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風風光光 你這人沒有心,吃我的心補一……
“不能走!”
“你是沒受傷, 傷的是我娘,快讓醫師去瞧瞧。”
適才怒氣上頭秦代千都忘了請醫師這一茬。
“是大嫂生病了?”秦世隆問道。
“是……”秦世昌啞言,敷衍的應和一聲。
敢做不敢認!
冷眼瞪著自家親爹, 秦代千咬了咬牙還是沒拆他的臺。
有句話他爹確實沒說錯, 秦氏織緞近些時日生意蕭條,雖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若他爹弒妻一事傳出去傳的人盡皆知, 怕是他們家這生意會徹底做不下去。
秦氏如今要養活莊子裡世代承襲的上千名織工已是不易, 若是這些織工徹底因此沒了營生該何去何從。
他那會兒沒思考太多, 如今心靜了些, 腦子也轉過了彎。
可殺人償命,雖說他爹是無心之舉, 但該如何判總歸交由衙門處置, 若隱瞞不報他不也成幫兇了!
秦代千思考後還是打算同他二叔商量後再做決定。
秦世昌打小除了讀書便不太管自家兒子的其他事宜,因而秦代千反倒是同這個常帶自己吃喝玩樂的二叔秦世隆親近些, 有甚麼話也更樂意同他說。
此刻父子二人神色不同, 一人揣揣不安,一人滿臉怒氣。
秦世隆從商十幾年,也是個精明人,自然懂得察言觀色。
見此情形對醫師道:“勞煩您了。”
醫師白靖遠,身著藏藍衣袍, 瞧起來約莫三四十歲,面色和藹,也笑眯眯的答好,一行人便這樣心思各異的又回到了秦世昌夫婦二人所居住的院中。
踏入屋門後,只見孫慈倒在狼藉一片的地上,面色青白。
醫師與秦世隆見此場景皆猛地一驚。
白靖遠行醫多年, 離近了瞧地上這婦人的神情,便發現此人面容僵硬,雙眸緊閉,怕是已經沒氣了。
他神情複雜的看了身側的三人一眼,還是彎腰搭了脈。
秦世隆注視著一旁看起來不甚對付的父子二人,驚得一時間竟不知說甚麼才好。
白靖遠t捏著脈象再三確認,哀嘆一聲起身道:“夫人已然故去,我也沒有令人起死回生的本領。望節哀。”
秦代千聞言雙眼緊閉,再也不願看面前場景。他那會便已有所察覺,可這話從醫師口中說出來更令人心痛不已。
秦世昌訕訕道:“我夫人她……適才不小心撞到花幾,這花瓶掉下竟奪了她的性命。”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
白靖遠聞言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身側亂糟糟的一片場景。
那血確實是從頭上流出沒錯,可這花幾頗有幾分重量。若一般人被絆倒應往前摔才對,可這婦人呈蜷縮狀,與之不符啊!
思及此他開口道:“我看尊夫人這死狀似有異常,要不……”
“大嫂怎的如此不小心!哎!”秦世隆唉聲嘆氣,直呼天理不公。
見還未說完便被打斷,白靖遠立刻閉上嘴,再也不說一字。
這種大戶人家秘辛之事頗多,主人家不欲探究他也不好再說甚麼。
白靖遠道了句節哀便請辭,稱自己還有別家要出診。
秦世隆客套兩句,將人送至院外叫來下人對其道:“讓管家給白醫師取三倍的診費,代我相送,切莫怠慢。”
隨即又轉向白靖遠:“今日真是勞煩您了,今日所見還望您切莫聲張,我秦氏在肅州也算有頭有臉,若因此事聲譽受損,我也不好同家中交代。”
白靖遠見狀連連稱是,再三保證後便跟著小廝離開了。
秦世隆神色晦暗,回到屋中後問道:“大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嫂怎的好端端會撞到花幾丟了命。”
別說那醫師瞧出來了,連他看到眼前這一幕也能察覺幾分不對。
這花幾在屋中角落,怎會無故被絆到這裡,更何況撲倒後應臉朝下摔出一節才是,那花瓶砸也不該砸到腦袋上!
秦世昌見瞞不過去,捶胸頓足滿臉悔恨道:“我與你大嫂起了爭執,推搡幾下沒想到將她不小心甩了出去,恰好撞到花幾!”
“哎!”
“你是男人,就算與我娘拌嘴不合,也不應該同她動手才是!”
“她近日老同我爭論不休,我只是氣不過回懟幾句,未曾料到會這樣!”
