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唾手可得 大昭皇帝，這盟書還籤嗎
只這一句, 裴照像是被甚麼擊中似的，癱坐進椅中，瞳光渙散。
不多時, 他竟發出陣陣悽苦的笑來, 那笑聲不大，卻嘶啞銳利。
“原來你也這樣覺得……”
陪他度過十幾年光陰，看著他長大的系統。
他以為自己, 在它心中起碼是特殊的。
就因為生母是宮中最低賤的灑掃宮女, 他這個皇子也成了眾矢之的。
父皇不愛他, 兄弟姐妹也厭惡他, 連著照看他的宮女太監也能對他頤指氣使。
是系統同他說，日後他會成為大昭的皇帝, 曾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 都會對他俯首稱臣。
他那樣聽它的話，從不敢自作主張, 系統也確實讓他登上了皇位, 可為何現在一切都變了。
他不過是想做一些自己的選擇。
自己認為對的選擇。
可在它眼中，他竟永遠也擺脫不了“可憐鬼”這個稱呼。
系統沒有人的情感，它也不想知道他在笑甚麼，它只知道，因為裴照的遲疑與退縮, 它所謀劃的一切都將付之東流。
裴照快要失去《宏圖霸業》這本書的主角身份了。
可它也沒了再一次更改劇情的能力。
它不甘心就這樣失敗。
它要活著，成為人活著。
有人的軀體、人的觸感、人的五味、人的喜怒哀樂……
“你這個人，膽小、懦弱。”
“還記得你父皇怎麼說嗎？”
“裴照，你是朕的所有皇子中最愚笨的。”
“今天，我算是懂了他這句話。”
系統步步緊逼，試圖激怒他, 而它確實也知道他的弱點。
塵封多年的記憶再次被系統掀開，裴照似乎看見昔日大殿上，幼小的他被父皇斥責，只能跪在地上看隔著窗隙透進來的陽光。
那陽光可以照在飛舞的塵土之間、照在殿中雕畫描金的龍柱一隅、照在光滑明亮的地磚縫隙當中……就是照不到他身上。
甚至連“照”這個字也是那位父皇隨口取的。
這麼多年，他始終朝著系統口中那個殺伐果決的帝王神貌努力。如今不過是他違了它的意，它就全盤否定了他的所有。
系統又湊到他耳邊說了許多惡毒又尖酸刻薄的話。
裴照想捂住耳朵隔開那如刀子般的言語，可那聲音又從他內心最深處響起。
系統如影隨形。
他無所遁形。
大昭皇帝，一國至尊，如孩童般啜泣。
殿內空蕩蕩，殿外守衛聽到響動後想詢問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
終於，裴照突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他靠在龍椅上，閉著眼，卻忽地又睜開。
他的雙眸中再也不見方才驚恐又悲傷的神色，一抹洋洋得意的喜色取而代之，系統的聲音卻也消失了。
“裴照……”
“陛下……”
龍椅上的人開口說話，聲音乾啞雀躍，卻呼起了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
“你完不成的事，我只好換個人來做了……”
他似乎已經不是裴照了，那語氣更像是方才的系統。
“裴照”狠狠咬著這具身體的指骨，像是沒有痛感似的，直至血珠滲出才停下。
它還是感覺不到疼痛。
這具身體他也無法控制太長時間。
它得換個宿主了。
“來人。”他朝外喊道。
門外等候的太監進來，恭恭敬敬行禮。
“時候到了。”
“傳詔下去，朕要親自前往邊關，同鳳瀾儲君議和。”
裴照目色空洞，面上卻笑吟吟的。
那太監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您要同鳳瀾議和？”
“還不快去。”
沒有太多時間了。
“是，陛下，奴才這就去安排。”那太監不敢再置喙，立馬應承下來轉身出了殿門。
大昭先向鳳瀾低頭，定然會淪為他國笑柄，日後史書提起兩國間恩怨，也只會寫成因大昭不敵轉而服軟求和。
皇帝裴照孤高自矜，就算是戰敗也不會議和。
可現在掌控這具軀體的是系統，它可不管這些。
甚麼名垂青史，不過是他誆騙裴照的話罷了。
*
朝廷派中書侍郎宋高章為使臣，前往鳳瀾遞上大昭陛下口諭，其邀鳳瀾儲君四月初四於兩國交界處親至議和。
此詔一出，天下百姓譁然。
大昭之前那般好戰，如今竟成了求和的那一方。
卻也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
鳳瀾舉國上下只求安穩度日，自然同意了裴照的請求。
衛清黎直覺自己離最後那“破裴照征伐時局”的任務已越來越近。
