師兄弟們。”
“自然。”丙九微微頷首,目光已不著痕跡地掃過整個靜墨齋的佈局。
在他的感知中,這棟建築內部流淌著平緩而純淨的地脈靈氣, 被精巧的陣法引導、分流,均勻地滋養著每一個靜室。但在這看似平和的靈氣流之下,在地脈深處, 某個被巧妙隱匿的節點, 正如同心臟般緩慢而詭異地搏動著, 散發出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極淡的陰冷波動。
按照林晚的指示, 他明面上的任務是“檢修地脈,加固靜室防護陣法”。這藉口天衣無縫,靜墨齋建成已有數百年,地脈靈氣的輸送陣法偶爾檢修, 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王師弟,李師弟,你們從東廂開始,逐一檢查靜室的聚靈陣紋與隔音屏障,若有損耗,即刻修補。”丙九低聲吩咐兩名手下。
“是。”
“趙師弟,你隨我去地脈主樞。那裡的固靈陣年代最久,需仔細查驗。”
“明白。”
四人分頭行動。丙九帶著趙姓手下,徑直走向靜墨齋深處的地脈控制中樞所在的小隔間。這裡遠離靜室,平日裡少有人來。丙九取出一套佈陣器具,開始假模假樣地檢查起牆壁和地面上的陣紋,實則神念早已如無形的觸手,順著地脈靈氣的流動,悄無聲息地向深處探去。
他的“觀氣”之術雖不及林晚精微玄妙,但在追蹤靈氣異動、探查隱匿節點方面,卻是行家裡手。神念順著地脈向下,穿過一層層土壤岩石,很快便“觸”到了一處異常。
那裡,本該平順流淌的地脈靈氣,被一股陰柔的力量悄然“嫁接”出了一條極其細微的支流。這條支流並非向上滋養靜室,而是向著西南方向——正是野猿澗和“丙三七”礦洞所在的方位——延伸而去。在嫁接點處,一個極其複雜、精妙、且充滿邪異美感的隱匿陣法,將這條支流完美地隱藏在了正常的地脈波動之下,若非刻意以特定手法探查,幾乎無法察覺。
“找到了……”丙九心中暗道,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對趙師弟示意了一下某處陣紋:“此處略有磨損,需以‘固元膠’填補。”
“是,師兄。”
就在丙九暗中記錄節點精確位置與結構時,他的神念微微一動,感知到了上方。
正上方,第三間靜室內,一道平穩的氣息正緩緩流轉。氣息的主色是溫厚沉凝的淺赭,顯示此人正處於一種專注、內省的狀態。而在那淺赭之中,清晰而穩定地透出一抹暗金光澤。
深度思考。心神沉浸。推演分析。
丙九心中升起一絲疑惑。閣主特意吩咐要記錄此室內的典籍玉簡,難道此人思考的內容,竟與這地下的隱秘節點有關?