“可如今你害我娘丟了命,無論是否無心之舉,是非對錯也應由衙門來判才是。”秦代千憤憤不平指責道。
“又說這話!都說了這事鬧大了對秦氏不好,你怎的就不懂變通……”
秦世隆聽二人各執一詞,心中卻已有明判。
看侄兒這意思是要將他爹送至衙門處置,可若秦氏家主誤殺妻子這事傳出去,怕是如今家中這岌岌可危的生意是要徹底絕了生路。
“世隆,快幫我勸勸他!哪有兒子要將親爹送上公堂的,這不是罔顧人倫嗎!”秦世昌氣得吹鬍子瞪眼同弟弟道。
秦世隆回過神來,眯眼看了看二人後道:“代千,你同我出來,我有話與你說。”
秦代千壓下心中怒氣,跟上二叔的步伐踏出門走到院中。
未曾想秦世隆開口卻並未直接提這事:“代千,我們託人買的東西已經秘密運到郊外莊子裡了,不日便能開工。”
“你也知道,家中生意最近不景氣,此時正值關鍵時刻,若這生意再不見起色,莊子裡那上千秦氏織工該何去何從。”
“他們中有不少全家都在我們莊子裡上工,若斷了財路豈不也是絕了他們全家的活路。”
秦世隆拍了拍他的肩膀,面色哀愁。
“我知道您的意思。”秦代千扯扯嘴角道。
他猜的沒錯,二叔果然還是向著他爹和秦氏的。
人生在世,要顧慮的太多了。若他只生在平凡農戶家,遇見此事定然能不管不顧報官。
可他現今不能只憑自己心意做事。
家中生意衰敗本就壓得他快喘不上氣,好不容易取得一絲生機,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
真是禍不單行。
“你也要想想代秋,她還沒嫁人,若親爹殺了親孃這事傳出去,她往後該如何議親。”
“若想開了便同你爹好好說說,我們風風光光為大嫂下葬,這事便過去了。”
秦代秋是他的親妹妹,現今才十四歲,同二叔的兒子一起被送去皇城中唸書了,此時並不在家中。
兄妹二人感情極好,想到自家小妹,秦代千白了臉,最終還是咬牙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此事全憑二叔您做主吧。”他聲音喑啞,腦海中不斷浮現孃親那悲慘的死狀。
死去的人固然重要,但活著的人更應該珍惜才是,相信孃親若在天有靈也會理解他的。
二人言談之間,此事便已議定。
可隨後秦世隆卻尋了個婆子,為孫慈休整一番後將屍體藏在屋中床上,幃幔層層擋住人影,並未立刻發喪。
此為何故?
正因那莊子中被他們偷偷採買了一批新式織機!
既要維持秦氏這百年手藝的招牌,又要迎合當下市場將價格降下來,為今之計只有一部分用織機,一部分用人力,將價格降下來些許,與其他莊子價格差的不太多即可。
此舉可解燃眉之急。
雖價格不是最低,但基於他們家的百年傳承,買秦氏錦緞說出去也更有面子,很多顧客若見差價不多也會重新採買。
如今這織機偷偷運來,還未安頓好,如此機要之事他們應當親力親為才是,將此事安頓好了再發喪也不遲!
秦代千為此事還同二叔爭辯幾句,最後還是被說服了。
買織機這事是他與秦世隆共同商議後做出的決定,此時正值緊要時刻,顧得上這頭便顧不上那頭,兩邊都要人,只能取其一才行。
再說他們未曾將引入織機這事告訴過他爹,若讓他在家中獨自主持發喪事宜,他們二人不在定然會引人懷疑,此事要是被他知曉定大吵大鬧不得安生。
秦世隆便對其大哥秦世昌謊稱道:“莊子最近接了筆大生意,耽誤不得,我與代千得先去忙一兩天,發喪之事得暫緩。”
“屆時對外聲稱大嫂摔倒後不治身亡便可。”
聽聞和家中生意有關,秦世昌一點都沒質疑,只讓兩人趕緊去忙。
這人是他害死的,若家中其他兩個主心骨不在,他一人壓根無法面對髮妻。屍體躺在屋中,秦世昌現今只能躲睡在書房中,不敢去瞧孫慈那張死人臉。
可越是怕甚麼就來甚麼。
當夜,秦世昌又做噩夢了!夢裡的人除了爹孃現今又多了一個,他的妻子孫慈!
孫慈滿頭滿臉的血往下滴,手捧著心陰測測的在他耳旁道:“你這人沒有心,吃我的心補一補。”
“吃啊?”
“你怎麼不吃?”
“我來餵你。”
孫慈用長而鋒利的指甲剜下一塊血淋淋的心臟肉,捏開他的下巴一把塞了進去。
秦世昌夢中吱呀大喊著,可孫慈力氣大的嚇人,他根本掙脫不開。
被逼著嚼了幾口吞下肚後,秦世昌斜眼看到了他爹孃佈滿皺紋的臉,神色詭異,嘴角上揚的弧度甚至都一樣!
二人手裡和孫慈一樣捧著顆心,正排隊等他享用呢。
秦世昌再也受不了了,仰天大喊,從夢中驚醒,滿頭大汗。
這夢也太真實了……
他的舌頭被睡夢中咀嚼的自己咬了一下,瘡口刺痛。
秦世昌盯著空蕩蕩、寂靜的書房,此刻屋內漆黑一片,可是他彷彿能看見那三人,就站在地中間,招呼著他來吃心。
“我不想吃……我不想吃……”
“太噁心了太噁心了!”
“你們別纏著我了……”
秦世昌雙眼空洞喃喃自語,心撲通撲通的,似乎要從嗓子裡跳出來,又被他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