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灰頭土臉 莫欺少年窮
“你我二人竟只值百兩。”
沈明時撇了一眼她手中攤開的通緝令,嫌棄地說道。
實則不然,莫說百兩,單就十兩銀子都夠普通人家生活一段時間了。
以金銀為餌,他們以後走到哪不都得提心吊膽的。
沈明時還好,他有武藝傍身,一般人可捉不到他。
自己可就慘了,隨便來個壯碩之人都能給她逮了送到衙門換賞銀去。
衛清黎只覺頭腦發暈,事情到現在已經發展到有些許好笑的地步了。
短短几天,她從官小姐淪為家破人亡通緝犯,罪名是與江湖人勾結謀害當朝官員。
話本都不敢這麼寫。
瞧著衛清黎面如死灰的樣子,沈明時忍不住問:“還去慶豐嗎。”
就一個通緝文書而已,江湖上給他下追殺令的人多了去了,有他在,她不必擔憂甚麼。
“去,為何不去。”衛清黎斬釘截鐵地回答。
朝慶豐方向送通緝令的人已經被沈明時殺了,此刻訊息沒傳過去,正是他們休整的好去處。
“咱們去慶豐,換身衣服喬裝打扮一番,就憑那通緝令上只有八九分像的畫,定然沒人能認出我們。”
任憑他裴照如何,自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衛清黎就不信就憑他這一張張通緝文書就能抓住她。
衛清黎將文書又捲了卷塞回那官兵背上,拽住其雙腿企圖將其扔進一旁的深草之中。
“來幫我一下!”
“管他做甚麼,死都死了。”沈明時嘴上說著,卻搭手將那屍體扔進了野草瘋長的灌木叢。
衛清黎站起身拍拍手t上的灰塵道:“若有人從官道上看到這屍體報官怎麼辦,能藏一時是一時罷。”
“誒,你會騎馬嗎。”
衛清黎餘光掃到了一旁那官兵落單的馬兒,雙眼驟然亮了起來。
單靠雙腿走過去不累個半死才怪,若乘馬那便快多了,只可惜自己不會騎。
“會的。”
“可這隻有一匹馬。”沈明時遲疑答道。
伸手摸了摸那馬兒那溜光水滑的鬃毛,衛清黎滴溜著眼睛提議道:“剛好你我共乘一騎。”
共乘一騎……
沈明時有些猶豫。
“我走不動了。”見他神色不明,衛清黎語氣綿軟哀切懇求。
聽她這樣說,沈明時終於溫順地點點頭。他翻身上馬,未束起的長髮鋪灑開,又落回肩頭。
隨後他又伸出一隻手,笑得靦腆,朝著衛清黎道:“上來吧。”
此刻太陽已升起,陽光有些許遮眼。
那馬背比她都高,衛清黎搭在沈明時微微滲汗的掌心中,又試圖用另一隻手去搭著身旁的馬鞍借力。
似是扯疼了馬兒,它揚了揚蹄,衛清黎差點被它突然抬身嚇得鬆手掉下去,沈明時只能單手將她提起坐到懷中,隨後拽著韁繩安撫馬兒,它竟又乖乖站著不動了。
“坐好了。”他側身撈起一旁的小黑狗說道,揚起韁繩策馬向前奔去。
衛清黎將腦袋埋在沈明時揚起的袖擺之中,此刻離地面太高,她不敢看兩側劃過的景色,怕腦袋發暈。
這馬兒乃是官家飼養的良駒,跑起來雙腿有力,速度極快,衛清黎被顛得差點側身栽下去。
沈明時將人往懷中緊了緊,絲絲溫熱透過衣衫與髮絲傳來,讓她安心不少。
衛清黎抬手扯扯他的衣袖以示謝意。
沈明時怔愣了一瞬,紅了耳尖,卻也沒說甚麼。
不過一刻鐘,二人便來到了慶豐鎮。
這地界雖說是個小鎮,但因為臨近皇城,比起其他城域的繁華景象也不遑多讓。
今天鎮上似有集市,許多衣著質樸的人向西市走去,肩上多挑一竹籃前來採買。
攤肆林立,熙熙攘攘的好不熱鬧。
從前衛清黎只在畫冊上見過這等民生百態,如今身臨其境別有一番滋味。
將馬拴在門口木樁上,讓小黑狗看著,二人走進了鎮子中的一家成衣鋪。
他們得換身簡單樸素的衣裳。
店內生意紅火,人流如織,足以見此地繁榮之景。
“姑娘要選個甚麼樣式的。”一身著藍色衣衫的婦人笑著迎了上來。
先帝在世時,民風開放,女子即可以二嫁,亦可出門做生意養家。如今到了新朝,這一行為也被延續,風氣竟有越來越興盛之意。