他不動聲色,繼續手上的“修補”工作,同時分出一縷極其微弱、幾乎與周圍地脈靈氣融為一體的神念,如同最輕的薄霧,緩緩滲入上方靜室的牆壁,向著室內探去。
靜室之內,燈火如豆。
韓笠端坐在蒲團上,面前的矮几上攤開放著三枚玉簡和兩本厚實的獸皮典籍。他手中還拿著一枚正在閱讀的玉簡,眉頭微蹙,唇線抿緊,顯示出他正沉浸在某種複雜的思慮之中。
他的模樣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裡就很難再找出來的那種。面容清瘦,氣質溫和,唯有那雙眼睛,在專注時顯得格外沉靜明亮。此刻,這雙眼中正倒映著玉簡上流動的細小符文,時而閃過恍然,時而又被更深的困惑取代。
他周身的氣息平穩,呈現出純粹的淺赭,那是他主修《后土蘊靈訣》帶來的特質,敦厚、沉穩、善於承載。而此刻,那抹不斷流轉的暗金,則昭示著他思維的活躍。他並非在修煉,而是在研讀、在思考,試圖解開某個困擾他許久的難題。
丙九的神念小心翼翼地避開韓笠本人,如同最輕柔的風,拂過矮几上的玉簡和典籍。
《地脈雜論·第七卷》——一本關於修仙界各色地脈特性、變遷與利用的基礎典籍,內容駁雜,但並無甚出奇。
《基礎陣紋演化三百例》——陣法入門讀物,講解基礎陣紋的組合與變化。
《清虛門內山川地理志(殘本)》——記錄清虛門轄境內山川地貌、靈氣分佈的志書,年代有些久遠。
三枚玉簡,一枚記錄著幾種常見一階、二階丹藥的丹方與煉製心得;一枚是他自己整理的一些修煉《后土蘊靈訣》時遇到的疑點與推測;最後一枚,則似乎是一些零散的、關於“靈氣異常匯聚與消散現象”的觀察記錄。
韓笠此刻正在閱讀的,正是這最後一枚玉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玉簡表面滑動,神念沉浸其中。玉簡內記錄的內容有些雜亂:
“……壬寅年七月初三,子時,靜室三號,地脈靈氣流速無故增快三成,持續約一刻鐘,後恢復。同期未感應到地動或陣法波動。”
“……臘月十九,亥時末,地脈靈氣微有滯澀之感,彷彿被無形之物短暫分流,持續約半盞茶時間。疑為錯覺,但連續三晚皆有類似t感應。”
“……本月以來,子夜前後,靜室地面常有極其微弱的、規律的震顫,非地動,頻率恆定,似與某種深層波動呼應。嘗試以‘地聽術’探查,感應模糊,唯覺其源頭極深,且……隱含陰冷之意。”
“……對照《山川地理志》,靜墨齋地下並無特殊礦脈或地xue記載。此等規律性靈氣異常與微震,典籍中亦未見相似記述。若非錯覺,則此地下或有未知之秘……”
看到這裡,丙九心中微微一凜。
這個韓笠,並非對地下的異常毫無察覺!他不僅察覺了,還在持續觀察、記錄,甚至試圖查閱典籍尋找答案!他那抹暗金色的思考,恐怕一多半都用在了琢磨這地下的“未知之秘”上!
難怪閣主要特意檢視他閱讀的內容。此人,恐怕並非簡單的“被影響者”。他是個觀察者,一個思考者,甚至可能……是一個無意的調查者。
只是他修為尚淺,見識有限,雖然察覺了異常,卻無法深入探查,更無法將其與邪祟陰謀聯絡起來,只當作某種難以理解的地脈現象在記錄、研究。
丙九繼續“看”下去。韓笠在玉簡的末尾,還記錄了幾條新的推測:
“……或為某種未知的天然地脈韻律?”
“……靜墨齋建造時,是否遺留了某種測試性的陣法,未被記錄在案?”
“……曾聞某些特殊體質或修煉偏門功法者,會引動地脈微瀾,是否與我有關?(自檢三遍,功法運轉正常,體質亦無異樣,此條存疑。)”
看到最後一條,丙九幾乎能想象出韓笠寫下這條時,那略帶困惑和自省的表情。他甚至在懷疑自己是不是那個“異常”的引發者。
真是個……有趣的人。丙九心中暗想。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坐在一個隱秘的邪道節點正上方,日夜感受著其洩露的陰冷波動,不僅沒有感到不適或逃離,反而興致勃勃地開始記錄、研究,試圖用自己有限的知識去解釋它。
是該說他敏銳,還是該說他遲鈍?或者說,是某種對未知事物刨根問底的研究者心態,壓倒了對潛在危險的直覺?