他既能離開皇宮，親至邊關，那便也證明裴照知曉，自己若是再這樣下去，便是真的離滅國不遠。
可她總覺得“認輸”這種事，裴照做不出來。
鳳瀾儲君上官卿雅將於四月初四至邊境處，衛清黎同二皇女商量後打算陪著這位儲君一同赴約。
系統稱裴照身上的系統A7已是強弩之末，怕它最後關頭生出甚麼變數來。
而等衛清黎完成任務，它也可以將這一與主系統斷連又叛逃的A7抓回去。
它之前一直沒告訴衛清黎自己的目的，也是怕她知曉自己是在利用她，生出異心來。
可衛清黎自認也算個聰明人，聽系統說自己要捉A7便也知曉了是怎麼一回事。
說實話，她與系統之間倒談不上甚麼利用。
它當初救活她，又承諾完成任務可以幫她救回爹孃，真真切切算下來，倒是她佔的便宜多些。
聽完她的解釋，良久後系統道出一聲謝謝。
雖然它只是被臨時派來逮捕A7的小小系統，可衛清黎同它相處時卻如朋友一般
系統沒有感情，可它隱隱懂得，為甚麼壽命短小的人類會有熱烈而執拗不屈、足以改變命運的力量。
*
昭康四年四月四。
兩國國主御駕親至，相聚曦山腳下一竹亭，此亭四周平坦，視野開闊，雙t方各據一處，兵將列陣肅然。
“裴照”著一身明皇龍袍先至，亭內身側只餘二位心腹陪同。
鳳瀾儲君上官卿雅只帶其妹一人，於一刻鐘後踏進那竹亭。
赤日垂空，曦山披霞。
衛清黎同沈明時站在遠處鳳瀾軍隊中，遙望那幾人。
離得近些，系統已經能感受到系統A7。
但那A7似乎並未發現它。
“皇女安好。”裴照微行一禮。
上官卿雅面容和煦，舉止端雅，亦是全了禮節後落座。
若論身份，對面是大昭陛下，而她是儲君，今日這議和之事於名頭上鳳瀾便比大昭高一分。
可她們的母親纏綿病榻，裴照又點名由她出面議事，上官卿雅便直接應了下來。
“朕意想必使臣已然道明。”
“因與鄰國交戰一事導致大昭與鳳瀾交惡，這是朕不願看到的。”
“如今大昭民生艱難，朕想為百姓討個安生。”
“兩國化干戈為玉帛，行商重新往來互通，不再起戰，皇女你意下如何？”
裴照所言全是益處，這也是上官卿雅心中所想。
她道：“大昭止戰，天下眾民安居樂業，亦是本君所願。”
兩國交涉十分順暢，並未出現甚麼矛盾。
一旁有文官書好協定，只需兩國拓上國印後將此昭告天下即可。
上官卿雅耳邊忽傳來一道機械又冷漠的聲音，有個東西在呼喚她姓名。
她揉著額間，只覺頭昏沉發暈，身子微微發晃。
衛清黎瞧見這一幕皺起眉頭。
系統卻忽然驚呼道：「它想繫結鳳瀾儲君。」
A7觸碰了絕不可犯的禁區。上一任宿主的任務未完成，它竟想提前脫離換個宿主。
若它強制脫離，裴照會被抽空思緒意識，與木偶無異。
可與第一次不同，第二個宿主必須完全接納它，A7才能成功繫結。
“你不能直接將它捉走嗎？”
「只有任務徹底成功或者失敗，系統才能徹底離開宿主，現在它這樣，一半在控制裴照，一半在控制上官卿雅，無法將其緝拿。」系統言語中帶著幾分焦灼。
“不能阻止鳳瀾儲君選擇系統。”
“可我們卻能同她道明利害。”
衛清黎輕嘆一聲，看向沈明時。
沈明時心下便知她要作甚麼，他同衛清黎溫柔笑笑，便攬著她運起輕功往那竹亭飛去。
上官卿雅此刻神情混沌，裴照亦是。
周遭眾人還以為是方才那杯茶有毒，場面一度混亂。
二皇女見衛清黎與沈明時前來，有些驚訝，還沒等她問出口，只見衛清黎俯身至儲君身側，輕聲道：“別答應它。”
“想想鳳瀾子民。”
“若你真答應與它做任務，便會成為任其操縱的傀儡，與昔日裴照一樣。”
“他之今日便是你之將來。”
衛清黎匆忙提醒，那儲君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頃刻之間，上官卿雅眼神清明。
她未曾答應系統A7。
為甚麼會有人能拒絕誘惑、拒絕唾手可得的天下。
鳳瀾國力正勝，只要它二者結合，定能盡收河山。
她竟然拒絕了它
A7只知是人都會有慾望，可它卻不懂，有人所願便是家國和睦，四海昇平。
上官卿雅生性善良，她並無拓展版圖的想法，也無寰宇歸心的野心。
鳳瀾以女為尊，與他國風土人情相異，強行並納並非好事。
上官卿雅吐出胸中濁氣，看向裴照，揚聲問道：“大昭皇帝，這盟書還籤嗎？”
所謀敗之，A7自然不想再簽署盟書，它妄圖垂死掙扎。
可裴照願意。
系統雖奪了他的身體，可其一言一行他全都知曉。
方才A7虛弱之際，他又將軀體奪了回來。
這一次，他要自己做決定，而非任系統擺佈的傀儡。
他強撐直身體坐下，朗聲笑道：“籤，拿國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