“挑兩身穿著方便行走的。”衛清黎邊說邊扯過一旁如木樁般站著的沈明時。
“拿些銀兩出來。”衛清黎道。
見他站著不動,氣得衛清黎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快點,剛才說好的。”
沈明時沒想到自己也要換這種衣裳,見她有些惱了,這才不情不願地從腰間掏出銀子。
衛清黎安慰他:“放心,日後我有錢了定會還給你的,連著之前欠你的一併都還了。”
“我現在沒有銀兩你也知道。”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衛清黎說出那句經典的話。
沈明時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接過銀子,衛清黎興致沖沖地跟著那婦人去後面挑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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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件。”沈明時別過頭喊。
此刻衛清黎正拿著一件繡著金色暗紋的黑衫錦袍在他身上比劃。
衛清黎避開那婦人貼到他一旁悄聲說:“你這紅衣太顯眼了,那通緝令上畫的就是紅衣,得換一個。”
“醜。”他表示拒絕。
“畫本里的江湖俠客都是一身黑白,飛來飛去俊俏極了。”
“我瞧你也生得不錯,穿這種色定然不會差。”
衛清黎嘆了口氣。
沈明時:“行吧。”
見這男子鬆了口,藍衣婦人揶揄地看著他們道:“咱們這能試衣裳,這位小姐和公子要不先試試。”
衛清黎擺擺手拒絕:“不用不用,我們一路風塵僕僕,待洗漱以後再換新衣。”
“好嘞。”那婦人爽快應承。
“就要這件,還有這件,都包起來吧。”
衛清黎給兩人各挑了兩件合身的換洗衣裳與鞋襪。
那婦人遞過包袱時,沈明時正背對著她。買完東西后銀子竟還剩些許,自然被衛清黎收入囊中。
兩人灰頭土臉的找了家客棧。
沈明時今日倒做了個人,要了兩間廂房,自己不用同他擠在一起了。
洗漱完後換上新衣,吃飽喝足,衛清黎敲敲對面的屋門。
“請進。”
“我進來嘍。”
沈明時穿著那件黑袍站在窗前,較之前那身舊衣更顯身姿挺拔。
只是那髮絲仍是披散開。
衛清黎疑惑:“這衣服不是有搭配的髮帶,你怎的不束髮。”
午間日光高照,灑在衛清黎的臉上,沈明時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見她耳下的一顆小小紅痣。
她換了一身嫩黃色裙衫,面上似乎還塗了些胭脂,略微發棕的頭髮被梳成雙丫髻,點綴著兩朵粉嫩的珠花。
“不會。”沈明時側開目光。
“哪有人不會束髮的。”衛清黎嘀咕道。
“沈公子,過來坐下吧,我為你束髮。”
既然用了沈明時的銀子,總要做些甚麼,這點小事自然不在話下。
沈明時一愣,勾唇笑了笑坐下。
衛清黎拿起一把木梳先為他梳髮。
“你挽這男子髮髻倒是熟練。”沈明時開口。
“那當然,從前常看我娘為我爹整理衣冠……”
衛清黎本揚聲回答,說到後面聲音漸小,沉默著用那嵌著青玉的同色髮帶為沈明時挽了個高馬尾。
沈明時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就讓衛清黎情緒低落了下來。
他不懂得怎樣安慰人,正想著怎麼開口接話,衛清黎似是忘了剛才那茬。
她用手扒拉著沈明時落下的髮尾道:“我曾在書上見過,人在大悲大喜後會出現一夜白頭的情形,你這髮絲黑白交錯,又和那情形不太像。”
沈明時側過頭看向她穿發而過的手,斂聲問:“你不覺得眼熟嗎。”
“甚麼?”