丙九的神念又掃過韓笠整理的那枚關於《后土蘊靈訣》疑點的玉簡。其中提到,他修煉時,偶爾會感到從地底傳來的靈氣,比其他地方更為“沉靜”和“厚重”,有助於他穩定心神,加深對土行靈氣的感悟。這也是他長期選擇在此靜修的原因之一。
“沉靜厚重?”丙九心中冷笑。那哪裡是地脈靈氣本身的特質,分明是那邪異節點為了隱匿自身,刻意模擬出的、與《后土蘊靈訣》極為契合的平和波動!這節點,或者說佈置節點的人,心思何其縝密歹毒,連在此修煉的弟子可能產生的感受都計算在內了!韓笠覺得此地有助於修煉,故而長期停留,卻不知自己正坐在一個精心偽裝的陷阱之上,日夜被其散發的氣息浸染而不自知。
記錄完所有典籍玉簡的內容,尤其是韓笠那枚觀察記錄玉簡的每一個字後,丙九的神念悄然撤回。
他不動聲色地完成了對地脈中樞的“檢修”,又帶著趙師弟,假意檢查了幾個靠近韓笠靜室的房間。在其中一個空置的靜室內,他藉著修補牆角的陣紋,將一枚薄如蟬翼、幾乎透明的“無影符”貼在了牆壁夾層中。此符並無攻擊或防禦之能,唯一的作用,便是與丙九此刻悄然佈設在靜墨齋地下的核心監測法陣相連,能將其周圍十丈範圍內的所有細微靈力波動、聲音、乃至光影變化,都實時傳遞出去。
類似的符籙,在他帶來的另外兩人“檢修”其他靜室時,也悄無聲息地佈置在了關鍵位置。一張無形的監測大網,已在靜墨齋內部悄然張開。
子時將近,丙九帶著手下,向值守雜役略一拱手,悄然離開了靜墨齋,彷彿真的只是一隊完成了例行檢修任務的執事。
靜墨齋重歸寧靜。
唯有第三間靜室內,韓笠依舊沉浸在玉簡的世界裡。他放下了那枚觀察記錄,拿起了那本《基礎陣紋演化三百例》,翻到講述“隱匿”與“分流”陣紋的章節,對照著腦海中那些規律的“微震”和“陰冷感”,眉頭蹙得更緊了。
地脈深處的那個隱秘節點,依舊在緩慢而詭異地搏動著,與遠處某個不可知的存在隱隱呼應。
而靜墨齋外,夜色中,魯木帶領的陣法師們,已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八方鎖靈陣”的佈設。整個靜墨齋區域,已然處於絕對的監控與封鎖之下,只待獵物,或是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同一時刻,風吟谷。
此地並非甚麼靈山秀水,只是清虛門轄境內一處普通的山谷,因谷中多奇石,風過時發出嗚咽之聲,故名“風吟”。谷中林木稀疏,怪石嶙峋,在夜色下顯得格外荒涼。
第三株老槐樹,生長在谷地一處背陰的斜坡上,枝幹虯結,樹冠如蓋。夜風吹過,枝葉搖曳,發出沙沙聲響,更添幾分詭秘。
甲三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靜靜潛伏在老槐樹對面三十丈外的一塊巨巖之後。他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與周圍的岩石、陰影渾然一體,甚至連呼吸和心跳都已降至近乎停滯。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牢牢鎖定著老槐樹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陰影。
子時,到了。
山谷中只有風聲嗚咽,蟲鳴唧唧。
老槐樹下,空無一人,亦無任何動靜。
甲三耐心地等待著,如同最有經驗的獵手。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依舊毫無異狀。
就在他懷疑“影梟”是否已察覺不對,取消了此次聯絡時——
老槐樹下,距離樹根約三尺處的陰影,突然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
沒有靈光,沒有空間波動,甚至沒有氣息的擾動。
就那樣,一道漆黑、模糊、彷彿由最深沉夜色剪裁而成的人形輪廓,無聲無息地從那片陰影中“浮現”了出來。
它沒有五官,沒有衣飾,只是一個純粹的、不斷微微扭曲的黑色人形。
它靜靜地站在老槐樹下,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剪影。
甲三的心,微微一沉。
來的,果然不是“影梟”本人。
只是一個傳訊的“影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