衛清黎沒聽懂他的意思。
“無事,自幼便這樣了。”沈明時回道。
“好吧,待我明日買些烏髮膏來,給你將這些白髮通通染黑。”
那烏髮膏為醋醬煮黑大豆製成,去豆煎稠,塗抹於白髮之上,便可使其變黑。
此法坊間流通,一些愛美之人常以其保持髮色烏黑。
衛清黎緩緩說著,幫他一點點梳開發間打結的地方。
一時間,屋內寂靜無聲。
樓下卻忽的傳來嘈雜的聲音。
不一會又傳來男子大聲哭嚎之聲,不知發生了何事。
衛清黎鬆開手,放下了手中梳子,示意沈明時自己出去看看。
沈明時頷首,他可不愛湊熱鬧,無關緊要之事不值當浪費時間。
“叫醫師來……叫醫師來……”
說話的是名男子,懷中抱著位婦人,像是暈過去了,嘴角還泛起絲絲白沫。
一樓處圍了許多食客,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吳老爺您別急,已經差人去請醫師了。”
店主安慰道,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滿臉愁容。
那吳姓男人急得掉眼淚,喊道:“我娘子近日好不容易氣色好了許多,我想著帶她出來遊逛一下,選了你家吃飯,怎的剛動了兩筷子菜便成這樣了。”
“我這店可是老招牌了,您也是咱們鎮上有名有姓的人家,定然也知道,這麼多食客今日都吃了我家的菜,其他人並未發生這種事。”
店主慌忙解釋。
那男人也知道許不是飯菜的事,因為他自己吃了好好的,單單自己娘子變成了這樣。
“娘子……娘子你可別嚇我啊……”他扯著嗓子哭的更大聲了。
那婦人面色已隱隱有些泛白,渾身開始抽搐起來。
沈明時被樓下聲音吵得頭疼,走出來站到欄杆旁俯視而下,恰好看到了那男人大嚎的一幕。
衛清黎個子矮,混跡在人群中差點被淹沒,沈明時尋著那身黃色衣裳才看到她。
此刻她正一副熟絡的樣子和身旁之人交談。
“姐姐,這是發生何事了。”衛清黎向身旁一衣著富態的婦人問道。
聽到衛清黎叫姐姐,那婦人樂開了花。
“姑娘你是外來的吧。”
“這徐娘子前兩年得了頭疾只能在家歇著,她家那書肆之前可全靠她一人撐起來,這兩年生意大不如前。”
“沒想到這個月徐娘子的頭疾竟完全大好了,不知她是用了甚麼神藥。”
“可惜今日不知怎的吃了兩口飯突然就暈了過去。”
這婦人言語間滿是惋惜。
正說著呢,那醫師到了,往那徐娘子頭上與喉間紮了幾針。
徐娘子竟緩過了氣,張口吐出一堆濁物——是剛才吃下的飯菜。
臉色也不似剛才那般蒼白。
一旁的圍觀者見此情形都捂住口鼻散開。
有的人結了銀子便走了。
接著那吳老爺便叫來了侍從抬著徐娘子往醫館去。
店主向客人們道歉後,叫來夥計擦乾淨t地上穢物,自己也匆匆跟上了抬著徐娘子的板輿。
作者有話說:
衛清黎:給小流浪狗洗刷刷搞穿搭\( ̄︶ ̄)/
沈明時:這樣穿真的很帥嗎(〃'▽'〃)